你是我的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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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07-05 19:10
你是我的人质
 

作者:鲍贝
简介:这是一个关于生活倾斜的故事,曾经梦寐以求的事物最终变成了噩梦,人们暗自承受着不适、痛苦,在互相折磨中发泄莫名的惶惑和怒气。是一本关于财富和幸福的令人悲伤和沉思的叙述。
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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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07-07 09:40





小坤带着黑社会的人去上海讨钱了。小艾刚刚才告诉我,她总是在事后才肯对我说出真相,根本没把我这个做娘的放在心上,家里的事她从来都不跟我商量。

刚下过一场大雪,整个杭州城看上去阴冷阴冷的。延安路上还是很多人,一个个疾步如风,面无表情,有表情也看不出来,都被又长又厚的围脖一圈一圈给绕了进去。倒春寒的天气,冷起来直接能冻死人!

小艾带着她女儿毛毛还有我,坐在麦当劳吃汉堡。麦当劳里面吹着暖风,吹得人暖乎乎懒洋洋的,像坐在春天的大太阳里面。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会把门外的冷空气带进来一些,也会把里面的暖风带出去一些。

麦当劳门外,有个半瞎的老头坐在小板凳上拉二胡,前面放着空的鞋盒子,里面扔了几个硬币和几张小纸币。旁边站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的样子,她在唱: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女孩可能太冷了,声音抖簌簌的,像在落雨夹雪。她一边唱,一边眼泪水就往下掉。真可怜!

空调风吹久了,有些胸闷,我推开玻璃门,站在路边上,看着小女孩。我在心里祈望着每一个路过她的人,都能给她一些零钱。刚进麦当劳的时候,我们从身上找出来四个一块的硬币,全给她了。

来了四个人,两个女的,两个男的,都很年轻,二三十岁的样子。他们是开车来的,车就停在马路边上。是某个电视台的车。车里估计也是有暖气的,他们一下车就又跺脚又搓手的,用围巾往脖子上绕啊绕,直绕到脸上,把鼻子下面的部位全包了进去。一个男的架起了摄像机,另一个男的拉着线,一个女的手里拿着个黑糊糊的话筒。小艾说那叫麦克风。另一个女的走过去,跟那小女孩说:我们是来帮你的。

小女孩半张着嘴,眼泪也不流了,只是惊愕。她可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吓坏了,不明白这四个从天而降的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拿着麦克风的那女的,对着摄像机开始说话。这人肯定是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但是看不出来她有多漂亮。她脸上涂了一层很厚的粉,一张粉脸被风一吹,冻得一块青一块紫的,一个个毛孔都向着风中张开,看上去很滑稽。

女主持对着机器开始讲话:亲爱的观众们,你们好,这里是杭州既热闹又繁华的延安路,在我的右手边,是一家麦当劳,里面打着暖暖的空调,可爱的孩子们跟着他们的爸爸妈妈坐在里面吃热乎乎的汉堡,吃香喷喷的鸡翅。而我的左手边,女主持人停顿了一下,去牵过小女孩的手,让小女孩跟她一起面对镜头,这位可怜的小女孩,她才七岁半,她的父母双双死于刚刚过去的那场雪灾中……女主持说完一大堆介绍性的话,就让小女孩对着镜头放开喉咙唱。小女孩有点羞怯,试了几次都唱不出来。女主持的双手搭在小女孩瘦弱的肩膀上,耐心地开导她:不怕的,啊,唱吧,就唱你刚才唱过的那首。

好不容易女孩大着胆子,扯开喉咙开始唱: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春风啊春风……摄像机突然从男人肩头滑落下来,男人说:不能这样,不能用这种调调唱,调调错了,不能有一点兴高采烈,要悲伤,要把悲伤唱出来,要把心中的悲伤给唱出来,唱的时候,要有眼泪,一定要有眼泪。

小女孩重新唱: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还是没有眼泪。

小女孩又一次开始重唱: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这棵小草就是不哭。

你为什么不哭呢?你心里不是很悲伤吗?你爸爸妈妈都死了,你马上就要上学了,可是你连学费都交不起,你怎么一点都不悲伤呢?女主持人一脸的急切加失望。

女孩忽然朝女主持瞪起眼睛:谁说我爸爸妈妈死了?他们只不过病了,住在医院里,你爸爸妈妈才死了呢,你们全家人都死了!小女孩一口气说得太快,鼻涕都流出来了,又迅速被吸了回去。

围观的人哄然大笑。小女孩不肯合作,这新闻就拍不成了,他们只得扫兴地收拾东西,看着小女孩又是叹息又是摇头,表示非常的遗憾和爱莫能助。

小女孩半瞎的爷爷开口了:你们还没给钱呢!

那四个人手忙脚乱地从身上掏啊掏啊,终于有个男的掏出来两个硬币,一个一块的,一个一毛的,一块一毛钱,啪啦一下摔进鞋盒里,扬长而去。



小坤是我儿子。是开建筑公司的,帮房产商盖房子,在杭州承包了好几个工地在做。现在在建的一个工程叫“春风里”,是个很大的小区。

城里人很不实际,你看这名字:春风里。要是我住进这小区,人家问起,你住哪?我说,我住春风里。多虚!

快过年了,春风里小区也被冰雪整个儿冻着,人都没法干活。远路的民工,都回不了家。有个老民工,是山西那边的人,和他儿子一起出来打工。他儿子在工地干活,他自己请了假到火车站排队买票去。买票的人从售票窗口一直排到大街上。有多少个窗口,就有多少条曲曲弯弯的长龙。晚上,售票员下班了,买票的人却不离开,仍旧排队,等第二天售票员上班,继续等票。那个老民工,白天吃带去的面包和矿泉水,晚上就睡在路上,排了整整三天队,昀后一夜,活活冻死了!有买到了火车票的,就捏着票等着放假走人。还没买到票的,心里都惶惶然的,都没心思干活了。

就在前天,工地里又一个民工的手指断了。昀近接二连三地发生断指事件,有的是不小心被锯子锯断的,有的是被砖或钢筋砸伤的。不管他们是怎么受得伤,只要是在工地里干活,就都是工伤。工地是小坤承包的,就得由小坤来赔钱。

就这个月,小坤已赔了十多万。出事的都是泥工班的人,班组长是一个叫刘长征的人。我们都觉得很蹊跷。

小坤那天说,他其实心里有数的,刘长征这人不厚道,联合下面的人在诈他钱。但他没办法。工地上的民工流动快,没有按规定建立职工名册,也没签订劳动合同,都是些临时打工的,所以也就免去了上工伤保险。一旦出了工伤事故,如果闹到建设管理部门或者劳动部门去,小坤和他的公司都要受到处罚,还得耗掉大量的精力和时间去对付。所以,小坤情愿出点钱私了。想熬过了年,就跟刘长征的班组解除合约。

可就在昨天,刘长征被抓进去了,是在另外一个工地被人供出来的。公安局抓到了一个“断指团”,就是专门找人混在建筑工地里打工,然后设法锯断或砸伤手指,向包工头讹取钱财进行分赃的一个团伙。刘长征就是这个团伙里的人。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子的:有个受骗上当的小伙子,锯断了大拇指,向工地老板索赔十万块,结果全让头儿们分了去,自己却分文不得,一个大拇指白白断了,他一气之下就向公安局报了案。报案之后,他自己也被抓进去了,那叫自首。

据说那报案的人,一直没被放出来。我觉得那人也是,那叫自讨苦吃。再怎么委屈和愤恨,总比关进去的要好。

不管怎样,小坤倒是省了心,刘长征被抓,下面的人就再不敢弄出工伤事故来敲诈小坤的钱了。

诈钱的人没有了,可是,讨发工资的民工,却还是人心惶惶的,每天去小坤办公室里闹。除了要工资的,就是来要材料款的。材料款还好拖欠,民工的工资却是拖欠不得的,特别到了年底,民工们都要拿到他们的工资才好回家去过年。要是拿不到工资,现在都有劳动法了,只要民工一个举报电话,劳动部门的人立马就会出面来解决。到那时工地就得受到劳动部门的重罚。但是,罚去的钱,也不是给民工的,是给劳动部门的。

有一点我很纳闷:这么些年下来,小坤造了那么多房子,肯定赚了不少钱的,怎么还是发不出工资呢?

后来我总算搞明白了,问题不在小坤身上,而是出在房产商身上。杭州的房价一天一个价,天天在往高处涨,房产商就捺着房子舍不得卖,拖一天就涨一天,越拖到后面,赚的利润就越高。房产商不卖房,钱自然就周转不过来。钱周转不过来,房产商就无法拨款给小坤,小坤只得自己想办法垫钱。

就在前天,民工们联合起来,组成了一支维权队,他们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写着:还我血汗钱,我们绝不空手回家过年!

小坤左右为难,就想带着这支维权队去找房产商要钱,让房产商亲眼看到这一幕,逼他卖房。可是,小坤还是妥协了。

真要翻脸,吃亏的可是小坤。这年头,欠你钱的那个人,才是你爷。他捏着你的钱,就像捏着你的命根子。你不得不在他面前扮孙子。

以前看过一出戏,叫《白毛女》,唱的是穷人杨白劳借了黄世仁的钱,还不起,黄世仁便想要杨白劳的女儿给自己当小老婆,用以抵债。杨白劳的女儿不从,躲进山里,头发都变白了,宁可半人半鬼地活着,也不要给黄世仁当小老婆。

换了现在的年轻女孩可是万万想不通的。现在哪个年轻女孩不想嫁给黄世仁这样有钱又有权的男人?当不了老婆,当个二奶,小三都是好的。至少可以保证自己衣食无忧,弄得好,一家子都可以衣食无忧。



所有的人只要聚在一起,就会谈论房价,每次都谈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哪怕下雪天,也谈得热火朝天。谁谁去年买的一套房,三百万,今年翻到六百万了。谁谁上半年买进一套公寓,一千万,现在变成一千八百万了。某个楼盘开盘第一天,就被抢购一空。某个楼盘因为排队抢不到号,引起暴乱,活活踩死了一个购房的。

春风里一期二期的房子,开盘的时候定的价格是每平方米一万,两年后的今天,二手房已翻到每平方米二万五到三万。好像房子是白菜,买了囤在家里,一家人就可以过冬。

全国的房价都在涨。房价疯涨,听说是给温州炒房团给炒起来的,他们组成团伙,所到之处,房价立涨。温州人真厉害!人人都知道房价是被炒上去的,但人人还是在疯狂抢购。有钱人在抢,没钱的也在抢,房子永远都不够,永远都不够。

白菜放久了会烂,烂掉了就没人要。房子不会烂,就算房烂了,地还在。那一小块地,就是黄金。

整天埋头苦干着,为这个城市添砖加瓦的民工们,永远都买不起房子。他们每个人都只能望房兴叹。

有一次我问小坤,你们造房子的,为什么不造些便宜点的、小一些的房子呢,让那些打工的民工也能够买得起?小坤说,城里的房子,造得再小,民工靠那点钱,还是一辈子都买不起的。除非政府出面拨地去造廉租房给他们住。

我不知道廉租房是个什么概念,政府什么时候会造这种房子。政府在哪里呢?它的耳朵和眼睛,是否也会偶尔出现在老百姓中间?

为了筹钱发工资,小坤愁得人都瘦了一圈。民工要是再拿不到钱,维权过后就是闹事。有的扬言再拿不到钱,就要绑架小坤的老婆和孩子,吓得我连孩子都不敢抱出去。

隔壁工地有个民工,火车票都买好了,家里有急事等他回去,可就是拿不到工钱,等了一天又一天,实在等不得了,就拿着水果儀冲进工地老板的办公室,威胁说:再不给钱,我就死给你看!

工地老板以为那民工只不过是吓吓他的,说:你死死看,你死了你的工钱我给双倍!那人哧溜一下,真的将水果儀刺进了自己的心窝里。后来民工被送到医院,抢救无效,真就死了。那工地老板哪,因为说错了一句话,也被抓了进去。

还有一个工人,是开塔吊的,他把自己装在塔吊机上,开到半空,对着地面喊:要是老板再不发工资,我就从这儿跳下来,把自己摔成肉饼子!

喊半天,有人打电话报了媒体,结果好多人扛着摄像机大炮筒跑过来,又是拍又是采访的。老板没办法,当天就把工资给解决了。

小坤也是被逼上梁山了,带了一帮黑社会的人,瞒着我,杀到上海去讨债了。2004年的时候,小坤在上海承包过一座制药大厦,工程完工后,还有一千多万的余款一直没追回。小坤每次去追讨,那老板就说,下个月肯定汇给你。到了下个月,那老板又说下个月,再讨,还说下个月。实在逼得急了,那老板就说,下周,下周肯定安排。就这样,居然拖欠到今年。

小坤一直没打这场官司,一来,是怕打官司太麻烦,从上诉整理材料到开庭,就得等上一年半载的。二来,他是不想断了上海这条路。那个制药公司的老板,昀近几年靠倒卖假药赚了好多钱。这些老板,只要赚了钱,就会扩展公司,公司要扩展,就得造房子。小坤本想着还有可能跟那老板再度合作。但是现在,小坤为了挪到钱,付清眼前的工资账,不得不叫上一帮人杀到上海去来一次硬的。

小坤不仅瞒了我,也瞒过了阿珍,只告诉了小艾。阿珍是他老婆,可他和阿珍好像没什么话好说。小坤的好多事,都不跟他老婆说,也不跟我说,就会跟小艾说。小艾劝我不用担心的,说小坤办事有分寸,肯定会没事的。

能不担心吗?我脑海里全是香港片里黑社会火拼时的搏斗场面和血腥镜头。我越想越怕,越想越怕,两眼一抹黑,要是儿子被人砍了,或者被抓了,我也不活了!我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我的身体里总感觉有什么在翻腾,是一股热血,一股被搅动起来的热血。我冲到春风里工地,找到小坤他爸,我冲他喊:你儿子就要没命了!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小坤他爸吓一跳:小坤咋了?我便一口气跟他说了小坤的冒险行动,都怪房产商,压着房子不卖,不拨钱给小坤,害小坤只好去上海逼钱。万一钱没逼到手,却逼出了人命,那可怎么办?

我几乎是连哭带诉的,声音很大,一些民工围拢来,得知发不出工资,事情出在房产商那里,都显得无比愤慨,你一句我一句,诅咒开发商黑心,真该送他上法院,直接毙了才解恨。忽然很过瘾,觉得身边一群愤然而起的人马簇拥着我,我被包围其中。我趁势说:我们应该跟小坤站在一起,年底前向房产商讨回我们的钱,逼他卖房。

对!逼他卖房!逼他卖房!一片高呼声。很多人摞了摞袖子,脸涨得通红,一个个向我紧靠过来。有个民工问:那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逼房产商卖房,然后拿到钱?

我说:应该把我们的人都集合起来,闹到房产商那儿去,向他示威,逼他卖房,直至拿到钱为止。那个民工说:那不变成暴动了?集体暴动是要被公安局抓起来关进去坐牢的。沉默了一会儿,又不知谁在高喊:把房产商告上法院!对,告他去!告他去!告他去坐牢!我正在工地煽风点火的时候,小坤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还理了发,神清气爽满面春风的样子。他一来便轰走了所有吵嚷着的民工,皱着眉对我说:妈,你就别在这添乱了!气得我,嘴唇都抖了,我提高嗓门骂他:我添乱?我添什么乱?我还不是为了想帮你忙,担心你,怕你出事?



小坤把上海那边的钱要回来后,把所有的民工工资都结清了,总共花去两千多万。我问小坤,背这么多债,心里发愁不?小坤笑了笑说:愁啊。可是,我看他的表情一点都不愁。但不管怎么说,这么多钱垫着,不愁也要发慌的吧。

小坤带了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都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他们只要凑在一起,就要开喝,喝了酒就坐在那儿瞎扯。他们说,昀近什么都在涨,房价、车价、油价、菜价、水费、电费,都涨。

前几天去加油,六块多又涨到七块多了,看势头还会往上涨。昨天看报纸,有三个打工的年轻人,为了对物价房价高涨的不满,买了汽油往自己身上倒,要点火自焚。这事已惊动了各大媒体和某些领导。税率也应该再上调,不仅要上调,还得广收,不光买房子要交房产税,生孩子还要交产房税,政府破坏环境以后还要叫老百姓交纳环境保护税,赚了要交利润税,亏了要交经验税,死人要交遗产税,活得超龄要交长命税。

小坤说:反正,我们从小就受这样的教育,小时候墙上就用红字写着:纳税光荣。能把字用红色写在墙上写那么大,而且不被擦掉的,都是不能惹的。既然不能惹,就只能乖乖交。

小坤的一个朋友说:你们只知道物价涨、税费涨,但有一个喜讯我要告诉大家,有一样政府收费项目非但不涨,还减价,一减就减去将近一半的价格,说明政府大方的地方还是蛮大方的。

小坤问:有这事么?是哪个?小坤的那个朋友慢条斯理地说:登记结婚从九块降到五块了,我这次就省了四块!也就是说,我要是再结一次,政府就可以为我省去足足八块!小坤把一杯酒喝完,大笑:你都结两次了,还想再结一次?有病!小坤另外一个戴眼镜的朋友说,他昀近去了趟香港,遇到一位高人,懂风水,知阴阳,能预知未来。这位高人同他说,2008中国要出大事。小坤他们就说他吹牛,这样的高人怎么可能会让他遇到?尽瞎吹!再说,没有人会相信这世界上真有什么预知未来的人。

眼镜很委屈:我真遇上高人了!我还遇到李嘉诚了呢!小坤他们的谈话我插不进去,只听。年轻人都不信迷信,但是我信,确实有人会通阴阳,能预知未来,只是他们不知道。



我们无患村村口就住着个女人,叫黄庄梅,我们都叫她黄大仙,得道后就显灵,她能过阴,就是到阴间去走一趟,然后再回到阳间。村里死去的人的事,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特别是过年时候,黄大仙就特别忙,家家户户都要请祖宗,烧纸钱,就要请黄大仙去阴间走一趟,了解一下死去亲人需要什么,然后他们就烧什么。黄大仙过阴的时候,盘腿坐地,两手放膝盖上,“嘿嘿嘿嘿嘿……”又像笑又像哭,其实笑也不是,哭也不是的,这样要过好长时间,才开始嘴里念念有词,她念唱的内容,人是听不清也听不懂的,只有鬼才能懂。那是阴间的语言。等黄大仙过阴回来,就会开一张口头方子,救苦钱烧多少,往生钱烧多少,玉皇钱烧多少,土地钱烧多少。

平时孩子发烧头疼的,也都找她,找了就好了。我们村里小孩生病都是信迷信的多。村里常常有孩子发烧冒汗不说话,去医院吃药打针都不管用,就去找黄大仙。黄大仙一看,就说,是被吓住了,魂灵跟人家走了。用一块粗布,包一升米,扎紧,放在孩子睡的枕头底下,要“叫魂”。叫魂的时候,拿一碗清水,用一根小棍子沿着碗边顺时针转三圈,逆时针转四圈,要反复转。转的同时,嘴里用吟唱的声调叫孩子的小名:你在哪里啊,吓住了,跟我回来——她唤一声,后面要有一个人接腔,要用很高兴的口气说:回来了!回来了!——魂叫回来了,睡一觉,孩子就好了。

黄大仙帮人看病,从不自己开口收费,都是人家自愿给,给她多少她就收多少。给五块、十块、几十块的都有。

去年过年,小坤和阿珍带着暖暖回老家来过年。大年三十那晚,我帮暖暖洗完澡,换好新衣服,睡觉前她忽然便倒在地上,不醒人事,也不知她犯的什么病,我们都吓坏了!我抱起孩子就往黄大仙家冲刺。黄大仙一摸孩子的头,说是动了土了。大年三十夜里,有一种鬼怪,谁动土就找谁。黄大仙在孩子头上摸几下,烧了些纸钱,埋在动过土的地方,孩子马上就好了,很灵。

那天我给了她五十,算多的,别人都不会给这么多的,要平时,我也不会给五十,因为村里人都知道小坤这几年赚了,又是大年三十的去惊动她,就出手多了点。黄大仙收了钱,在我额头上看了好一会儿,说,这年你家都顺,来年会出大事。来年就是2008年。我焦急地问:会出什么事,是好事还是坏事?黄大仙说:好事即坏事,坏事即好事,看你怎么看,反正是大事。

小坤的那个朋友遇到的那位高人说,中国在2008年要出大事;而黄大仙则说,我家在2008年要出大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国家国家,国与家是分不开的。高人和黄大仙他们,到底都知道了什么?

别人的话可以不听,但黄大仙的话,却一定得听。

我弟媳妇细秀嫁过来两年了,还没有生,也不知哪儿出了问题,两人做过婚前检查,都好的,就去请黄大仙帮忙,黄大仙把细秀用布带绑在后山的一棵李树上。那棵李树每年都会结很多果子。黄大仙从树上折下一段细树枝,在细秀身上轻轻抽打,打一下,问一句:你生不生?你生不生?细秀答一句:我生!我生!隔一年后,细秀果然为阿贵生了个大胖儿子。



每年正月十四夜,黄大仙家必定人山人海。这个夜晚,黄大仙会请来团箕姑娘,所有的疑难问题,都可以在团箕姑娘那儿问到答案。团箕是平时用来晾鱼干、草药或者茶叶用的,几乎家家都有。但新的团箕不灵,一定要老的旧的,上了年纪的。黄大仙那只老团箕是她家上代的上代传下来的,陈旧得发黑油亮。这种老团箕是沾了灵性的。

到正月十四那天天黑之后,黄大仙就在家门外点上三炷香,对着天空拜三拜,嘴里嘀里嘟噜地念念有词,三炷香烟飘来飘去,然后团箕姑娘就来了,是羞答答地来的,来的时候,黄大仙会示意在场的人别出声。当然,团箕姑娘的到来,除了黄大仙,我们是看不到的,但是能感觉到。

团箕姑娘不会像人一样开口说话,她跟我们进行对答是需要道具的。道具是一只团箕和一只木桶,木桶离开团箕不能太远,要隔开一只拳头大的空隙。木桶里倒上半桶水,团箕用四根筷子立起来,每根筷子顶起团箕的一个角,一头着地,一头顶着团箕,筷子由四个女孩的手来握住,拿筷子的四个女孩,她们的身子必须是干净的,来月经的和身子已经被男人碰过的就不行,否则团箕姑娘就要生气,你怎么问她都不会理你。

一般真正想问的重大的问题都会压一压,放在后面去问,我们会先问一些简单的问题,试一试团箕姑娘灵不灵。

黄大仙会先指着个女孩问:团箕姑娘,你看见这个人了吧,是男的还是女的呀?要是男的,你就敲水桶一下,要是女的呢,你就敲水桶两下。团箕动起来,碰了水桶两下,稳稳停住。

人们笑起来,都说:蛮灵蛮灵的。但有人会站出来说,那肯定是四个女孩的手在动。四个女孩就齐声喊冤,都说自己的手没动过。

黄大仙便拿来一只盒子,抓进一把黄豆,盖上盖子,谁都不知道里面有多少粒,四个女孩更不知道,她们正蹲在地上,每人手里捏着根筷子,一股脑儿的心思全集中在前面的团箕上。黄大仙就问团箕姑娘:团箕姑娘,团箕姑娘,里面有多少粒黄豆?有多少粒你就敲多少下。团箕又自己动起来,一下一下地碰着水桶,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一起跟着默数,敲到十四的时候,团箕不动了。黄大仙当众打开盖子,让大家自己去数,一粒、两粒、三粒、四粒……数到十四粒,不多不少,正是团箕敲击水桶的次数,一片惊呼声。大家你争我夺地开始把早就在心里想好的问题一个个掏出来问。

问题是五花八门的。儿子什么时候能娶到老婆?女儿的姻缘什么时候才来?媳妇什么时候生?会生男孩还是女孩?孩子将来是否有出息?能否考上大学?是否能找到好工作?老伴的胃病反反复复拖了几年了,哪天会好起来?老婆的偏头痛去医院能医好吗?今年的收成好还是不好?今年是否可以出远门?是否可以去做生意?做生意会赚还是亏?开店好不好?开什么店好?摆地摊可不可以?地被征用了,牛还养着,是卖掉它好还是杀掉它好?养鸡好还是养鸭好?

轮到我问时,我就问团箕姑娘,我家小艾和小坤,他们姐弟俩以后的生活是在城里过,还是会在农村里过?要在城里,你就敲一下;要在农村,你敲两下。团箕用身体迅速拍了一下水桶,就一下,不再动。我舒了一口气。他们都说,你家儿子和女儿以后都会有出息的,你就放心好了,不会闷在村子里受苦的。

大家都知道,在农村生活太苦,只有离开农村,到城里去生活,才会有享福的一天。我也这么认为。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一直有想把小艾和小坤送出去读书和工作的念想。

可是,我还是没能够想到,两个孩子都能到杭州,能混到今天这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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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07-07 09:41



为了带暖暖,今年我和小坤他爸都留在杭州过年。我第一次在小坤家过年,小坤他爸没有在小坤家,死活要留守在工地。怎么劝都没有用。他怕工地里的东西被人偷走。

小艾一个人跑柬埔寨去过年了。大年初二,周哲带着毛毛来小坤家吃饭,我做的菜。周哲和小坤喝完酒出去了。毛毛留在小坤家玩,反正她回家去,她妈妈在柬埔寨,也没人管她。

毛毛十一岁了,在花园里用手机拍雪景。她说大雪里的花园像童话世界。她还说,她想到很远很远的冰雪世界去看很厚很厚的雪。

我说:等你长大了,去北极看吧。

毛毛问我:外婆,北极有很厚很厚的雪吗?

我说:有,那里的雪厚得比你人还高。

毛毛又问:北极在哪儿呢?

我说:北极嘛,当然是在北边。

下午四点,我从超市买菜回来,毛毛不见了,问阿珍,阿珍说她在楼上陪暖暖睡觉,还以为毛毛在小坤书房里上网玩游戏呢。

我跑到小坤书房一看,电脑关着,根本没有毛毛的影子。又跑到门口,找不着她的鞋子,肯定是出门去了。天寒地冻的,她一个人能去哪儿呢?

毛毛身上有手机,可是打她手机一直关机。我给周哲打电话,问他毛毛是否回家去了。周哲说没有,他刚刚和小坤分开,现在就在家里,没见着毛毛回去。阿珍也急了,给小坤打电话,说毛毛不见了。小坤说,别大惊小怪的,一个女孩子能去哪儿,肯定是在花园或者周围什么地方玩雪,让我们再好好找找。

四周都找遍了,就是找不着。都五点半多了,快要吃晚饭了,毛毛她还没有回来。

我做菜的心思也没有了,总觉着不对劲,冰天雪地的,这么长时间一个小女孩在外面玩雪,不出事也要冻死!我就拼命埋怨珍珍,怎么就不下楼来看看,我就去趟超市的时间,就没人管毛毛了。珍珍没还嘴,不争辩,不解释,一直就没做声,看得出来她心里在内疚了。

小坤回到家,去调看了小区监控,发现毛毛下午三点二十分从家门口走出去,一直走出小区大门。也就是说,在我去超市之后没多久,她就出去了。也没跟阿珍打个招呼,连张纸条都没留,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她到底去了哪儿?我都快急哭了!

毛毛留在小坤家,是要我管牢她的,现在不见了,这可都是我的失责。可是,我去超市,阿珍应该知道的,她应该下楼来看看毛毛,怎么就只顾着她自己的孩子呢!小坤打110报了案。周哲也赶了过来。左等右等,110迟迟不来。小坤和周哲没耐心等,开着车分头去附近的游戏机房和网吧找。

在小坤家花园的附近有一条河,我担心毛毛是否去那里玩雪,不小心跌下去了?这么想的时候,我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我急急跑过去,在河边转来转去。



110来了,警车里跳下来三个小警察,驾驶员和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那个胖子警察没有下车。胖子摇下玻璃窗,朝我手一挥,问我:你在河边找什么?

我说:找我外孙女。

胖子说:是你家小孩不见了吗?

我说:是。

他又问,是你报的案吗?

我说:不是,是我儿子报的案。

胖子问: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我说:叶小坤。

胖子问:你儿子多大年龄?

我说:三十一。

胖子又问:你儿子的手机号码?我忽然不耐烦,声音有些冲:失踪的是我外孙女,又不是我儿子,你们翻来覆去查我儿子干什么?胖子说:这是例行查询,我们首先要查清楚报案人是谁。可我明明听见小坤在报案的时候,就留了手机号的,在电话里也已经把自己的身份和详细情况统统说过一遍的。

在胖子和其他几个警察威严的注视下,我只得又把小坤的手机号再报了一遍,顺便把我的手机号也报了一遍。我的手机是小艾给我买的,让我在买菜或出去的时候带着,万一有事或丢了回不了家的时候可以打。可我一直就没打过,我总是忘了带,有时放哪儿都想不起来,但昀后总能找到,没丢过。倒是现在把毛毛给带丢了!

站在我身边的小警察把我说的话飞快地记在本子上。我看到他的本子里还夹着个钢笔一般大的东西,有个小灯一闪一闪的。我知道那东西叫录音笔。我家毛毛也有一个的。她爱唱歌,喜欢用那录音笔录下来,再放给我们听。

我很奇怪,既然有录音笔把我说的话每句都录下来了,干吗还要忙着用笔去记?看来警察还是蛮敬业的,双保险。

忽然有闪光灯朝我脸上闪一下,我侧过头去,车尾有个小警察朝我在拍照,他还想继续拍第二张,我扭过身子不让拍。我没好气地冲他说:拍我干吗?我又没失踪!

胖子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说:小名毛毛,大名周芝蝶。

多大?

十一岁。

身高?

一米五左右。

男孩女孩?

都说外孙女了,当然是女孩。

出走时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淡蓝色羽绒服。

什么牌子?

不知道,衣服是她妈妈买的,你们找人时,会一个个去翻人家的衣领子去看什么牌子吗?胖子没理我,继续问:孩子有什么特长?我说:喜欢唱歌、上网玩游戏。有没有网友?我不知道。失踪前孩子有什么异样特征?没什么异样啊,吃了午饭还好好的,在花园拍雪景,还说想去很远的地方看雪。

我说要看雪,就到北极去看,那儿的雪厚。她就问我北极在哪。我也不知道北极在哪,便跟她说,北极当然在北边。胖子忽然眼睛一亮,警觉起来,像发现了什么线索似的,问我:为什么要跟她说去北极看雪?我说:随口说说的呀,电视里看的,北极冷,有很厚的雪。胖子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同我说:你跟我回派出所。我说:我去派出所干吗?胖子说:做笔录。我说:刚刚不是做了么?我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啊。胖子说:在这里怎么做笔录,做笔录要用电脑。我说:那你们刚刚问我这么多,都白问了?胖子说:怎么会白问?这是做调查。我说:现在调查完了,怎么还不帮我们去找孩子,还要我去做笔录?胖子说:你要我们替你找孩子,就必须先跟我们去做完笔录,这是程序。

我说:不走这道程序,就不能找孩子了?

胖子说:不走这道程序,就等于你们销案了。

我心急火燎地上车,想快点跟他们做完笔录,好让他们去找孩子。可是,胖子说,你自己开车去吧,做完笔录,我们不方便送你回来。我说:我哪会开车?胖子说:让你家里人开车去。我说:我儿子和女婿都找孩子去了,家里只有我儿媳妇一个人在,她会开车,但是她要带孩子,她孩子才两岁多……胖子打断我:这是你家里的事,我们不需要知道这些。派出所离得不远,开车也就五六分钟的路。阿珍抱着孩子开车送我过去。车里开着空调,阿珍怕孩子下车受凉,便对我说:妈,他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配合他们一下,很快的,我跟暖暖在车里等你。



在派出所,他们坐在房间里,我坐在房间外,中间隔着一层窗玻璃,玻璃窗半开着,我朝里面探着头,一模一样的问答题,又重复说了一遍。一个小警察把他问的话和我回答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在一个脏兮兮的键盘上敲打下来。他打字很慢很慢,远不如我家毛毛打字打得快,那手势就像一个悠闲自在的农民在往土地里一棵一棵地插着秧苗。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问答基本结束,可笔录还没做好,小警察说,要把刚才打的文字重新整理一遍。小警察在整理他打的字,我就坐在窗外等。阿珍几次在外边大声问:好了没?小警察每次都说:快了!马上!

阿珍忽然打通了毛毛的电话,说毛毛开机了,就不顾冷暖,抱着暖暖冲进来对警察说:我刚打通毛毛手机了,但她没接,你们是否可以通过她的手机做个定位?这样找起来会快一些。

胖子说:事情哪有你说得那么简单哪?做定位得先打报告,要上头批文下来才可以定位,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像这种孩子失踪事件,是不允许通过手机做定位的,除非对方是刑事犯,或者已发生重大案件。

我有些愤怒:难道非要等到人被拐了杀了,才可以做定位吗?都快两小时过去了,你们还耗在这里没完没了地做这个破笔录,就是不出去找孩子。两小时,可以发生多少事情!孩子没事都要出事了!

胖子抬腕看了下表,立即纠正我:请你说话负点责任,你来这里开始笔录,还没到两小时,到此刻为止,正好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我说:算上你们在小区里对我作调查的时间,应该不止两小时了吧?

小坤来电话,让珍珍和我别做什么笔录了。小坤找了在公安局上班的一位老朋友,通过那个朋友,对毛毛的手机做了定位,现在已确定毛毛就在市郊三堡方圆五十米的地方。小坤让我们回家去等,他们很快会找到毛毛的,让我们不用太担心。

胖子让我在笔录上签字。我歪歪扭扭地在三张打满字的纸上画下我名字三次。这是我头一次签名。我对胖子说:你们不给做定位,别人可帮我们做了定位了,现在已经知道孩子在哪了。

胖子面无表情地说:你们那位朋友擅自为你们做定位,是徇私,是犯法行为!你还在这里嚷嚷。

我说:他犯法,是为救孩子;你们这群不犯法的人,倒只会睁只眼闭只眼,不会真正帮老百姓办事,你们守着法有什么用?

夜里十点,小坤和周哲才找到毛毛。她在三堡一家肯德基店里,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她对面,正请她吃新奥尔良烤鸡翅。

十一

夜里,毛毛跟我睡一起,我们聊了会天,才知道是压岁钱惹的祸。每年的压岁钱,毛毛都是让她妈妈保管的。但今年她妈妈出国了,她爸爸就让她先藏着,等妈妈来了再上缴。这些日子,毛毛的书包里,就一直揣着一万多块钱。她忽然觉得自己拥有了好多好多钱,多得可以去周游世界了。她就想趁开学之前,偷偷溜之大吉,找同学一块出去玩两天。可是,她给几个要好的同学打了电话,那些人,要么跟父母在亲戚家没回来,要么待在家里做寒假作业,父母不让出门。

毛毛没找着伴,一个人搭了辆公交车,从城西到城东,任由它开到终点站为止。她并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三堡。她先逛了一家书店,坐在书店的地板上,看了半天书。看累了,离开书店,天已经黑了,她在灯光下瞎转悠,虽然没有下雪,但夜里很冷。她见路边有一家网吧,网吧里又有空调,便想进去上网。网吧管理员问她,你有身份证吗?毛毛摇摇头说没有。网吧管理员说,没有身份证就不能上网。毛毛说,我会付钱给你的。管理员没再理她,忙自己的事去了。

毛毛还是站在那家网吧门口,她实在好想走进去,哪怕不让她上网玩游戏,让她站在边上看那些大哥哥大姐姐玩也好啊。

那个网吧管理员为毛毛的执著动了心,说:你,再往前走吧,大概走五百米的样子,就有一家网吧,那家不要身份证。

毛毛有点不敢相信,问为什么那家就不要身份证。管理员很不耐烦地说:人家有后台!没人去查的!

毛毛离开那家网吧,走进一家商店,她饿了,想先买点零食带着,找到那家网吧后,饿了的时候可以吃。可是,付钱的时候,却发现包里一分钱都找不到了,连手机也被偷了。

这时,一个中年妇女走上来,替毛毛付了钱。那人就是后来请毛毛吃肯德基的四十多岁的女人。

本来是要感谢她的。和小坤一起找到肯德基去的那位朋友穿着公安制服,那女人一见制服拔腿就逃。不逃没事,这一逃就逃出了问题。

接下来,案子不攻自破。那女人就是骗子,她背后还有一个团伙,那帮人专门守在学校门口、书店、网吧、游戏机房等地方,瞄准对象就下手。把孩子拐骗到手,大一点的卖到偏僻的山村去,女的给人家做老婆,男的做苦力;小一点的孩子,就故意把他们弄残废,在街上为他们乞讨致富。

十二

初三下午,接到小艾电话,问家里人是否都好。我说差一点就不好了!阿珍在一边朝我拼命打手势,让我别说那件事,我才捺住没说。毛毛的手机收到彩信,打开给我看,是小艾穿着吊带背心裙走在海滩上的照片。毛毛说,妈妈好像晒黑了,那边好热。

我看了看小艾的照片,又看了看窗外的冰雪世界,真是截然不同的两重天啊!我忽然想,小艾真是会享受,都一把年纪了,做了人家老婆、做了孩子的妈妈的人,还处处抛春、贪玩!周哲也不管管她!

我问毛毛:你喜欢妈妈还是喜欢爸爸?

毛毛说:都喜欢。

我说:如果在你妈妈和爸爸两个人当中,你只能选一个来喜欢,你会选谁?

毛毛想都不想就说:当然是妈妈。

我就有点不服,替周哲打抱不平:你爸爸整天耐心耐气的,从不打你,也不骂你,你怎么就不喜欢你爸爸呢?毛毛说:我没有说我不喜欢爸爸啊,是你让我只能选一个的嘛。我说:那你为什么就选了你妈妈,不选你爸爸呢?毛毛说:外婆你是希望我选爸爸吗?后来毛毛告诉我,她喜欢自己长大了也能够像她妈妈一样,去满世界乱跑;她不喜欢她爸爸那样,整天团在公司做一架赚钱机器。遭遇这番危险之后,周哲索性也住到小坤家来,人多眼多,大家可以看着毛毛。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的感觉真好。我忙里忙外地忙,忙得心里乐滋滋的。只可惜还少了小坤他爸一人,但小坤他爸不在也好。随便在哪里,只要他一在,这酒一喝下去,喉咙腔胖胖的,翻来覆去、绕来绕去讲的都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旧事,惹人心烦。

小坤和小艾是我生下来的,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昀明白他们的心。但现在我觉得,事实上我什么都不明白,我不明白他们心里所想的、所干的,也不明白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和不想要什么。

以前家里穷,那时我问小艾,读完书昀想干什么?小艾脱口而出:想赚很多很多钱,养活你们,养活自己。同样的问题问小坤,小坤下巴一抬说:我啥都不想干,只想玩游戏。那时小坤对游戏着迷,连读书的心思都没有。我威胁他,一个人长大了就得干些事,否则就只能做个小男人,让人瞧不起。他就说:那就开家游戏机房吧。

那时我觉得,小坤没出息,小艾就懂事多了。

现在姐弟俩倒过来,小坤拼命在干事业,在赚大钱;小艾呢,却天南地北满世界疯玩,回到家电脑一打开,整天就在那上面敲敲打打的,一天到晚跟一帮狐朋狗友出去吃吃喝喝,半夜才回家,不务正业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可是,周哲还是把小艾当宝一样捧着护着。连毛毛也崇拜她这个整天晃荡来晃荡去贪图享受的妈妈。

十三

初六,我回了趟老家。我老家在无患村。无患村很偏僻,背靠大山,面朝大海,一半人打鱼,一半人种地。我们不打鱼,我们是农民,靠种地过日子。现在的无患村,因为太古太旧,成了古村落,被政府列入重点保护对象。

被政府保护起来的无患村,成了被天下游客参观的地方。我们这些住在无患村的人,也被当成猴一样参观。一批接着一批拥来参观的游客,个个对我们抱起一份好奇心,带着探知隐私的欲望,想知道我们生活在这个古村落里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怎么一日三餐的,怎么睡觉的,怎么生孩子的,怎么与外界交流的,怎么找对象的,怎么思考问题的……好像我们长的不是两条腿,是四条腿。

我们原先种庄稼的地,多半被政府收回去了。政府收回去的地,被开发商打造成以吃喝玩乐为中心的商务一条街。街道两旁竖立起一栋栋高楼大厦,天天灯红酒绿的,与我们的村子形成天与地的反差。

有人说,地收回去了,房子也就快了,迟早也是要被收回去的。我们都不敢想,房子要是收回去了,我们搬哪儿住?这可是我们祖宗一代代传下来的祖屋,真要连根拔起,我相信,所有村子里的人都会疯掉。

来自各地的游客,白天来我们村里参观,举起照相机咔嚓咔嚓四处出击,夜里就去那个灯红酒绿的世界里四处出击,寻找可以一起消磨时光的陪伴。听说那边有个红灯区。红灯区就是屋子里点起红灯笼,有一群妖怪一样的年轻女人在那些屋子里出没,专门等外地男人去那里嫖她们,嫖完,她们就向男人要钱。

那些年轻女人都是从外地来的,本地的没有,在本地做鸡就是在自己爹妈头上撒尿,是昀没有脸面的事。

我们村的那个小香,就是去深圳做鸡的。去年过年回家,打扮得很时髦,带了好几万回家来给她爹妈,还给她妈买了一条金项链、一对金耳环。

听说这里红灯区的人来叫过小香,小香不去,她去很远的深圳,但还是让人知道了她在深圳做鸡的事。因为小香除了脸蛋漂亮、身材好,什么技术都没有,又懒,她不做鸡哪赚得来这么多钱。

现在我们村里,打鱼的都去城里打工了,种地的也去城里闯世界了。城里就像淘金地,年轻人都往城里跑。只有一些没有出息的人和没有能力走出去的老人留了下来。

村子里的人都希望自己的儿女能够从这个村子里鲤鱼跳龙门那样跳出去,可自己却都喜欢待在这个村子里,虽然房子和周边的环境已破落不堪,但都已经住惯了,习惯了这里的旧气息。

十四

小坤让我们搬到杭州住,我们都是不愿意到城里去住的,但为了带孩子,我们还是进了城。小坤开车来接我们的。没想到,原来杭州离无患村那么近!只要三个多点小时!而我一直以为,杭州离无患村相隔开十万八千里之远。

1972年那次,我和小坤他爸到过杭州的。记忆里,那一次是我们结婚三十多年里跑得昀远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那次我们到杭州,不是玩,也不是打工,是为我爹救命。

那一年,除了老人和孩子,全县的人都参加了义务劳动,修建一个叫溪口的大水库。

有一天,水库的崖壁塌方,很多人被压在下面,死的死,伤的伤。挖出来的人都成了肉饼子,像一条条巨大的泥鳅。所有的人都在找自己的亲人,乱成了一锅粥。

天下着蒙蒙细雨,雨丝刮着脸,冷得我们直打哆嗦。我正赶去给小坤他爸和我爹送饭。我以为小坤他爸也被埋在下面了,拼命喊他名字,雨水和眼泪混在脸上淌,愈加找不到人。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坤他爸,从背后用一只泥手捂住我的嘴巴,轻声说别喊了,我在这里。我又去喊我爹。小坤他爸指指右手边,说:已经挖出来了,人都站不起来了,可能是哪根骨头压断了。

送到医疗站,不接收。医生说,这里没得救。当时乡里医疗设备差,根本救不了人,我爹腰被压坏了,必须抓紧时间送到省级医院去做手术,才有治好的可能性,否则就会有下身瘫痪的可能性。

一听说要瘫痪,我们都吓傻了,说话都喘气。一个农民要是瘫痪了,拿什么来过日子?救人要紧,小坤他爸直接将我爹往身上一扛,就往车站没命跑。

一开始,小坤他爸不让我跟去,那时我正大着肚子,快要生了。但我不放心,坚持要去。小坤他爸背着我爹,买票、向人打听路,都不太方便。事实上,小坤他爸也从没去过杭州,一趟远门也没出过,也希望身边有个伴,就让我跟着去了。

那时路不好,都是烂泥路,水泥路也是一截一截的,有许多坑坑。我们要先坐客车到宁波,换两趟车,经过七八个小时的颠簸,才到的宁波,到了宁波再换乘火车,火车到杭州,要坐六个多小时。折腾到杭州已经第二天下午了。

我一路打听去医院的路怎么走。好不容易进了城,可是前面的路被封锁,警察挡着道,走不了。

我对警察说:放我们过去吧,我们是去医院,是去救命的。警察说:封道时间,任何人不得放行。我问警察:那要封到什么时候?警察说不知道,要等上头通知。

后来听路上的行人说,是美国总统尼克松来访问中国了,由周恩来总理陪同到了杭州。那天正是1972年2月26日。

又耽搁了一天,才将我爹送到医院。医生说,你们送得太迟了,病人的腰骨已经坏死,不用手术了。

那时,我们身上带的钱,买车票吃饭住旅馆也花得差不多了,就算要手术,手术费恐怕也出不起。在杭州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我们弄不到钱。

我老是想,要是尼克松不来杭州,或者改个时间来,我爹他也许就不会瘫痪。至少,不至于这么早死。

我们只好又把我爹弄回家。一路上,我爹都像死了一样,安静得出奇。医生给配了止痛药。他不像去的时候那样,一路呻吟,一路叫疼。

我爹还跟我们讲了一件事,我们村里有个观音庙,住在庙里那个胡阿婆,她老头子原来是反革命,“文革”时关进监狱被折磨死了,两个儿子也被人莫明其妙害死了。胡阿婆不姓胡,当年隐姓埋名逃到我们村里来,碰到我爹,是我爹收留了她,把她安排在观音庙里住,每天烧香拜佛,给庙宇打扫卫生。所有吃的米是我爹偷偷提供的,吃的蔬菜也是我爹种的。我爹说,这件事,我娘一直不知道。他说胡阿婆是个可怜人,万一他先走了,叫我们继续瞒着我娘去接济胡阿婆,直到为胡阿婆送终。

没得说,我和小坤他爸满口答应了。可是,我一直在想,我爹养这么大个活人,而且当时粮食紧缺,他居然做得滴水不漏,把我娘和我们所有人都瞒过去了。全村人都知道,我爹是个多么老实巴交的人啊。平时只知道拼命干活,走路都低着头,沿着墙脚走,话都不说的。

我一路还在想另外一件事,十几年前的胡阿婆六十多岁,观音庙里没有厕所,胡阿婆每次上厕所都要走路去村口的那个公共厕所。有一个晚上,村里人差不多都进了屋,准备洗洗睡觉了,胡阿婆就在那个公共厕所里,被隔壁村过来的四个小流氓给轮奸了。听说胡阿婆瘫在地上,全身散了架,动弹不得,被村里人发现了才救了回来。后来那四个小流氓被抓进去,判了刑。我拼命回忆,我爹那个时候在干什么呢?有什么反应?可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折腾到家里,已经是2月29日,也就是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每年的二月都只有28日,1972年的二月,却有29日。我在那天肚子暴疼,生下小艾。要是按阳历过生日,小艾的生日得四年过一次。所以每年过生日,小艾不过阳历,过农历。

十五

人都说在奇特的日子里出生的孩子聪明。我不管聪不聪明。我一直希望是个儿子。可我却生了个女儿。真不争气!

第二胎怀上是在两年之后,害喜的时候,和第一个一模一样,我自己有感觉的,我知道这一胎肯定又是个女的。那时科学还没现在这么发达,没有B超可以照。我就直接跑到医院,跟医生说,我不要这个孩子了,我要拿掉它。

打胎的时候,没有麻药,躺在床上疼得死去活来。那时候真后悔,早知道有那么疼,就生下来了。那天拿掉孩子之后,我没敢告诉小坤他爸,我怕他骂我神经病!我从医院出来,自己一个人走回家,一路虚飘飘的,有点恍惚,感觉有点对不住那孩子,也不知他生下来会长成咋样。

那是夏天,我穿了一条纺绸裤子,黑色的。刚做完刮宫手术,尽管里面垫了一大叠草纸,血还是从裤裆里淌下来,黏稠腥臭。我怕路人碰见我会嗅到血腥味,便到村口的溪坑里去洗裤子,故意坐到水里去,假装冲凉。

大热天的,我们经常会这么干,把整个屁股坐进水里去,站起来抖掉水珠,在大太阳底下走走,就晒干了。走进村口,我怕血再流出来,便解下头上的大草帽,系在腰上,草帽的帽檐正好把整个屁股遮住,血流出来别人也看不见。

第三次怀上,才是小坤。我相信直觉。就知道这一胎是儿子。害喜的感觉完全不同于前面两个,特别爱吃酸,也爱吃油腻的东西。

生下小坤后,我就不想再生了。女儿有了,儿子也有了,再生一个负担太重,怕养不起。

紧接着就计划生育了,想生也没得生了。

要不是我英明果断,拿掉前一个孩子,可能就没那么快怀上小坤,要是没怀上就完了,因为计划生育开始了。

十六

我家屋背后,住着岩头婆一家,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岩头婆很老了,八十多了,还很健康地活着,就是耳朵有点背,要大声对她喊,她才听得见。她四十不到老伴就死了,一直没再嫁,守着她的儿子和女儿过日子。

后来,两个女儿都嫁人了。两个儿子却一直打着光棍,娶不到老婆,家里太穷,没人愿意嫁给他们。后来她的大儿子到隔壁村给一个寡妇去做了上门女婿。

男人倒插门,在我们那儿是很受人鄙视的。她大儿子当了一年多的倒插门,便跳海喂了鱼。也不知什么缘故。

岩头婆的大儿子去做倒插门那年,她小儿子经人介绍,在一个人贩子那里,花了一千块,买了个河南女人结婚。结婚一年半,生下个儿子,还没学会说话,那女人便跑了。说是夫妻俩夜里做那事,受不了岩头婆次次都在场。

岩头婆家其实只有一间房,另外一间是灶房,小得站不下两个人。所以,岩头婆只好跟儿子一个屋睡。屋里铺两张床,岩头婆睡一张,儿子媳妇睡一张。以前,是岩头婆睡一张,两个儿子睡一张。

媳妇跑了,有人便嘲笑,一个房里,睡一个七十多的老娘和一个四十多的儿子,要是儿子有需要,他老娘是不是会帮他呢?越是天杀的话,人越喜欢说,大伙听了都乐,笑得个个像傻子。

这次回家,岩头婆小儿子也死了,得胃癌死的,家里只剩下岩头婆和她孙子两个人了。老的已这么老,小的还那么小,这祖孙二人日子可怎么过?想想也是可怜的。

我抱着我家暖暖去看岩头婆。她孙子刚喂完米糊睡着了,屋里头黑糊糊阴森森的。我家暖暖一进门便哭,哭得浑身颤抖,像是怕的。我赶紧抱她出来。都说小孩眼亮,能看见鬼,莫不是岩头婆刚死不久的两儿子又回来陪岩头婆过春节来了?

村里人说,岩头婆的寿命太长了,她命里克子,把两儿子的寿命都加自己身上了。岩头婆耳背听不见,要是能听见,准气死。

我塞了一百块给岩头婆,说是给她孙子的压岁钱。岩头婆把钱抻直,对折又对折,塞裤兜里去了。岩头婆没问我抱着的孩子是谁的,我也没说。要是说了,岩头婆肯定会为难,知道是我孙女,她就要给压岁钱。给五块十块,会怕我们嫌她少,给一百的话,我刚给她的那一百就白拿了。

十七

大嘴凤仙家就住我家对门。她生了三个儿子,三个女儿,三儿三女都听大嘴凤仙的。现在个个结婚了,都有孩子了,还是听大嘴凤仙的。三个媳妇都没权,家里的权全捏在大嘴凤仙手里。无患村的人都知道大嘴凤仙有本事,大嘴凤仙的男人很窝囊,是个废物。

二十多年前,大嘴凤仙跟村里一个光棍偷情,偷到家里来了,她男人连气都不敢出一声。夜里头,三个人就一个屋睡。那光棍每天早上起来刷牙,就像示威一样,横着个八字步,站在屋前,把漱口水吐得满天飞。

那光棍在大脚凤仙家一住二十多年,成了大嘴凤仙公开的小老公,这事虽然不合法,也不合理,但却成了事实。

大嘴凤仙的男人不出声,是因为一家人全靠那光棍赚来的钱养着。那光棍好赌,人家十赌九输,那光棍却十赌九赢。一大家子造房娶媳妇嫁女儿生孩子等等,所有的家用,都是那光棍赚来的。要不是那光棍,靠大嘴凤仙男人那双捏泥巴的手,一家子都是要活活穷死的。所以,大嘴凤仙的男人,虽然天天戴着顶绿帽子,活得像乌龟,心里也是平衡的吧,毕竟他一个人的付出,换来了老婆孩子的幸福。说到底,他也没什么付出的。听他自己说,光棍要是不在家,大嘴凤仙一高兴,也肯让他睡的。

大嘴凤仙的孙儿孙女外甥外甥女加起来总共有八个,我每年都要付压岁钱给他们。以前是五块十块,后来二十、三十也给过,现在少说也得五十、一百了,少了就拿不出手了。这次春节回家,我准备了八个红包,都是一百的。

没想到,那八个红包,大嘴凤仙拆都没拆,全拿回来还给我了,说孩子们都大了,今年就免了吧。把我气得!为什么早不免、晚不免,偏要在我孙女儿生出来这年免掉?他们不拿我们的红包,就意味着我们家暖暖也不能拿他们的红包。要是拿了我们的红包,按我们那儿的习俗,他们得在每个红包的基础上再加些钱。

大嘴凤仙从来都是只进不出的,这回做得也太过了。我就冲着他家开骂,骂她做事太绝,也不怕我把他们家的丑事抖出来。

我要抖的当然不是大嘴凤仙跟小光棍轧姘头的丑事,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再抖也没意思。我要抖的是她二女儿的事。她二女儿喜鹊,十七岁那年去棉花塘打零工,在棉花地里被小工头李荣归强奸了,她怕她妈打她,便哭哭啼啼地跑到我家来。我让喜鹊别哭,把她留在我家里,自己去跟大嘴凤仙说了这事,大嘴凤仙一听,抽出一根门棍就往我家冲锋。我拼命把她给拉住了。我对她说,你这个时候打喜鹊有什么用?大嘴凤仙身子气得一直抖一直抖,她咬牙切齿地说:我要告李荣归让他坐牢!

在那个年代出了这种事,只要女方去法院一告,男方肯定得坐牢。但是,男的进了牢,女的也没脸再见人了。一个被男人强奸过的女人,想要找好婆家就难了。

李荣归是隔壁村的小伙子,只比喜鹊大两岁,出事之后,他也意识到错了,当天夜里他拎了一篮子鸡蛋,偷偷找到我家来,吞吞吐吐来找我做媒,想讨喜鹊做老婆。

我做过几次媒,也算是无患村半个媒婆。但从没做过这样的媒,将一个女孩说给一个强奸过她的人。

当时我想这李荣归的脸皮也真厚。可后来一想,这小伙子还算聪明的,要不这样,他就得当强奸坯给抓进去,关上几年再放出来,前途就全毁了。我看这小伙子也是真心实意的,还拎了一篮鸡蛋过来,人长得也不错,就动了心念,也许他是真心喜欢喜鹊的。我就去试探喜鹊。得知喜鹊也并没有特别讨厌李荣归,只是当时吓坏了。

我跟喜鹊说:一、要是你妈把李荣归告进牢房,那么所有的人都知道你被强奸过;二、要是李荣归现在向你求婚,你答应嫁给他,两个人恩恩爱爱过日子。

你觉得哪个更好?

喜鹊在我的劝导下,选择了后者。在我的撮合下,他们两人高高兴兴结了婚。

大嘴凤仙从未求过我,就那次,她求了我,求我永远不要说出喜鹊婚前在棉花地被强奸过的事,这事说出去,总是不光彩的。快二十年了,我就只对小坤他爸和家里人说起过,对别人一直都是守口如瓶的。

现在时代不同了,人也变了。喜鹊是否被李荣归强奸过,这件事人们都不太感兴趣了,何况喜鹊早成了李荣归的老婆,人家都已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儿子也二十多了。

说到后来,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像是在撒谎,虽然这件事确凿无疑。时过境迁,确凿的事再也无法确凿地说出。

十八

是从啥时候开始的呢,我也成了个碎嘴的人,动不动就回头看,追着那些年代久远却在心里越来越清晰的事,想把它们一桩桩一件件地说出来。

时间过得真快。时间走过来,我却走回去,走回我的青春。我的青春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

七十年代的贫贱与荒唐、动荡与暴力,就如遗传,人人都在光天白日之下疯狂又惶惶然。从土改,再到“文革”,人人都在相互揭发、批斗、游街,然后进行毒打。

村口有一家裁缝铺,缝制中山装很出名,大张师傅做裁剪,小张师傅缝衣服,领子和袖子归李阿强师傅做。在整套制作过程中,三人缺一不可。就因为李阿强师傅说了这样一句话:我是只做领袖的。你怎么可以只做领袖呢?李阿强被人揭发,批斗、游街,之后,再关进监狱。一关就是十六年。

十六年之后,经过学习、改造,李阿强被放出来,他已不再做领袖了,也没有人穿中山装了。大队安排他放牛。他在天亮时分去牛棚将牛牵出来,天黑前再牵回去。天天如此。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坐牛背上,天天牵着牛走那么多路不累吗?李阿强便说:累算个屁,比起在里头被人动不动就吊起来痛打,还不给饭吃要好啊。

我们便惊讶:这十六年你就在动不动挨打、挨饿中度过来的?李阿强冲着人大叫:是啊!革命嘛!声音野蛮而温顺。

七十年代的中山装,是春秋季节穿的。不仅男人穿,女人也穿。我有一件深蓝色咔叽布做的中山装,穿了洗,洗了穿,都泛白了。夏装流行的确良,是从大上海来的。冬装,有羊毛衫和毛线衫。羊毛衫要贵一些,一般人家穿不起,就穿线衫,是用棉纱纺出来的那种,穿身上硬硬的。偶尔有托人从外面带进来的几斤毛线,女人们便会轮番去摸几把,嘴里啧啧地说:多软啊,多舒服的东西!

无患村再偏僻,也是共产党的天下,共产党的天下就有党纪国法,一夫一妻制。可是,无患村里经常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谁家的孩子,长着长着就像隔壁的二叔了;长着长着,就像村长了。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关起门来要去嘀咕的,就是夫妻俩的事了。

我们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那时的贫下中农,虽然日子不好过,但却是光荣一族。不像那些曾经的有钱人和地主,要被人毒打、动不动就被恶斗。

任谁都不允许致富,那时我们也不懂得致富,反正大家都穷,也就一起穷着。

我把我的大辫子剪了,用一根青绿色的绳子扎好,再用纸包好,托在手上沉甸甸的。长在头上并不知道,剪下来才知道,头发原来是一种很重的东西。我把它卖给一个上门来收破鞋废纸空牙膏罐的货郎了。

我已忘记卖了多少钱,但这笔钱对我太重要了,那是我七十年代唯一的个人副业。而且,不用担心进学习班。那时搞个人副业,是要关进学习班去接受再教育的。

那年头,三天两头都有外地货郎进来,拨隆咚、拨隆咚地转着拨浪鼓,从村头一直叫到村尾。他们的嘴个个像抹了油,能说会道,知道很多天下大事。闲下来歇脚的时候,他们会跟闷得发慌的妇女们吹牛、神侃。都知道货郎挑着货郎担居无定所,日子过得很艰难,但还是有很多姑娘迷上了他们那张抹过油的嘴,我们村就有好几个姑娘偷偷跟货郎跑了。

那年头,除了有货郎上门来做小买卖,经常上门来的还有算命先生,他们有的拄着拐杖,翻着白眼珠子,有的却是精神抖擞的,两眼发着光芒,不瞎也不残。

他们瞎编一气,也骗走过我们村里的好几个姑娘。

地到处荒着,你不能去开垦,要大队决议,大伙一起干才可以。在家里养鸡养鸭养鹅养猪,都是犯罪。反正不能搞个人主义。

十九

大队里有养猪场,离我家不远。村里有专门的屠夫。屠夫一走进猪场去,那猪便没命地号叫,它们嗅得出屠夫的来势汹汹。

杀猪的时候,我们专门跑去看,亲眼看着几条壮汉左右拦截,将猪放倒,让屠夫对准喉头一儀刺入、退出,鲜血如注。那时候的猪,叫过几声便不再叫,但它还没有完全死,四只朝着天的脚和它身上的肉,还在那儿一抖一抖的。当全猪被滚水浸泡过,刮去猪毛,洁白的肉身昂然倒挂于大铁钩上时,那位沉默的屠夫,便将儀举过头顶,动作温柔体贴,只是轻柔一儀,缓缓顺下来,晶莹滚烫的心、肝、肺、肠,蒙着如炊烟般青蓝的透明的膜,成堆坠落。那屠夫耐心细致地一儀一儀再将它们进行分解,去膜,取出。此时,会有人上来过秤,叫号。

围观的人们,便开始排着队,随着叫号声,上去从屠夫手里接过心、肝、肠、腿、猪头和猪肉。

领到和没领到猪肉的村民们,都是一副笑呵呵喜气洋洋的神情,啧啧称赞那屠夫彪悍的体魄与他刚刚表演的娴熟的手法。

就是那个温柔的屠夫,在“文革”时,徒手杀猪,也徒手杀人。他的仇家被打倒。革命让他理直气壮地报了仇。他将那仇家倒提在手,高高举起,脑袋对准山石猛砸,直至死。死后仍不放,将仇家倒挂于树上,剥去衣物,用屠儀刺入腹部,缓缓顺至胸膛。死者的心、肝、肺、肠,也被他一一取出,手法娴熟、温柔,就如当年在猪场屠杀一头猪。

那时还没有自由恋爱,村里的媒婆就很忙,整天拾縀完这对,又去拾縀那对。谁跟谁搭在一起,全经过媒婆的手。

一个女人会不会传宗接代,就看女人的屁股。女人屁股大的会生,屁股小的不会生。所以媒婆的眼睛,不看女人的脸,而是盯在女人的屁股上。屁股大,把握就大。媒婆总是喜欢一说就成的。

媒婆除了看人家屁股,还要问一问生辰八字。要是女人生在正月十三,打死她都不会做这个媒的。正月十三是杨工忌日,在这天生下来的女人,克夫,谁娶了谁倒霉,没人敢要。

布置洞房的人,必须是有父母兄弟姐妹,按传统说法叫“全人”,这种人进婚房去帮忙铺被子,将来生的孩子多,男女双全。

后来计划生育了,不管生男生女只可生一个了,这种“全人”就找不到了。现在的人,都是“残”的。因为找不着“全人”,风俗也就慢慢变了,像是一种妥协。现在只要父母都在的,就是“全”的。

死了丈夫的女人,叫“未亡人”。但现在也不这么叫了,那三个字从嘴巴里蹦出来,听上去阴森森、凉飕飕的,有一股子寒气。

村里有个叫葛秀芬的,唱越剧的,人长得好看,演花旦,“文革”时不唱戏了。她丈夫在挖水库时被活埋了。大队追封她丈夫为劳模。她成了“未亡人”。因为她长得实在好看,很多男人都暗中喜欢她。村里有个青年,五短身材,脖子短、头部大,绰号叫“大头蛙”。“大头蛙”对葛秀芬想痴了,每晚去葛秀芬家窗外,站在苦楝树下看葛秀芬。但是他知道,葛秀芬看不上他的,他也没胆要葛秀芬,葛秀芬是个“未亡人”。

有一天夜里,“大头蛙”实在受不了相思之苦,自杀了,吊死在葛秀芬家窗外的那棵苦楝树树杈上。“大头蛙”上吊的长统袜是葛秀芬的。不知道他是从葛秀芬家的晾衣竿上偷来的,还是从地上捡来的。葛秀芬被告不检点,用其色相引诱青年导致其死亡,被判刑七年。

二十

老锄是大队猪场的负责人,他老婆跟他在猪场生下儿子后撒腿就跑了。老锄又当爹又当娘,把他儿子拉扯大。他儿子活到三十多岁,也没有人愿意嫁给他。村里人都在传:老锄跟他养的每一头母猪都交配过,老锄老婆发现后,是被他活活气跑的。要是有人嫁给他儿子,就得跟那些母猪做婆媳。

现在老锄的儿子,常在原来老猪场的大门口发呆,要是有女人走过,他便解开裤裆,远远冲你笑着,笑意妩媚而粗野,有点像电影里演赌王赢钱时候的周润发。

村里有好几个五保户,由大队养着。有些五保户岁数大了,半死不活地活着。到了冬天,就缩在被窝里过冬。能把冬天挨过去的,一般还能再活上一年,要是冬天挨不过的,都是被活活冻死的。

逢年过节,大队干部会上门给五保户送些补品和食物,送完东西,说完祝福的话,就会帮老得已经下不了床,却还吊着一口气的五保户们挪一挪床位,换一床新被褥。被挪过了床位、换过新被之后,残留在旧被窝里的那股子余温就没有了,老人的身体在冰冷的新被窝里,接不上暖气,熬不过几天就断气了。

五保户死了,没有一个人会哭的。下葬也是从简的,一口薄皮棺材,挖个坑,用土一埋就得了。

猫死了,不能埋,埋了下辈子就不得投胎了,要找棵树吊起来。上山时,经常会看见树梢上吊着一只猫,身上长满虫蛆,臭气熏天。

山林里,还有一种臭气昀恐怖,是从寄山棺材里发散出来的。老人死了,后代没钱做坟,便将尸体放棺材里,寄放在山上,等有了钱,再造坟葬人。如果一年或者几年都攒不了钱的,尸体就会腐烂,棺材板也会烂掉。不烂掉也会被野猪拱散、啃掉。

也有穷得连棺材也买不起的,就在尸体上面盖块破布,搁在门板上抬到山上寄放的。

要是家里两个老人,一前一后过世,前后相隔时间不到一年的,后面死的那个,就得在山上寄放满一年,才能将棺材推进墓穴。未满一年叫热穴。热穴葬人,下一代子孙就发不了财,富不起来。

我公公1973年冬天过世的,接着我婆婆在1974年夏天过世。两人相隔时间没到周年。按风俗,我婆婆的尸体得在山上寄放一年。可小坤他爸偏不信邪。他相信入土为安。村里的长辈和左右邻居都出面劝小坤他爸,可他就是不听,硬是把他老娘的棺材推进了热穴。

小坤他爸说:我娘辛辛苦苦把我养大,她死了,我还要把她寄存在山上,让野兽撕被虫蛆叮,我还是个人嘛!我这辈子不要发财,就算我不小心发了财,为我娘,我也愿意破这个财!

为这件事,我跟小坤他爸生气,一个月没睬他!小坤他爸比我气更硬,他冲着我说:看不惯,可以回你娘家去!不要赖在无患村当个白眼狼!

小坤他爸四岁被抱养到无患村,从小养父养母把他养大,把他当亲生的。小坤他爸的脾气一直不好,性格很孤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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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07-07 09:41

二十一

和我同年嫁进无患村的孙菊香,第一年生了个女儿,养起来了。第二胎、第三胎、第四胎,都是女的,生下一个,她男人和她婆婆就瞒着她拿出去处理掉一个。

生第五胎的时候,包生婆把孩子从娘门拉出来,大声告诉她是个儿子。孙菊香欣喜若狂,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终于可以活下去了!当时我就站在她床边,看着她从床上忽地爬起来,一根筋搭牢,过度兴奋,当场发疯,声若游丝,缓缓挪动身体,缓缓扇动展开的双臂,接过包生婆手里的孩子,一脸令人惊怵的狂喜。

七十年代的无患村的傍晚,熄灭希望的家家户户,被煤油灯或十五支光灯泡照亮,一家人团坐在黄光下吃饭,温馨而凄凉。六十年代末的暴乱刚刚过去,七十年代仿佛一张被人痛打过的脸,宁静了,渐有活色。

七十年代没有国道,没有立交桥,没有高速公路。除了自行车,没有任何人拥有私家轿车。我们所见的土地,辽阔、贫荒又昏沉。

谁在七十年代梦见过三十年后的今天?七十年代没有的,现在都有了,就像做了个梦一样,快速发展得令人眩晕。今天,我的儿子、女儿、媳妇、女婿人人都有自己的私人轿车。居然!

就在八十年代末,小艾读中学的时候,她想要一辆自行车,我也没给她买,家里穷,没那闲钱。后来等小坤读中学,才咬咬牙给他买了辆凤凰牌自行车,女式的,因为当时小坤的个头小,还没发育成现在这般大模样。

二十二

到杭州来之前,我以为小坤住的是公房,就是有房有厅有厨房卫生间的那种套房,哪想到楼上楼下房子大得找不见人,还有一个很大的地下室,用来看电影。他们把电影院都搬家里来了!

这就是别墅,传说中的洋房,我们在电视上看到过。那些阔佬们住的家就差不多这样。当时我和小坤他爸,走进小坤家里,还真吓了一大跳!这么大一座房子,要多少钱哪?肯定得要上百万吧!小坤他爸说,可能百万还不止,怎么着也要好几个百万才够。

后来问阿珍。阿珍说,房子是五年前买的,当时付了一千多万,五年过去了,房价每一年都在上涨,今年差不多涨到四千多万了。我哦了一声,小坤他爸没做声。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去算这笔账,都不知道四千多万,到底有多少!几天之后,小坤他爸好像才缓过气来,带着些敬畏,叹息着对我说:城里的房价咋就像滚雪球呢?我说:我咋知道!是不是我们听错了?小坤他爸又说:要是把这幢房子卖了,就房子赚来的钱,我们全家人几辈子都花不完。那要看怎么花!我对小坤他爸说。可我在心里想:怎么花,也花不掉这么多钱吧,四千多万哪!刚到杭州那阵子,阿珍都自己带着孩子,家里又有保姆,家务事又不用我插手做,我一天到晚闲着,闲得人发慌。

小坤他爸去工地了,工地要个材料保管员,小坤他爸去管昀合适,自己儿子的材料,他比谁都管得牢。工地里有食堂,我就不用管小坤他爸的三餐。事实上,我也不用管阿珍和小坤的三餐。小坤回家的次数本来就不多,来了也不吃饭。阿珍的早饭是豆浆牛奶和面包,自己往微波炉里面热一下就好吃了。晚上一般也都吃过晚饭了才回来,就我一个人在家里弄点吃的。我不会弄豆浆机,也不会用微波炉,那些豆浆面包的,我吃不惯。我只会用锅烧饭吃,做上几个菜,可以吃三顿。

没有人陪我吃饭。没有人陪我看电视。连个坐下来能够跟我说说话的人都没有。

阿珍的保姆,天天都要把所有的地板家具擦拭一遍,都擦出光来了,本来就很干净的,咋就要擦个不停呢?我们家里的家具,过年时候才擦一遍,做一次彻底大扫除。地倒是经常要扫的,用扫帚扫。可是这里的地要拿块毛巾,跪在地上来回擦,擦得比我们无患村人的脸还干净。

那保姆干活很卖力,不太同我讲话。我问她,她答一句,再问她,她就说,你的话我听不太懂。没办法,我讲普通话讲不好。

花工是个男的,叫老江。一个星期来一趟,有时也来两趟。花园归他打理,侍弄花草树木和修剪草坪。

我们农村的地,是用来种庄稼的,地里长出草来就得用除草剂喷,把草除掉。但这里的地,却要花大把的钱,专门用来种草。这些密集的草,看倒是蛮好看的,像铺了层绿地毯。但总归是无用的,看看的。

每次走进花园,看着这些花大价钱培植的草坪,总是觉得浪费。像小坤这样子,风一样来风一样去的,看也看不了几回。

那天,老江拎了些月季花苗来种。哪有现在种花的?要种也要等到三月。老江说,可以种活的。我说,干吗不等到三月种呢?老江就说,你不知道的。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不知道?我种了五十多年的地,我会不知道!我很不要看这个老江。那个保姆也是,都一个德性,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不就搞卫生擦地板的么!下次要惹我,我就让她别来了,擦地板做家务谁不会?是女人都会!大不了我来做。

都怪阿珍,总不让我插手做事,说是要我好好享享福。享福?享什么福?成天关在屋里头,啥事都不用干,吃喝完了,就等睡觉,这样就叫享福?我才不要这个福。让我干啥事都行,我就是怕闲着!

人一闲,这心就慌,成天价没着没落的。胸也闷,憋着一股子气,老是不晓得要往哪儿顺出去。

阿珍教我用洗衣机来洗衣服。我不要学。把所有衣服团在一起滚来滚去,能滚干净么?哪有用手在搓衣板上搓干净,哪里脏搓哪里。上衣是上衣,裤子是裤子,我们从来都是把上衣裤子分开来,一件一件地刷洗,再在阳光下暴晒。穿在身上暖暖的,还有太阳的香气。

二十三

小坤的工地,比我们无患村大出好几倍还都不止,都望不到边了。都是几十层高的楼。人要住进那么高的房子里去,想想腿都要发软,这跟鸟关进鸟笼里被悬在空中有啥区别?鸟不怕高,人还恐高呢。

想来也真是,这人在城里住久了,不恐高,也不恐多了。小坤都有好几辆车了,还想买。这回订的一辆轿车,叫什么“包屎姐”的,付了五十万定金,还要等半年之后才能提货,提货时还得再付二百多万。同样四个轮子一个壳,他那车怎就那么贵!

小坤换新车的事,总让我的心悬着,无缘无故的,老是想起年前听说的一起事故:一个女人开着宝马车,带八岁的儿子去超市,停好车,要去开门的时候,突然从副驾驶座挤进来一个外地民工,手持水果儀,挟持着她的儿子,命令她把车开去另外的地方。那女人看儀子抵在她儿子脖子上,不得不听他的话,只能硬着头皮把车开走。

开到荒郊野外,男人把母子两人反绑在车位上,抢了女人的钱和首饰。又怕她报案,索性一把火把那辆车给烧了。这对年轻的母子就这么无缘无故被活活给烧死了!

虽然罪犯很快被抓住了,但两条活生生的命,却就这么丧失了,多可怕!经过调查,罪犯杀人的动机只有一个:仇富!

那个杀人犯对警察说:我不认识那女人,谁让她开宝马车,谁让她这么有钱!

小坤工地上那么多民工,要是中间也出现这么一个仇富的……我不敢再往下想。可越是不敢想,就越要想。

我想起一句话: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小坤承包工地赚这么多钱,住这么好的房,开这么贵的车,算不算是发了横财呢?

应该不是。我大舅和舅母那个才是。8.1台灾那年,大目涂海水泛滥,整个南庄洋的房子被淹,尸体一夜之间飘满水面。我舅母和大舅幸免于难,还捡到一只樟木箱子。从那以后,我舅母和大舅再没下地劳动过,天天坐着吃。人说,坐吃山空,但他家就是满满的,怎么吃也没吃空过,永远都有钱让他们买吃的。我们所有人都猜测:那只樟木箱子里,一定装满了金银珠宝。

我老家的木板墙上,还贴着邓小平与毛泽东的画报,无患村的很多旧墙上,都并排贴着他俩的画报。毛泽东的画报下面有这样一句话: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看来,毛泽东只知道争朝夕,打天下。老百姓赚钱的事,他就不管了,让邓小平管。那天小坤他爸看报纸,忽然说了一句:是因为有了邓小平,才有了今天的小坤。

我就说,没有我,哪来的小坤!小坤是我生出来的。小艾也是。要不是我,这世界上就不可能会出现他们俩。跟邓小平有个屁关系!

还有阿贵。要不是我,他还得待在农村里打光棍。阿贵是我小阿弟。是个农民,没学过任何手艺,都四十多了,一直打光棍。三年前我就对小坤说,你要将你小娘舅带出去,让他也跟着你去城里,好歹也让他赚点钱,娶个老婆回来。

阿贵便一直跟着小坤,虽然不会干手艺活,只是帮小坤打打杂,但现在已经买了房,买了车,娶了老婆,前年又生了个儿子。比我孙女暖暖小几个月。逢年过节的,阿贵开着车带着老婆孩子回家去。我在娘家人面前,也是脸上有光的。

去年春节,我回娘家。我娘说:阿贵有今天,全靠了小坤。我说:小坤是我儿子,是我培养起来的,没有我,哪来的小坤?还有,阿贵也是我让小坤带进城的,要不是我出面去跟小坤说,阿贵要文化没文化,要手艺没手艺,小坤也不会想到让阿贵去城里混。

二十四

我娘从小偏心我阿弟。听名字就知道。我阿弟叫陈午贵,我叫陈招娣,我阿妹叫陈才娣。过去人重男轻女,要是生不出男孩,女孩的名字多半会叫什么娣什么娣的,希望下胎会生个弟弟。直到生出儿子来,才会正儿八经地起个大名。

我娘那时代,没有计划生育,要生几胎就生几胎,养不活也得生,生得多,还有奖励的,可以封个光荣妈妈的称号。我娘一口气生了十二胎,除了我们仨,其他人都死了。听我娘说,都是饿死的。

我娘十二岁那年,以童养媳的身份嫁给我爹。我爹待我娘很好,什么都听我娘的。那个时候的女人都裹小脚。我娘也裹。我爹心疼我娘,让她别裹了。后来妇女解放了,也都不裹了。但我娘一直记得我爹的好,说是我爹心疼她,舍不得让她裹。现在我娘的两只脚还是有些畸形的,除了大脚趾能伸直,其他四个脚趾都向内弯曲,再也伸不直。

因为小脚的缘故,我娘从不下地劳动。她的一生就在家里洗衣服、做饭、生孩子、养孩子,侍候我们一家人。

那时生孩子,都不上医院,都在家里生。产婆是村里叫的。有时叫不到产婆,就自己生。拿把剪儀将脐带咔嚓一下剪断,随便包扎一下了事。剪儀未经消毒,有时候也会放火上烤一烤,或在滚水里煮一煮,就算消过毒了,但总归不卫生。很多孩子活过七天就死,叫“七日疯”,现在人叫“破伤风”。其实就是细菌感染,染上就没得救。我娘家的后山口,有个大池塘,专门用来丢弃死婴。

那时家家缺粮,吃不饱饭,人口又多,对这样的事,人们也只是睁一眼闭一眼,佯装不得知。偶尔也会听到一两声从池塘里发出来的啼哭声,凄惨得像猫叫,但没有人会到那边去看一看。啼哭声很快会消失,就像风吹过。

那个混浊不清的池塘,我们都不敢去那里,阴森森的,想起来就头皮发麻,心里会打战。

说起来,我们姐弟三个,能活到今天,算是命大的。三人当中,当然数阿贵命昀好,打从生出来那天起,便一直受宠。我们两个做姐姐的,也都一直宠着他,有啥好吃的都会为他留着。家里也就他文化高,读到初中。而我读两年半书,就下地劳动了,没再读。才娣读满小学毕业,后来交不起学费,也停了。

后来村里办小学。才娣和阿贵都被招去当了老师。才娣教语文,阿贵教数学。但没过多久,阿贵就被辞退了。他懒,常常睡过头,让一教室的学生坐在那里等。懒人是当不得老师的,误人子弟。只得回家当农民。

才娣刚去学校那年,是以民办教师的身份,后来政府不允许民办教师来教学生了,但是又一下子招不到正式教师,所以,才娣又被留了下来,以代课老师的身份继续上课。

实际上,代课代课,是代人上课。才娣连初中文凭都没有,只是个小学毕业生,也就是说,她不可能有转正的希望。所以,她也只是教一天是一天,一混混了二十二个年头。一直到上头什么文件发下来,要进行教育改制,所有的代课老师都必须清退回家,才娣才被勒令回家。离开学校那天,才娣领到五百块钱的清退费。她揣着那钱,三步一回头,哭得伤心欲绝。我爹死时,她都没那么哭过。

那会才娣的儿子六六刚上高中,急需用钱,才娣老公是个泥工,给人打零工,赚来的工钱自己一个人糊口都困难。他老公又是个喜欢沾花惹草的男人,口袋里一有钱,就要去找小姐,或者赌上几把。才娣一直拿他没办法。夫妻俩打打闹闹的,几次想离,但为了儿子,就一直这么拖着。

才娣被清退后那段日子,丢了魂似的,动不动就流眼泪。也难怪她的,她不知道还能去做什么。除了当老师,她还会做什么呢?

后来,才娣在镇上的一家饭店里找到了事做,帮人家洗菜洗碗。一个当了二十二年的人民教师,成天价帮人家洗菜洗碗,想想也心酸。

才娣说,她算好的,想得开。她的一个同事,也是代了二十多年的课,被清退回家,觉得活下去没有意义了,想不开,跳河里死了。

才娣的儿子,一点都不像才娣。比他爹还不如,好吃懒做,一点苦都不肯吃,还当小偷,被抓进去又放出来,放出来又抓进去,都好几回了。看守所就像他娘家,隔一阵就得进去一回。更让人耻笑的是,他偷的都是些破东西,值不了几个钱。但他不偷不行,有一阵子不偷,就手痒。去年上半年那次,是在公交车上和几个人一起偷人家钱包,被抓住了,说是有组织偷窃,又被判了一年。

二十五

小坤他爸帮小坤管材料,也管守发。工人每天干活需要用的工具都向小坤他爸来领取,下工时再还给小坤他爸,由小坤他爸做登记。小坤他爸干这些事,干得很顺手,红光满面的,他倒像是沐浴在春风里。我暗地里有点羡慕他的。

工地上有个小店,是一对四川夫妇开的。店里卖些啤酒、方便面、矿泉水、饼干和烟什么的。店开在工地里,又不需要房租和营业执照,连水电费都不用交,只要进点货拿店里来卖就是,只赚不亏的。一年下来能赚好几万,好的能赚到十多万。

我只是偶尔帮阿珍抱抱孩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闲着,就想开小店,这钱不赚白不赚。小坤他爸就说,人家已经开着了。我说,这是小坤的地盘,让他们继续开下去或者让他们走人,还不是小坤说了算?小坤他爸说,那你不带孩子了?我就说,要是忙不过来,我可以让才娣上来帮忙。

我好想开个店,我这一生都还没开过店当过一回老板娘,想起这个,我身上的血液都沸腾了!

四川夫妇回去了。虽然心里觉得蛮对不住他们的,但是,谁让这地盘是我儿子的,而不是他儿子的!

二十六

才娣也来杭州了,帮我一起做。小店生意不错。每天晚上关门之后,坐在小店里盘账数钱的感觉真是好。我好歹也算是个老板娘了。每天有事做了,我的心里头一下子踏实了许多。我不再羡慕小坤他爸。

工地上有很多民工和技工,看上去都蓬头垢面的,没什么素质,也没什么文化,个个都是大老粗。但那些工程师、质量监督员、安全组长、资料员等等,都很礼貌、很温和,讲话有条有理,对我们也都毕恭毕敬的,经常来小店里买包烟什么的,还经常会送些鱼干啊水果啊什么的过来。后来,他们知道小坤他爸爱喝酒,就改送酒类。白酒、黄酒、红酒,不断地送进来,小坤他爸每天喝都喝不完。

那天,一个叫王老四的人,是在小坤工地做屋面防水隔热的,已经和小坤合作两年了。我们一听,知道他是小坤下面的老职工了,就留他吃个便饭。他说饭不吃了,看看我们就走。他给我们送来两条软中华香烟和两盒西湖龙井茶。

老四放下礼物对我们说:你们有小坤这么个儿子,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啊!我们就装出很谦虚的笑容说:哪里哪里啊,小坤他只是运气好,所以混到今天。王老四说:你们两老也是大好人,讲义气,我以前学过看相,你们的相生得好,一看就是有福气,是大善之人。要不,咋会把小坤培养到这么有出息,都是你们从小家教好,教育得好哇!

我和小坤他爸便更加谦虚地冲他笑着,一时搜不出什么话来应对,只是傻笑。王老四说:我真想跟你们一家子继续合作下去,给小坤打工是我的福气。我立即客气地说:你这么好的人,我们一家也是希望跟你合作下去的呵。王老四说:好,这话我要听。前面我做的三幢楼都结顶了,我的活也干完了,接下去要开始的几幢,我还没跟小坤签约,是否托你们二老帮我去小坤那儿说一说,让他把下面的几幢防水也承包给我做?

我满口答应,很讲义气地答应他: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去跟小坤说去!

不就是做个屋面防水嘛,包给谁做都一样,何况那个王老四本来就是跟小坤在合作的。继续合作下去不就得了,我这儿又给个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可是,小坤却对我说,让我不要插手去管工地上的事,那个王老四把前几幢的防水做得一塌糊涂,天一下雨房子就漏水,验收都通不过,现在正忙着修补。小坤的意思是:以后所有的工程都不再跟王老四合作,他要另外换人。

我十分为难地对小坤说:可是我们收了王老四的香烟和茶叶,要不,你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把前面的漏洞修补好了,接下去的几幢,不全部包给他,要不包一幢给他,算是给我们一个面子好不?我们都已经收了他的香烟和茶叶了啊。

小坤昀终没有给我们面子,还是把王老四给退了。我们没见着王老四,王老四也一直没来找过我们,我们收下的香烟和茶叶,算算钱,也要毛两千块的,就一直没机会还给人家。要是再见着王老四的话,我会觉得很没面子,很无地自容,收了人家东西,答应人家的事,却没办成。

二十七

小坤他爸每次下班,总是抿着嘴乐呵呵的,人也轻飘飘的。他乐的不是有酒喝,而是有人送酒。他这辈子,哪受过人这么多好处?

而小艾却几次对我们说,让我们不要收别人的礼,怕小坤为难。我顶讨厌我这个女儿,什么事都要她来管一管、搅一搅,把我们当无知小孩。我们可是她爹娘,她晓得的理,难道我们会不晓得?她爸有可能不晓得,他的肠子从来不绕弯,我可是心里早就有数的,还要等她来教导我们?那些人,吃小坤的,用小坤的,当然要跟我们搞好关系。我们是小坤他爹娘。他们来搞关系,我们总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样,别人会以为我们搭架子。

我们是农民,搭什么架子!大家客客气气的不好吗?这人与人总还是要讲个情面的吧。在村子里,左邻右舍的,不也隔三差五地会把好吃的送过来一些,我们也会送过去一些,这就叫人情。

在村子里,谁都讲情面,这情面二字,在我们心里可是大于天的。谁要是置这份情面于不顾,谁就要被大伙孤立。遭受别人孤立的日子可是不好过的。可是,在这城里头,人与人好像没什么情面的。

树皮没了,就只有等死的份了,人若连面皮也不要了,那还做什么人。

我还想着,什么时候找小坤谈一谈,把三婆家的仨儿也叫上来,安排他来工地做点事,对三婆也算有个交代。我把我家的钥匙都给了三婆保管,三婆托过我的,帮她仨儿找个工作。我拍了胸脯答应她的。

二十八

三婆是个可怜的人,无论如何,我都要帮她这个忙的。三婆二十出头就嫁进无患村,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就是仨儿,是三婆的命根子。三婆到三十就守了寡。她男人叫李大球,大她一岁,没死。死了,倒还活得安心些。李大球非但没死,还活得眉飞色舞、活色生香的,天天跟村里一个婊子住在一起。婊子就是我们村里的盛寡妇,盛寡妇的男人倒是早死了,留下三个儿子撒手就走了。盛寡妇就搭上了李大球。李大球从此就做了盛寡妇的横扒。

日子飞一样过去,转眼三十年了,盛寡妇倒是天天有男人陪,而可怜的三婆却天天守着个活寡,李大球三十年没回过家门一步。要是李大球跟那婊子去别的地方住,倒也说得过去,偏偏就在同个村,抬头不见低头见。

三婆一直拿李大球没办法。告到村委也没用。李大球就是村委的,以前当副村长,现在升了官,村长兼书记,没人敢拿他怎么样。

还是那个婊子精有福气,好吃懒做的,三个儿子也有人帮她养。听说她男人是上吊死的,是受不了她在床上的折腾。婊子精除了会生孩子,会干床上那点事,别的啥都不干。要是没有计划生育这回事,把她给做了结扎,她和李大球在一起,还不生得满地都是。也只有李大球受得了她。没有李大球,婊子精早活不下去了。在床上没男人折腾,生活上又没有人养,还有三个拖油瓶,不活活饿死才怪!

那三个拖油瓶现在都长大了,都各自娶了媳妇,成了家,都对李大球这个不是爹的爹敬三分。没有情,也总归有点恩的。人总是有些良心的。村里人也敬李大球三分的,都说以前的村长睡了这个睡那个,要睡好多村里的女人,但李大球不这样,他只睡盛寡妇一个人,已经是个有情义的好村长了。

但对三婆来说,李大球就太没情义了。良心被狗吞了去。跟他生了女儿和儿子之后,便跟盛寡妇去过了。虽然三婆早就没把李大球当男人了,就当他死了。但三婆还是气的。哪怕过去了三十年,还是气的。

去年回家,我去敲三婆家的门,还关着。我开始以为她是去她女儿或儿子家了。但听见有声音从窗缝里传出来,是抽泣声。我就觉得奇怪。凑近去看,窗缝太细,里面又太暗,看不清,但我知道三婆一定在里面。我隔着窗对三婆说,我要去城里了,是来送钥匙的,只有你三婆帮我看着家,我才放心。三婆才开了门。她脸上嘴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吓得我!当时我想,都一把年纪了,谁这么缺德把她给打成这样?

三婆的身子一直抖。好一会儿过去了,才肯对我讲。那天破晓前,她挑了两只便桶去婊子精家,将满满两桶粪便全泼在婊子精家的灶台上去了。

三婆说她早就去打探过的,婊子精家灶房的窗有一块玻璃是空着的,没装上。婊子精和那个横扒就睡在二楼房间,三婆想过很多种解气的方法。她想拿把剪儀从那窗户爬进去,穿过灶间,冲到二楼房间去,把那横扒的鸡巴剪下来,把那婊子精的头发剪掉,脸划破,或者,直接一儀结果了这对狗男女。但三婆讲,她还是怕得要死,她不敢进屋。进了那屋,他们两个,她一个,打起来一定要吃亏。后来,她才决定向婊子家灶台泼粪水,臭死他们!

要是我,就直接泼盛寡妇脸上去!

三婆运气差,碰上盛寡妇的儿子,冲上来就把三婆揍了一顿!三婆哪是王八蛋儿子的对手。我跟三婆说,下回要报复,得看清形势,昀好是等他们不在家的时候。我还向三婆表示,只要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一声,我帮她望风也好。三婆抱住我,呜呜呜地哭出声来,哭得我心里也酸酸的,也想陪她一块哭。

那天,我在回家的路上,还在想,三婆真可怜。儿子女儿在身边的时候,碍着面子,忍气吞声过了大半辈子。现在儿子女儿都大了,各自成了家,她又一个人了,就又开始起恨心了。要是我,就逼着儿子女儿打上门去,抓破婊子精的脸,给横扒点颜色看看,难不成横扒连亲生骨肉的情面都不顾?

也是三婆心太软,一辈子受人欺侮,连养出来的儿子女儿都软,都不把这事当事,多丢脸的事!是自己亲骨肉,就该站出来,替三婆出个头,揪出横扒和那个婊子精讨个说法。也是被那婊子精看穿了,三婆这边娘家没人。儿子女儿都不是有横心的人。而婊子精那边,到了紧要关头,三个儿子都会站出来,声势就够吓人。但是,那又怎样呢?真要报复,还怕没机会?

几年前的三月三,是赵五娘菩萨生日。盛寡妇的大儿子请了戏班子来村里唱戏,唱了三天三夜。她大儿子是开针织厂的,厂办在丹镇上。有钱,就回来炫耀,倒是给那个婊子精争足了脸面。听说大前年开始的,每年过年给婊子精一万!厂里一年能赚好几十万。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跟三婆讲,我要是手里有几十万,我就给亲戚邻居一人发一万,剩下的钱把房屋翻新一下。请戏班子来唱唱戏,有个屁用!

那天全村人都去看戏了,就我和三婆没去,有什么好看的!我出了个主意,趁婊子精全家都去看戏,拿把剪儀把她家晾在外面的衣服全剪破。那时还是我帮三婆把的风。三婆没有放过一件衣服一条裤子,全剪得彩旗飘飘,那才叫一个爽!摆在门口那几双鞋,也被三婆戳出好几个大洞。三婆说,让他们穿破鞋去!他们全家都是破鞋!

报复就得找准时机,哪有一个人挑着粪桶夜里就撞上去的。就算撞上的那个人不是盛寡妇儿子,是别人,也讲不清的。你总不能对他讲,一个女人家在夜里起来去倒粪便吧。再说茅坑又不埋在盛寡妇家。

说到底,是三婆养的儿子不得力,三婆年纪大了,靠她自己一个人哪行!这种事吧,得靠儿子出头!可那个仨儿,从小到大就乖,三婆养他时没怎么受过气,但现在长大了,从头到尾软塌塌的,什么事都要怕三分!没出息。

小坤比仨儿小3岁,可是两人出去,打架总是由小坤来,仨儿就躲小坤后面。每次被人告上门的是小坤,仨儿从来不惹事。在养儿子上,三婆一直比我顺。

记得有一次,小艾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受到男同学欺侮,哭着回家来。小坤一听他姐受人欺侮了,直接跑到那男同学家里,当着他爸妈的面,揍了那男同学一顿,揍完就跑。那家父母上门来告状,说我们家没教育好孩子,养出个小土匪。那年小坤十一岁。

二十九

过完春节,我从老家返回杭州,小坤也从外地考察完一个项目回来。我们全家去工地看小坤他爸,才知道小坤他爸差点出了大事,他的手和腿都受了伤,两只耳朵长满冻疮。他原先住的收发室倒塌了,他睡在小店里。他把他的经历讲故事一样讲给我们听:有一天夜里下大雪,他早上起来打开门,雪汹涌而来,将他推倒在地,差点将他给埋了。他从地上爬起来,找了把铲子拼命铲雪,好让自己从屋里走出去,铲了一半,屋子摇了摇,轰一声就倒塌了!当时他大喊救命,可没有人听见,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经过拼命挣扎,终于还是爬了出来,捡回来一条命。

小坤他爸对着小坤比画,把手举过胸部,说那天的雪有这么厚!他的脸涨得紫红紫红,像刚从战场凯旋的士兵那样。可是,小坤的手机不停地响,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小坤他爸的描述几次都被小坤的电话硬生生掐断。小坤的心思全然不在他爸身上,眉头紧锁着,也不知他在想哪一起事,哪一起事对他来说才是昀昀重要的。

当他爸想再次接着说下去的时候,小坤的手机又响了,小坤看了下手机,没有去接,却对他爸说:爸,我都知道了,以后不要再一个人住工地了,太危险!

小坤的意思是叫他爸别再往下说了,因为他都知道了。可是,他爸的话却只说到一半,还有一半就撂在舌尖上,还没有吐出来,而小坤却说,他要赶着去见一个人,就急匆匆地走了。

小坤前脚走,小艾的电话就进来了,她在电话里劈里啪啦地说了她爸一通,埋怨她爸一意孤行,万一出了事怎么办?一个人,房子塌了也没个电话……末了,小艾说,小坤承包工地那么多年,以前没有爸在的日子,还不是好好地过来了,现在爸来了,也没必要这么拼了老命去死守,实在没这个必要,让人多担心!

小坤他爸气得半死!他拼了命捍卫的结局,却只换得一顿责备。没人领他的情,也没人问他伤得怎样。

幸好都只是皮外伤,小坤他爸皮厚,连药都不用涂。他说,要是伤到了呢?他们管不管?

三十

农历二月十六,小坤他爸生日。我倒是差点给忘了,是才娣提醒我的。

开饭时小坤他爸跟我怄气,问我这顿饭小坤和小艾到底过不过来吃。我说不知道,没问过。

小坤他爸说:咋不问问?

我说:他们好像都很忙的。

小坤他爸很愤怒地对我吼:忙就饭也不回来吃了?

我晓得小坤他爸是盼着儿子女儿给他过生日。小坤他爸今年满六十,是大生日。他的意思我知道,往年都可以不过,但这个生日得好好过。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在人面前要面子,才娣和阿贵都在,工地上那么多人,都看着的,老子住在儿子的工地上,居然连大生日都不过,这让他今后怎么在众人面前抬起头挺起胸膛来做人?

他让我打电话给小坤和小艾,我说:为什么你不自己打?他没理我。我先拨通了小坤的手机。小坤说他还在开会,晚饭已经有安排了,跟一帮人去饭店吃。我在电话里问:小坤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

小坤他爸一听就急了,一个箭步冲上来,把电话抢过去掐断。我话还没说完呢!他冲我埋怨:谁让你告诉小坤我生日的?

我说:不告诉他,他怎么会回来跟你过生日?

他说:既然他不记得我生日,我为什么还要告诉他?

但小坤他爸总希望有个人记牢他的生日。他说:你再给小艾打打看,看她怎么说。

我说我不打了,要打你自己打。

晚饭时,小坤他爸自己把自己喝醉了。阿贵开始陪他一起喝,后来看他喝得不行了,也就不陪了,由他一个人喝去。小坤他爸在喝酒的时候,一直数落我没教育好孩子。

才娣说:姐夫你喝多了,我要是有小坤和小艾这样的孩子,死也值了。小坤他爸粗着喉咙问:那你的意思是,他们不跟我来过这个生日也是对的啰?才娣说:可能他们忙得忘记了,明天说不定就想起来了。小坤他爸说:想起来也没用,生日都过了,想起来还有什么意义?他们心里根本没我这个当爹的!

第二天,小艾说他们在饭店里订了一桌,给她爸过生日,顺便大家聚聚。小坤他爸不去。他说生日都过了,还去干什么?无非补一餐。他要他们补一餐干什么?

他要的不是这些,不是。

小艾过来解释,她说她爸的生日她和小坤一直都记得的,只是看错了日历。

这样的解释,小坤他爸当然不会相信。我也不相信。一定是昨晚阿贵和才娣跟他们姐弟俩去说了。但既然已订了饭店了,不去吃也太不给面子了。我对小坤他爸说,那就去吧,就当补一个生日。

小坤他爸说:要去你去,我不去,生日只有一个,过了就过了,怎么可以补回来的?有些东西是补不回来的。我说你就是喜欢钻牛角尖。小坤他爸说,那换成你要不要补这个生日?

我可是从来都没过过生日。小艾长大后,好几次问过我,我一直不说。开始觉得一个女人家过什么生日,后来,是怕告诉了他们,又不被记得,干脆就不说了。

小坤他爸不去,我也就不去了。快到收工的时间,小店的门不能关。

小坤和周哲开着车过来接,后面还跟着几辆车,车里都有人,开始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人,后来才知道,都是小坤手下干活的管理人员。小坤和周哲风风火火地进了门,毕恭毕敬地叫了声爸,然后两个人抢着说,都还以为今天是昨天呢,把生日给错过了,今天得补回来。

小坤他爸到底犟不下去了,嘴里说着,生日都过了,过不过也没啥花头的,还补这一顿干嘛!半推半就地被拖上了车,像被绑架着才走的样子。

后面几辆车里走出来几个人,笑眯眯地看着这边。阿贵也一起去了。才娣没去,说自己又不会喝酒,坐在那受累,留下来跟我一起站店。

三十一

那晚小坤他爸又喝醉了。浑身的酒气好像全变成了火气。这股火气他一直回到工地才让它熊熊燃烧起来。在饭店时,他也在烧,一个人在心里闷烧。他说别人看不出来。他只是喝酒,没怎么吭声。我就不信,他心里不高兴别人会看不出来?小坤他爸说:看不出来的。小坤他爸就这么个人,一根肠子通到天,还以为别人跟他一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第二天,人都传开了,说工地老板给他老子过生日,反而惹毛了他老子,弄得两大桌子人都下不了台面。

那天小坤请吃饭,说是给小坤他爸过生日,实际上是请管理人员,因为那天是小坤的建筑公司成立五周年的日子,从承包“春风里”第一期工程开始,这些管理人员便一直跟着小坤。“春风里”现在已经在造第五期工程了。小坤在饭桌上称那些管理人员为兄弟。这些兄弟跟他在一起,算不上出生入死,五年跟下来,也算得上是在江湖上风风雨雨同甘共苦过来的铁哥们。小坤端起酒杯,一一敬过这些铁哥们,这些铁哥们也都纷纷端起酒杯回敬小坤。这餐饭的主题完全换了,小坤他爸严重受到冷落。

当然,觉得受了冷落,那是小坤他爸的意思。小坤他爸说他在饭局上连话也插不上,完全是个傻冒,陪他们喝,听他们说,还要被强迫去听那些说不完的黄段子,两大桌人时不时就笑得人仰马翻的。但小坤他爸却欢不起来。

后来,两大桌人轮流去敬他,他便说:去敬小坤吧,今天是你们的好日子,不是我生日。

小坤他爸这人!怎么可以这么说话的?这么说倒也罢了,可他就是不肯把酒杯端起来,看人家站他身边高举着酒杯,讪笑着等他举杯,他就是不动,双手按在桌上,就是不端酒杯,铁人一个!

小坤实在看不下去了,说:爸你就碰一下嘛,干不完,你就喝一小口,大家随意!

小艾也在一边说:我爸喝不过你们的,就少喝一点好了。

小坤他爸却沉着脸,接过小艾的话反驳她:你怎就知道你爸喝不过他们?

三十二

后来小艾跟我说:妈我直接要晕倒,爸怎么场面上的话都听不进去的?搞得大家都很尴尬。大家在饭桌上吃饭,肯定都会过来敬一下我爸的,怎么着他也是长辈,可是爸就是不给人面子,让大家都下不了台。

我说:你爸就这么个人,你今天才知道?我跟他过了一辈子,什么气没受过?他在家除了吃饭睡觉去地里干活,凡事都不管!他也没管过你们。从你们生出来到今天,他哪样管过了?生活上不管,读书也没管,工作了直接就管不到了。当初要不是我拼了命借钱让你们去读书,削尖了头把你们弄到城里来,哪有你们的今天?要是你爸,就一句话,顺其自然!他的观念是读到哪儿是哪儿,没钱读下去了,或者你们考不上了,那都是你们的命,是命中注定的。老天爷要叫你们做个农民,你再折腾也当不了官!但是我就不信我养的子女会比别人没出息。他就一直笑我瞎折腾,说我折腾来折腾去的,到头来也还是要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听我说这些,小艾就坐在一边听,难得她有时间有耐心听我讲讲过去的那些事,我就罗列出一些她有必要听听的事。我说:说起折腾,我这一辈子为了你们,也是够折腾的。那时村里办瓦厂,要招好多人,都是从村里头招,你是读过书的人,我就找村长去说,让你去当会计。村长说报名当会计的人已经很多了,有些还是读过会计,有证书的。我就说,有证书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家小艾差一点就进名牌大学了,做做会计已经是大材小用了。村长跟我商量,能否考虑换一个岗位。我坚决不同意,当场就跟他说,小艾一个女孩家,难道让她去当烧瓦工和搬运工?我说,要是不给我家小艾当会计,我天天到厂里去闹,那厂房还占用我们家一亩半分多的地呢。村长这才妥协了。

但村长后来说,我看就算让你们小艾来当会计,你家小艾也未必会来。我说,这个我会跟小艾去说的,不用你们管。结果呢,还真让村长给说中了。你死活不愿去。放着这么好的工作你不要,白天去厂里看看报纸喝喝茶,该算账的时候算算账,下班回到家爱干啥就干啥,这么好的日子你不要过,多少人红着眼,想去还去不了,你却不要去!当时我真是被你给气死。为这事,我气得把你赶出去,你爸和我吵,说我一点教养都没有。

我一个村妇,我要教养干什么,我只要我的子女有出息,能赚钱过好日子就行。可是,你不听我的,小坤也不听我的,我辛辛苦苦为你争来的工作,你不要,一负气就进了城,边打工,边读书。都读了那么多书了,还读什么书呢?当时我真是想不明白你,一直读书一直读书,也不知你到底要读多少书才肯停下来。人家跟你一样大的,早几年就已经找到工作在稳稳当当地赚钱了。

小坤也是。也不听我话,总是跟我怄气。做事从来不回家商量,一直都是自作主张,我行我素,完全目中无人。我就不明白,他眼里还有没有我们父母的存在?

小坤刚上高中那会,村里征新兵,你爸就说让小坤去吧,去部队里锻炼锻炼也好。好什么好!我就坚决不同意,死活不肯!我就这么个儿子,让他去部队里待三年,我三年见不到他,回来还不知变成咋样了。看看我们村里那些当过兵回来的人,一个个都找不到好的工作,又不愿老老实实做个农民,高不成低不就,没一个出息的。不像城里人去当兵,家里有背景,有地位,当个三年兵回来,说不定就是军官了,当了军官哪怕退了伍往回调,也会调去一个好的单位,安排个好工作,有了工作,就捧了只铁饭碗,一辈子不愁饿肚子。而我们农民,当了兵回来还是个农民,以后的日子还得靠自己一双手,哪有现成的铁饭碗好捧?

我不像你爸那么糊涂,我早看清楚了的,为了小坤的前途,我决不会让他去当兵,去浪费三年。整整三年嗳,不好说,利用这三年时间学门手艺,至少也可以混口饭吃,不至于日子过不下去。当时你爸说,体检通过了就去当,通不过就算了。小坤的身体那么好,只要去体检,怎么可能通不过的?我就讨厌你爸那副袖手旁观不管事的样子。只有我一个人心急,一趟一趟地往村长家里跑,去说情。

村长说,这是政府下达的政策,我们公民都有履行的义务,去当兵是件光荣的事,一个男人要有抱负,要为国尽责。我不要听这些大道理,打什么官腔!我说村长,你家儿子跟我家小坤差不多大,咋就不让他去当兵呢,还不是一样舍不得!

后来我买了两条烟,夜里去找村长,黑灯瞎火的,不小心把脚给扭了,脚脖子肿得碗口那么粗,肿了足足个把月,我都没跟小坤吭过一声。可小坤后来还不高兴,怪我把他当兵的事给搅黄了。我说:你要是去当三年兵,回来肯定要后悔的。他居然这样反驳我:去当兵后悔三年,不去当兵可就得后悔一辈子!

我被他气得半死!要是当初去当了兵,三年后回来还不知变咋样了呢,还会像今天这样当老板吗?一点良心都没有的!那时,他没去当兵,名额就给了村里的郑伟,就是他那个小学同学,从小光屁股玩到大。郑伟当兵回来就在家闲着,啥工作都轮不到。闲着也就闲着了,去跟一帮黑社会混,结果黑社会跟另一帮派的黑社会火拼,砍死了几个人,被公安局抓进去。杀人偿命,郑伟被判了死刑。郑伟被抓时,另外一只手被砍断了,脊梁骨也断了,整个人立不起来,差不多就是个快报销的废人了。

法院有规定,犯人在枪毙前,都有接受医治的资格,但治疗费得由犯人家里来出。为了把郑伟的脊梁骨接上,把断了的那只手给治好,郑伟的爸妈把房子都卖掉了,还借了一屁股债。

郑伟父母到处托关系,想替儿子走走后门。一个农民的儿子犯了法,又毫无背景,去哪走关系?到哪哪都没门,都是白搭!

郑伟的爸妈在郑伟要执行枪决之前收到一张告知书,说郑伟的伤已经治好,能站起来和正常人一样走路了。郑伟的父母接到消息将信将疑。将近半年过去,他们连儿子的面都没见过,却接到通知说,就要被枪毙了。从此阴阳两界,再见不着面了。

有一点我想不明白,郑伟既然是横竖都要被枪毙的人,干吗还要他爹妈摊上所有家产,欠上一屁股债为他治伤,治好伤后再一枪毙掉?死的反正是要死的,而活着的人,却也还要跟着去穷死。

郑伟被抢毙之后,他爸妈一下子老了,头发都变白了。他们没去死,他们得活下去,为郑伟还了债再死。

现在这两口子就住在养鸭场,靠卖鸭蛋度日。我去看他们的时候,郑伟他妈不哭,那一张脸看上去也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回想起送郑伟去当兵那天,我和他妈一块哭。他妈哭,是为了要三年见不着郑伟了。我哭,却是想到了小坤。要是那天走的是小坤,我不知会哭成咋样呢。

我常想,要是那天去当兵的真是小坤,那么郑伟走的那条路,是否就是小坤要去走的路呢?这么一想,真是有点后怕!当然啦,幸亏小坤没去当兵,幸亏让他继续读书,幸亏小坤进了城……我还想说下去的,可是小艾打断了我。她说:妈别说了,我都听你说过一百遍了。她总是打断我,总是没耐心听。一点规矩都没有。我就知道我说这些,她打心里不屑,我看得出来的。她以为她很了不起,是她把小坤带进城的。小坤能进城,全靠得她。这我知道。但是,假如没有她把小坤带进城,说不定小坤走的是另外一条路,混得更好,谁知道呢!

不过话说回来,小坤能有今日,她也不是没有功劳。自从小坤离开学校,跟她进城后,这么多年也只有她一直在支持着小坤。我们鞭长莫及,人在乡下,想管也管不到。但功劳再大,也没我们做父母的大吧?假如没有我们,哪有他们?要知道,他们的命都是我们给的。没有我把他们生下来,这世界上哪来的他们两个?

三十三

说起小艾,我知道,我伤过她,十多年过去,虽然表面上毫无痕迹,对我客客气气,很孝敬的样子,但我总觉得她在心里是记着仇,恨着我的。

我想她是记着的,一定是记着的。她读完高中那年,我要让她停学。那时媒婆上门来提亲,我就想把她嫁掉算了,她坚决不从,非要继续去读书,还跟我大吵一场,我便把她赶出家去,让她别回来,在外面死了算了。

后来就是村里办瓦厂那回,我拼了老命为她争来一个当会计的工作,她照样不干。她就要作,还不知要作到什么时候,当时想想,真是心比天高!丫环的命,却要享小姐的福,她也不照照镜子自己是哪个出身?

她不肯去村里的那个瓦厂上班,是我第二次把她赶出家门。当时是被气的,也是焦急,确实对她发过毒誓,若她来日真有出息,有荣华富贵的一日,我点上三炷香,三步一跪去求她回来!

她进了城,好几年都没回过家。也不知她那些年怎么过来的。她从来不跟我们讲。我们也无从问起。只知道她后来过得很好了,好得村里女孩没一个能够比得上。

后来她把小坤也带去城里。说进了城,未来的路有千万条,待在家里却只有一条慢慢变老等死的路。我就跟她说,要是小坤在城里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别回来了,我不想见你!再后来她带了周哲回来,说要结婚了。我就对她说,对象是你自己找的,不是我们帮你找的,要是结婚后有什么三长两短的,你也不要来找我们,你娘家人丢不起这个脸,你可要想好了!

小艾出嫁的那场喜酒,受到全村人的夸赞,都说从未吃到过这么好的酒菜,全鸡全鸭都上了,甲鱼就每桌上了三只呢!那时的甲鱼可不比现在,多贵啊!我可是为小艾挣足了面子的!

结婚后,小艾和周哲每年都回家过年,每趟回来总要给我们一些钱,看她那样子,好像完全忘记了过去,忘记了曾经被我赶出过家门,似乎从来就没有恨过我们。

有一次周哲酒喝多了,对她爸说,小艾其实内心对你们一直心怀感恩。小时候在家里,你们对她一直很严厉,仿佛让她感觉不到丝毫温暖,离开家后,只要别人对她一点点的好,她都如获至宝,百倍地感恩于人,这让她在城里的生活如鱼得水,拥有了好多对她好的朋友。

他爸听得喜滋滋的,酒喝了一杯又一杯。有病!

但是,事到如今,想挽回也是不能够的。怎么着,我是她妈,她也不能拿我怎样。

以前的事,也不能怪我,只怪那时穷。人穷志短,心也急,急着盼他们能够赚点钱养家,我哪看得到会有今天?现在他们都出息了,难道真要我这个做妈的去跟他们下跪?他们也受不起!哪个父母对孩子没有说过气话、打过恨过的?

村里那个阿青,跟小艾差不多大,二十岁那年和隔壁村的一个穷小子谈恋爱,被她妈知道了,追着她打,把手臂粗的门闩都给打断了。后来阿青还是嫁给了那个穷小子,现在生活变富了,阿青和他老公对她妈也还是恭恭敬敬的。

气话只是在生气的时候说的,说过,恨过,就都过了呗。

三十四

小店里装了四部公用电话,每个电话的号码都不一样,反正我都记不住,也不用记住。民工下了工,就会拥过来,排着队打电话。等他们都去上工了,小店的生意就清淡下来,那四部电话也都安静下来。

空闲下来没事干的时候,我就喜欢打电话,打给小坤,也打给小艾。可是,小坤的电话总是在忙,就算接起来也总是在开会或谈事。而小艾呢,要么在路上,要么在写个什么东西,总是没有耐心和时间听我在电话里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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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07-07 09:42



三十五

过完生日,小坤他爸的脸就一直沉着,一次也没笑过。他的脸相本来就看上去严肃刻板,现在目光里又有了几分恨意,便带些凶相了。

有一日,他跟一个木工吵起来。那个木工前一天领了安全帽没有拿回来,那天上工之前,又来领,小坤他爸便不给。小坤他爸让他把头一天领去的那顶找回来。

木工说:那顶安全帽破了,不能戴了。小坤他爸说:破了也要找回来,不然我怎么知道它破了?都像你这样,领了东西随地扔,天天过来领新的,还不被你们浪费光?

那木工等着要去上工,便站在仓库外开始骂人。小坤他爸便跟他对骂。腔调全是教训人的。

我也站出来说了几句,我说:家有家规,工地有工地的规矩,不按规矩办事,我们随时可以开除你!有工资赚,活还怕没人干!那木工气得扭头便走了。

我说这个话,不只是对那木工说的,我还说给所有人听的。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是小坤他爹妈,我们是一家人,只要谁对不住小坤,浪费小坤的钱,我们随时都会挺身而出!

这么大个工程,这么多人手,靠小坤一个人是管不过来的。虽然我们不懂技术,但我们都长着一对心眼,可以为小坤看牢一些东西和一些人。那些人,谁奸谁忠,我们都能辨得出来。虽然小坤手下那么多管理人员,一层一层地分工下去。但那些人,到底都跟小坤隔着一层皮,不会跟小坤亲到骨子里头去。他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不可以。我们是亲人,是小坤的爹娘。我们义不容辞。

要是那个木工不出事,也就没啥事。可他偏就出了事。站在五层高的脚手架上拆模板,一脚踏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所有的人都围拢去,小坤也冲刺一样来到现场。当时,我听到声响,也从小店里冲出去。那木工躺在一堆九夹板上,满头满脸都是血。木工被迅速抬上车子,送去医院抢救。诊断结果出来,说那个木工断了两根肋骨,轻微脑震荡,需住院接受治疗。

明明是那木工自己不小心摔下来的,小坤却把一肚子火发他老子身上。他说要是那天木工戴了安全帽,就不会摔成脑震荡。小坤还说,摔下来的地方幸好堆着九夹板,要是水泥板呢?准会摔个脑浆开花。工地昀怕发生安全事故,人命关天,万一摔死了人怎么办?

小坤他爸一听火了:我怎么知道他会摔下来?难道是我让他摔下来的?他不按规矩做事,难道是他对?我只不过按规矩做了事,就错了?你说我哪儿错了?你说说看,我哪儿做错了?

小坤说:爸,安全第一,别的都是小事,丢几顶安全帽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大个工地,这么多人在干活,哪有不浪费的?可万一出了人命,伤到人,事就大了!

小坤这么一说,他爸更气了,气势汹汹地质问小坤:按你这么说,倒是我管得不对了?是我多管了?一顶安全帽是值不了几个钱,但这么由着他们随地乱扔,工地里上千号人,天天有人来要这个,要那个,五花八门的工具,如果每个人都像他,拿去就扔,扔完再来要,我问你,你浪费得起么?我这么认为难不成是不对的?

难不成是我管错了?

小坤突然不想说下去了,转身走人,头也没回。小坤这样负气走掉,倒不如继续争执下去,他爸的心里会好受些。

三十六

工地有八个门卫,四个白班,四个夜班,轮流值班的。但小偷还是猖獗,随时会来光顾,隔三差五地会偷走些轧头、模板、钢筋、轴承、电缆等东西。

后来,我们才慢慢摸清楚,其实那些小偷不是从外面进来的,而是潜伏在工地内部的,他们白天在工地里打工,晚上把东西偷偷带出去。轧头和轴承这些小东西,他们事先放在包里,或绑在裤腰带里带出去。而偷模板和电缆这些大物件,他们会事先找到接应的人,一般都是在下半夜,等巡视的门卫都困了睡着了的时候才下手。

也有被当场抓住的,打一顿,送去派出所关几天了事,赔钱是不可能的,偷东西的都是穷人。据说关在派出所那几天会被打得更惨。但一放出来,他们还偷。因为没有比偷来钱更快。一捆电缆就是几万块钱,他们要打工好几年,才攒得起这笔钱。

这些小偷让我们恨得要死。但让小坤他爸更恨的是那八个门卫,一到下半夜,全睡得像死猪,就算听见外面有动静,都懒得起来。要是有人打着电筒四处巡视,工地就不会如此频繁地遭窃,做贼毕竟心虚。

防止被盗事件的屡屡发生,已刻不容缓,小坤他爸管不动那八个门卫,觉得要从自己做起。

小坤他爸开始彻夜不眠。或者在上半夜小睡一会,到了深夜便从床上腾空而起,打了手电出门巡逻,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的角落。

只有我看在眼里,小坤他爸夜夜经受着焦虑和提心吊胆,双眼布满血丝。

但是,仍然有失窃。接下去的日子,小坤他爸开始不打手电,手电的光,让他处于敌暗我明的状态中,不利于抓小偷。

果然,小坤他爸抓住了一个半夜里假装去厕所的小工。因为那个小工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谁会半夜上厕所手里还拎着个大袋子呢?小坤他爸一看就心里生疑,冲过去猛喝一声,将他拦截下来。那小工转身一看是铁面将军一样的小坤他爸,吓得声音都抖了,扔下袋子撒腿就逃。小坤他爸拼命追。小偷看马上就要被小坤他爸追上了,怪叫了一声,从暗处一下子冲出来好几条人影,围着小坤他爸就是一顿乱打,小坤他爸被打翻在地,爬不起来,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影消失在夜色中,扬长而去。

小坤他爸打开小偷扔掉的蛇皮袋子一看,里面全是轴承和轧头,这些小物件,每一个都是花大价钱进来的,小偷偷去却只当废铁卖。

小坤他爸越想越气,把四个值夜班的门卫全都叫醒,挨个骂过去,挨个训过来,昀后命令他们整理包裹走人。

四个门卫对小坤他爸爱理不理,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听老板的,老板让我们走,我们就走。

小坤他爸便说:我是老板他爹!我说让你们走就走,这点权利我会没有?我们工地不需要你们这些混吃混喝不管事的人!

有个门卫站出来,反问小坤他爸:谁混吃混喝了?你倒是说清楚我们怎么混吃混喝的了?他们联合起来,居然粗着脖子对小坤他爸大声质问,还过来拉拉扯扯的。

小坤他爸说:你们想打人是不是?

门卫说:我们哪敢打你,你是老板他爹!四个门卫便全都大笑起来,是嘲讽人的那种大笑。

小坤他爸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气得身子一直抖一直抖。不就个管门的么,实在太嚣张了!我也觉得,这种人早就该开除掉,也不知小坤哪根筋搭错了,找这些人来管工地。

三十七

我和小坤他爸一夜未合眼,好不容易等到天亮,小坤迟迟没有来工地,打他电话关机,以为他还在睡懒觉。后来,珍珍开着车送暖暖过来了。

我便问珍珍:小坤还没起床?珍珍说:小坤没在家睡。我说:那他昨晚睡哪儿了?珍珍说:不知道。她把暖暖放我这儿,让我带着,她要出去办点事。一个男人没回家睡,女人居然不知道?我就奇怪了。我拖住珍珍问:你就不问问他?珍珍说:问他他也不会说。我火气腾一下就上来了,这还算夫妻吗?一个男人不回家睡,居然问他也不说睡哪,无法无天了!我问珍珍是否跟小坤吵架了,珍珍说:没吵,我们从来就没吵过架。真是莫名其妙,我又冲珍珍问:没吵架干吗不回家来睡?问他还不说?珍珍急着要出去,有些不耐烦:妈你就别问了。我只得忍住,没有继续问下去。我和小坤他爸都觉得,有必要好好管教一下小坤了。这几年,虽然和小坤一起在杭州生活,但我们总觉得小坤对我们有些陌生感,特别是昀近,他似乎总在疏离我们。

我和小坤他爸兵分两路,小坤他爸的着重点是要帮小坤重新整顿工地上的人员与管理,他不能眼看着让手下的人再这样浪费下去。而我觉得,小坤夜里不回家睡,比工地上发生的任何一件事更为严重。他为什么老不回来睡,又不跟珍珍说?珍珍性格好,心软,也不能这么欺侮人家,一个男人总得有男人的样子。虽然暖暖现在上了幼儿园,有她妈妈每天接送,但他总要多回家陪陪暖暖才是。

先是小坤他爸去找小坤的,扛着那袋从小偷手里抢回来的轴承和轧头,气呼呼地往小坤面前一扔。当时小坤办公室正好有几个客人在,也不知是哪号客人,反正是衣冠楚楚的不像是打工的人。后来知道,是某个单位的领导,过来考察的,小坤正接待他们。他爸当时要是走掉就好了,可他没走。人在气头上,就目中无人了,他已看不到别人,他只看到小坤在,就冲着小坤一口气把话说明了。

说着说着,声音就大起来,响到我们站在办公室楼下的人都听到了。他先是说了夜里如何发现小偷又被挨打的事,接着说工地上的管理严重出了问题,要好好整顿,从开除四个夜班门卫开始。他说,当门卫的人,老家那边多的是,他去叫几个来,肯定要比这几个有责任心。

那几个来考察的领导都一个个走了出来,站在走廊上静默着。接着,小坤也走了出来。小坤他爸呢,一个人还在办公室里嚷嚷,质问小坤听进去了没有!

可小坤就是不接腔,沉着个脸。后来,小坤劝他爸先回来,等他空时再说。小坤他爸又发作了一通,每一句话都说得很粗暴,充满火药味。那会我看他是想打人的架势都有了。

小坤他爸对我说:儿子大了,怎么我说话他就不听了呢?看他摆的那副冷面孔,真恨不得冲上去揍他一顿。可是,儿子大了,毕竟下不了手了,不像小时候,只要他不听话,你举起手来便可打他一顿,现在不好打了。

我说你没找准时间,凑巧他有客人在,要是他一个人在就好说了。他爸说,什么客人不客人的,听我说几句话表个态的时间也会没有吗?我等他来,我还说他,工地上养的都是些什么人!早就好换人了。

我们想到了仨儿,多好的一个人呵。我把三婆求我的事跟小坤他爸说了。小坤他爸马上说,仨儿人好,心地也善,怎么着都比那几个好吃懒做的恶棍要好。于是,我们打电话给三婆,问她仨儿来工地当门卫好不好。好的话,就让仨儿来杭州。

三婆开始还有些不太乐意,说当个门卫赚不了几块钱。我把工资一说,又说可以住在工地,不用交房租的,三婆一听立即答应了。我问过珍珍的,当门卫的工资是每个月两千五百元,仨儿在工厂做,每个月也就八百块,要多出好几倍呢!

三十八

我们以为小坤陪完客人,空下来总要过来一趟的。客人在不好说什么,客人走了总会过来表个态,问下他老爸昨晚跟小偷搏斗时是否受了伤,总要来关心下的,是吧?可是,小坤一直没过来。

到第二天也没来。我几次跑到工地大门口,朝马路上伸长脖子,柏油马路被太阳晒得直冒烟,路边有几个小商贩在摆地摊。有卖西瓜的,有卖鸡蛋瓜果的,就算站在树荫下,也都要热死人。他们蹲在脚踏车边上,头上顶着块湿毛巾,用来遮阳又擦汗。偶尔会有几个路过的人,买走一只西瓜,或几个新鲜的鸡蛋。

突然城管狗杀过来,小贩们像撞见了鬼,推上脚踏车就跑。有一辆车子转弯时速度太快,翻倒在地上,一筐鸡蛋打翻在地。一地的黄色液体和碎壳,惊慌失措的小贩看着碎掉的鸡蛋,心疼、悲伤、无助,他眼睁睁看着满地四溢的流质,不知道该怎么办。

凶神恶煞般的城管狗,将这个本想逃之夭夭的小贩拦截住,团团围住。我站在工地门口,看着这一切,眼睛就红了。我一摸口袋,还有几百块钱,是不是应该拿去给那位可怜的小贩呢?我拼命思考着。我眼看着城管推推搡搡地把小贩的车和秤缴走了,我还站在原地,一动没动。我没有把钱给这位可怜的小贩送去。我在想,这个时候要是我儿子在,该有多好。小坤准有办法救出那小贩,兴许这些城管小坤认识。可是,小坤人呢?他去哪儿了呢?

我打电话去问珍珍,珍珍说这几天她也没见着小坤,让我们有事直接打电话给小坤。也不知咋回事,我和小坤他爸明明都在等小坤出现,有太多的话想当面跟他说清楚,但都没有打电话给他,都赌着一口气,想等他自己主动过来找我们。

又过了一天,小坤还是没来,我实在熬不住了,就直接拨通他的手机。我说小坤你还回不回来的?小坤说回哪儿?我本来想问他回不回工地,什么时候回,我们等他回来谈事。但小坤的一句回哪儿,听上去硬邦邦、冷冰冰的,我一听就火。我索性就说,你就不打算回家睡了?你是否在外面养了女人,不想要珍珍了?小坤没吭声,还没等我说完,就把电话掐断了。

我当时就气懵了!他居然不解释,也不说他什么时候过来,就把电话给掐了。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当妈的?

我就打电话给小艾。小坤是她硬要带进城里来的,她眼里的城市什么都是好的,现在看看她弟弟在城里变成了啥样,都变得连我们都不认了,像个陌生人!

小艾在电话里根本不听我说什么,那边闹哄哄的,她大着嗓门跟我说,她在出版社拿样书,等下班后过来看我们,陪我们一起吃饭。

我不知道什么样书,我只知道小艾已好多年不上班了。她去出版社干什么,还说等下了班才过来,难不成她又去上班了?

我一直想不通,小艾好端端地怎么就不上班了呢?她以前跟周哲一起在一家建筑公司里干得很好的,也记不得从哪一年开始的,咋就辞职不干了呢?再说她女儿都读小学了,又不需要她照顾,整天待在家里无所事事的,干吗呢?难道她真要享福了,跟以前大户人家的少奶奶一样?嘁,她还没到那份上吧!

以前我问起过这事,小艾就说,妈你就别管我了,我有自己的打算。她还有什么打算?在城里生活,没有一份固定的工作,迟早是要被人瞧不起的。

周哲那次跟我说,小艾在家写书呢,当作家了!原来她从小作,还真作到家了!

我知道她写过书,以前拿回家来过一本,我没看,也不知她写了啥。但不管写什么,那是玩儿的事,也不能连工作都辞掉去写吧,值得不?写书能赚几个钱?能跟她原来的工作比么?

她就是作!从小作到大,就没安耽过!要是过几年不写了,我看她连个工作都找不到,年纪大上去了,谁还要她!让周哲养她一辈子,想想都丢脸!幸亏我这个女婿人好,性格好得没话说,平时全听她的,她想干吗就干吗,全由着她的性子来,真要把她宠到天上去了!也是她命好,碰到周哲。要是碰到她爸那样脾性的,哪还有她活路,我看她是死路一条!

三十九

我一边烧菜,一边想,我跟她爸过了三十多年,苦了三十多年,家里家外哪件事少得了我?没有我,这个家能到今天这样?早垮了!生产队的时候,他一天拿十个工分,我也拿十个工分。村里别的女人下地劳动,干一天活,都只能拿到五六个工分。女人劳力不如男人,她们只能拿这么多,我劳力大,干劲足,跟男人一样。我比男人还能干,做事快、利索。生产队每年都会评出几个劳动模范和先进,我年年被评上。奖状纸都把原来老屋的墙都贴满了,虽然,那些红艳艳的纸拿回家也没啥用,只是省了糊墙纸的钱。但人来我家,看到那么多奖状纸,被人夸上几句,心里总还是有几分得意的。

不过现在都过去了,生产队也早没了,分田到户,自己种,自己收。现在连地也没了,被政府收回去造了房。

那时候的人穷起来真叫穷,有些穷得只能过“一只泥螺三顿饭”的日子。泥螺是咸的,拿到嘴里嘬几口,又放回去,下顿饭又拿出来嘬几口。

那时,有饭吃还算好的,很多人家,白米饭吃不到,煮一锅番薯饭。在番薯上撒一把米,米沉入锅底,番薯在上面。煮熟之后,小孩总是拿铲子往下面挖,想挖出些白米饭来吃。

我们家也吃过番薯饭。我家倒不是没米吃,而是省着吃,等新米上来的时候,我家里总还有些陈米存着。陈米会长蛆,往水里一漂洗,浮上来一条条白胖胖的米虫。现在的人恶心虫子,而那时的人,却把这种米虫子当龙看,那可是家庭富足的象征,是女主人会当家过日子的证据。再说虫子是从大米里长出来的,干净,吃下去不碍事,高蛋白,营养丰富。

现在想起来,每次淘洗陈米的时候,就会听到左邻右居的夸赞和羡慕。她们夸我要强,不怕吃苦,会过日子,还说我是个“摔个跟斗也要抓把泥”的女人。这话听起来有点怪,意思是说,我整天辛苦,是个劳碌的命,从不会让自己的双手闲着。

要不是我这个劳碌命,哪会有他们现在的富贵命?

四十

小坤他爸已经跑过来看了两趟,问我菜烧好了没有,小艾来了没有,到底什么时候来。我知道,他倒不是饿,是想着喝酒了。在家里一天三顿酒,到了工地,白天要工作,不能喝酒,只能下了班晚饭时才喝上一顿,于是,便拼了命地喝,每次都要把那两顿酒给补回来似的喝。所以,每天到了晚上,他整个人便酒气冲天,也牛气冲天的。

周哲和小艾一起来的。周哲来了更好,可以多一个人在场,问问小坤昀近到底在干吗?为什么老不回家睡觉?是否外头有了人?

看小艾两口子多好,小艾到哪儿,周哲都陪在身边。而珍珍呢,到哪儿都是一个人。他们俩肯定出了问题,虽然珍珍闭口不说,但她一定有心事,我能感觉得到,她就是不肯对我说。问她,她也不说。她不对我说,不意味着她对小艾不说,她一直对小艾贴心,把小艾当亲姐姐。

周哲和小坤他爸两人酒一喝上,就兴味十足地谈起了酒经。小艾呢,心思全不在我身上。我几次表现出来忧心忡忡的样子,长吁短叹了好几回,希望她能发现我的担忧,好主动来问我。但小艾一直兴致勃勃的,变得一点也不会察言观色了。

小坤他爸跟周哲说起他夜里抓小偷的经过,说得那个详细,一点点细枝末叶都没有放过。周哲听得一惊一乍的,反复说:爸你的胆真大,小坤工地有你在,小偷就不会那么猖獗了,自己人管着工地,到底跟人家不一样的!小坤他爸听了这话,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周哲的话,要是从小坤嘴里说出来就好了。

我终于还是开口问了。我问小艾:小坤是否外头有人了?怎么对珍珍一点也不关心,也不回家去睡?小艾说:妈你就会瞎操心,小坤和珍珍不是好好的么!小坤就是事太多,忙!

小艾拿出来一本书,说是她刚出版的新书。周哲立即将话题转到了小艾身上,推荐我们一定要好好看看小艾的这本新书。小坤他爸一低头,喝进一大口白酒,对周哲手中的书视而不见,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话题中,对周哲刚才的夸赞还意犹未尽。

周哲把书递给我。让我看?我是不要看的,看了也不一定看懂,她准在那里面乱七八糟写一通。我把小艾的书随手扔里屋的床上去了。我说,先吃饭,吃饭时间看什么书来着。

周哲有些讪讪的,尴尬地瞟了小艾一眼。小艾倒是不动声色,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继续吃菜。但她心里肯定有点毛的。我看得出来的。毛就毛吧,她去生气好了,谁让她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的!

周哲想讨好小艾,说这本书做得漂亮,问小艾这本书的便衣是男的还是女的。

出一本书也要便衣?真搞不明白,我看电视新闻也总是说:便衣报道,便衣报道的……我就觉得搞新闻的也太麻烦了,还要化装成便衣才能报道。原来小艾出本书也要便衣。看来出本书也不容易。

四十一

仨儿来杭州了,他自己一个人摸到了“春风里”。来之前,也没跟我们预先通个电话,说是不想麻烦我们。我想是怕电话费贵吧。到了工地,不是先碰到我们,而是先碰到了小坤。仨儿跟小坤说,是我们打电话要他来当门卫的。可想而知,这局面就有点被动。但小坤小时候和仨儿可是赤屁股一起玩到大的,人家都到你门前了,你总不能把人轰回去。

仨儿被留了下来,做了“春风里”的第九个门卫。

为了仨儿的事,小坤主动找了我们,说下次不许再自作主张叫村里人来上班,人员都已安排好的,多出来一个人,多发一份工资倒是小事,但会多添一份麻烦,尤其是自己老乡,万一有个什么事,只会烦上更烦!

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胀肚子!我和小坤他爸眼都气鼓了。小坤他爸喷血一样跟小坤说:好把那八个门卫全部退了,能省八个两千五,我和仨儿两人一个上白班,一个上夜班,就能抵得过他们八个!

小坤说:退谁都不能退那八个人。这八人是当地派出所所长介绍来的,工地上的纠纷和安全全靠他们担着。小坤临走时还对他爸说:门卫不是你的事,你只要管好仓库里的那些材料就是了。

说起来,幸好仨儿先碰到小坤,而不是我们。要是让我们先去问过小坤,那仨儿的事保准就泡了汤了。这可怎么跟三婆交代,这老脸都要保不住了呢!

仨儿人忠心,但是胆小,不敢独自一人在夜里巡逻,只能寸步不离地跟着小坤他爸,偶尔遇到人影闪过,仨儿就会吓得全身打哆嗦。

我们知道仨儿胆小,没想到竟然那么胆小!真是三岁看到老,小时候胆小,快四十的人了,胆子还是小。

胆小者怕事。仨儿在工地,谁也不敢惹,见谁都哈着腰。人都知道仨儿是个胆小鬼,都想欺侮他。这样的人拿什么来捍卫工地的财物?也是我们一时糊涂。

但是,话说回来,仨儿胆子是小了些,人是实诚人,也勤快得不得了。有什么事想差仨儿去做的,只要你开个口,仨儿都会跑着去做。

仨儿做事还很自觉,不是你叫了他才去做,不叫他,他也做,从不让自己闲着的。工地上横七竖八堆着的模板,他会一张一张地去叠整齐。随地乱扔的钢筋废砖,总会被他捡得干干净净。废铁废纸卖掉的钱,每次都老老实实地拿来交给我们。这些小钱,他暗自藏起来我们也不会次次都知道,但仨儿从来不往自己口袋里放。

从这件事情上,证明仨儿是个清清白白的人。我们就是喜欢这种清清白白的人。

我们说啥,仨儿就听啥,从来不反驳。有时候,我会想,若是小坤也能像仨儿一样,对我们那么好,又对我们的话言听计从的,那该多好!

四十二

小坤他爸的一双眼睛和耳朵已经练得棒极了,简直要成为千里眼和顺风耳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小坤他爸捕捉到,小坤他爸很为自己的敏锐感到骄傲。在小坤他爸的彻夜巡逻之下,小偷越来越少了,而他脸上的皱纹却越来越多了。小坤他爸每天都在瘦下去,几乎没有一夜睡过完整觉,两只眼睛每天布满血丝。

睡眠债是要还掉的,如果一直不还,人终有一天会倒下的,倒下了,要是再也起不来了,那所有的债,便可以一次性还清了。

小偷没有了,工地太平多了。可那天夜里,小坤他爸却被一团火光照醒。谁会在夏夜里烤火?可能哪儿着火了?小坤他爸一骨碌爬起来,叫上仨儿就追着那团火光跑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五个木工光着膀子坐在那儿喝啤酒,吃烧烤。他们用细钢筋把鸡翅膀、鸭大腿串成一串一串的,放火上烤。用来烤火的全是整张完好的三夹板。这三夹板每天都有用剩下来作废的边角料,他们不用,偏把整张的往火里扔。

小坤他爸看了就心疼,朝他们大喝一声,让他们将三夹板搬回去,可没有人动。小坤他爸便骂骂咧咧地过去自己搬,搬的时候一不小心碰到了别人的腿,那人飞起一脚,就把模板踢翻在地,小坤他爸举起一块砖头就要往那人头上砸,结果那五个人一齐动手,一阵拳脚,横七竖八地把小坤他爸打翻在地,扬长而去。

小坤他爸跟人打架的时候,仨儿早吓跑了,一个人躲厕所里,直至天亮的时候,还是我们去找他回屋的。

小坤他爸的眼睛变成了熊猫眼,脸上身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小坤和小艾接到电话连夜赶过来,把小坤他爸先送到医院。小坤他爸捂着火辣辣的眼睛,愤怒得两眼出血。

我在旁边趁机跟小坤煽风点火:这工地全靠了你老爸,要不是你爸在工地,东西都要被人偷光浪费光了!

我想,小坤怎么着也该向他爸说句表示感激的话。但是小坤一直沉着脸。总在打电话接电话,后来小坤在电话里说:先把那几个人关进去再说,等放出来再跟他们算账,我这边会准备换人。

那几个打人的人,连夜被派出所的人抓进去了。我和小坤他爸心底里都有些自豪和得意,儿子毕竟是儿子,他老子被人打了,哪能这么便宜人家的!

医生说,小坤他爸的眼睛只是外伤,包扎几天,挂几天盐水消消炎就会好的,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小艾说,在工地打工的很多人,素质都不是很好的,都不会跟人讲道理,让小坤他爸以后少管这些事,拳头不长眼,万一被人打伤或不小心打死了,可怎么办?

我跟小坤他爸就一齐冲小艾冒火,眼看自己人的东西被人偷走,被人烧掉,都不站出来管一管,那还叫什么自己人!我们必须要表这个态,我们是小坤昀亲的人,为了工地的利益,就算搭上两条老命,也在所不惜!

我们可不是逞一时英雄,我们就是这么干的。我们希望小坤说句话,他爸都受伤了,他总得有个态度,哪怕一句表示感激的话。

小坤抱着头,看着盐水瓶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他爸血管里淌,好像在研究每一滴盐水的流淌过程。我一直在边上注视他的表情。可是,他一直沉着脸,没什么表情。也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

四十三

深夜了,医院里的人还是很多。城里哪儿都那么多人,连病人也这么多。工地上的一些管理人员陆续赶来看小坤他爸。来一个,就问一遍,我和小坤他爸就抢着又陈述一遍。惹得很多病人和家属都往我们这边看。我们越说越带劲,声音也越说越重。

小艾几次让我们说话轻一些。又不是我们做了亏心事,干吗要低声下气说话?我们说话从来都是底气十足、理直气壮的!

小坤把所有来医院看望的管理人员赶回去,说明天还要上班的。小坤终于对他爸说话了,他说:爸你以后夜里只管睡你的觉,不要再去管那些事了,你没必要为一块板、一块砖的拿命去拼,不值得!双方动起手来,不管哪一方受了伤,都是件麻烦事。万一闹出人命,死的是你,人家可以一走了之,你找都找不到他的,就算找回来,把他关进去,赔我们一些钱,又有什么用?万一死的是人家,我们可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的,人家随便过来找找你的碴,你就有得烦了。我求你了老爸,以后你昀好不要去管那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就行了,那么大个工地,这么多人,浪费是避免不了的。你要从另外角度去想一想,他们在浪费的同时,也在为我们赚钱。小事情就不要去计较了,越管事越多,麻烦也越多,我昀近忙死了,昀好不要再有麻烦事发生!

小坤他爸脖子一梗:你麻烦我不麻烦!这种事只要我在一天,我就要管一天,我要杜绝一切偷盗浪费事件再发生。小坤他爸的语气十分坚定,甚至声色俱厉。

小坤他爸还说:如果你不要我管,除非你赶我回去……可是,讲到这里,小坤他爸的嗓子忽然失音了,可能熬夜太多。他昀近讲话,嗓音老变化无常,往往在不该严峻的时候,突然严峻起来,该严峻的时候,声音突然变调劈叉,或者干脆发不出音来,变得十分悲戚,听上去像是在呜咽。

我也听不下去了。小坤左一句添麻烦,右一句添麻烦,好像他爸每天在为他添麻烦。明显就是在埋怨。难怪他爸要难过。他爸都为他工地在拼命,他却在这里埋怨,他还有没有良心的?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正义撒满了我的肺腑,我盯着小坤的脸,昂然地对他说: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我们是你的父母,我们不管谁来管?你不要我们管,我们也还是要管的,我们拼死也要管的,我们死不足惜!我们不是怕死的人!

小坤说:你们怎么这样!你们不怕死,我们怕!你们怎么就不想一想,为了点小屁事把命拼掉一样去拼,值得吗?万了你们出了事,我做儿子的心里会舒服吗?

那天我突然就有些压制不住,儿子对我们说话的口气,完全是在教训人。我就对他说:我们不要你教训,我们做事情总是好心没好报!你就知道让我们为你想一想,你却从来不为我们去想一想。不管你怎么想,我们还是会拼命一样去拼的,谁让我们是你爹娘,谁让我们是正直的人!

为什么我们做什么都讨不了好呢?是不是我们老了,儿子嫌弃我们了呢?那天小坤他爸忽然这么问我。我眼圈一红,差点就哭了。

四十四

后来又发生一件事,打桩工退场,一辆大卡车装着打桩机开出工地大门,小坤他爸忽然追上去,说要查一查。他亲自爬上大卡车,从打桩机的缝隙里抽出几根钢筋,原来,钢筋是被打桩工给偷走的。打桩工说,以前的不是他们偷的,这次只是带走几根,还给你们就是了。可是小坤他爸把以前失窃的钢筋全算在他们头上,并要他们把车上的打桩机重新卸下来,检查下面是否还压着钢筋和别的东西。可是,打桩工和司机都不愿意动。那么重的打桩机,是他们叫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搬上车的,重新卸下来是不可能的。

小坤他爸拦在大门口,就是不让他们把车开走。司机说:你再不让开,我撞过来了!小坤他爸走近车头,身体几乎贴着车身,说:你撞!你撞!你撞过来!

我让你撞!

我尖叫起来,怕那司机油门一踩下去,果真撞死小坤他爸,赶紧给小坤打电话。小坤赶过来的时候,打桩工正好跳下车,想把小坤他爸拉开,小坤他爸手一挥,两个人便扭打起来。

小坤冲过去大喝一声,你敢打我爸!冲过去就是一拳,把打桩工打翻在地。打桩工一看是小坤,立即便软了下来。由着小坤他爸过去踢了他几下,他也不敢还手。

小坤终于当场帮了他老爸一次,小坤他爸总算可以在人前扬眉吐气一把了。我气势汹汹地骂那打桩工,骂他是小偷!不要脸!小坤他爸铁青着脸,非让打桩工赔钱。

小坤让打桩工快点滚蛋!可小坤他爸却不让打桩工走,摇摇晃晃爬上大卡车,像铁塔一样站在一堆铁器上。小艾正好赶来工地,见她爸站在大卡车上,司机左右为难地发动着车子,却不敢将油门踩下去,只要车一动,小坤他爸就会被摔下车来。小艾仰着头大喊:爸,太危险了,你先下来,有事慢慢说!

可是他爸就不下来,他叫嚷着说要打桩工赔钱,赔了钱他才下车。所有的人围上来,个个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这些人,都是小坤手下的,到这种时刻,却没有人站出来帮小坤他爸说句公道话,他们明明知道是那打桩工偷了我们的钢筋,也没有人指责他的不对,帮我们说上几句话的人都没有!

小坤冲着他爸喊:爸你别闹了,快下车!让他们走!

这句话,又得罪了小坤他爸。怎么是闹呢?明明是在帮他伸张正义,父子俩本应站在一起的,怎么忽然就掉转矛头,擒了贼却要放贼走呢?

小坤他爸怒目圆瞪,骂完打桩工,又骂小坤,态度坚决,声音刚烈,咆哮如雷。可没过多久,他的声音便没有了,完全哑掉了,只是嘴巴一开一合,由声带冲撞出来的声音,听上去扁而伤心。

我知道那一刻,小坤他爸一定伤心死了!所以,他会迅猛地跳下卡车,身子一滑,从卡车上跌下来,重重地跌在水泥地上。可他又迅猛地让自己站起身,拉开副驾座的门,把打桩工拖下来,抓着他的胸,逼着他答应赔钱!

到底要赔多少,我想小坤他爸肯定是不知道的,他只是为一口气!他说:我儿子要放你走,我不放!你得赔完钱再走,不然人人都可以学你,偷完就走,偷完就走!打桩工用力推开小坤他爸,朝着众人大声喊叫:你要赔多少,我都赔!但你儿子欠我的钱,今天也要结清!

原来,小坤还有二百多万的余款,欠着打桩队。本来说好下一笔工程款到账时再付,现在打桩工索性要小坤付清了才肯走。

直到管理人员上来劝和,才把打桩工劝走。小坤闷着气走了。

四十五

小坤他爸的右手是晚饭后痛出来的,小艾送他爸去医院拍片,手腕处骨折了。那个外科医生说,要么开儀动手术;要么打个石膏,绑上绷带,右手不要用力,要等三个月,骨头才会慢慢长好。小艾问:哪个好得更彻底,我们就选哪个。医生说:都会好的,前者需要开一儀,好得快些;后者好得慢,但不需要动手术。小坤他爸就在边上问:哪个医药费贵?相差多少?医生说,开儀需要三千块,不开儀也就几百块。小坤他爸说:反正都会好的,干吗要花钱挨一儀?

小坤他爸手臂上打了石膏绑着绷带回到工地,小坤来看他,他冲小坤发脾气,说他的手不能白白受伤,他要打桩工赔他钱!小坤说:你想赔多少?小坤他爸脱口而出:三万!我明明听医生说了,开儀也就三千,小坤他爸却在三千的基础上加了十倍!他一定是气疯了!

小坤说:好,我就让他赔给你三万,只要你能消消气。消完气,爸,考虑到你的安全,我想你还是先回家吧,这里太不安全。

毫无疑问,这对小坤他爸来说,是重重一击,再没有比这更让小坤他爸心痛的事了!儿子明摆着是在赶他回去,拼死拼活的结果却是被自己的儿子开除回家!怎么丢得起这个脸!

小坤他爸问:我错了?我错了吗?我不应该为你去争?不该护着管着工地里的东西?你要我眼看着别人到我们的工地上来偷、来抢,也不吱一声?

我也对小坤说:你爸拼死在帮你,他有什么错?为了保护你的工地,他连命都可以丢!你却要赶他回去!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小坤说:爸没有错,我知道你们都想帮我。只是爸的性格实在不适合在外面做事,这样会吃亏。

小坤他爸又咆哮:我偏不回去!你赶我,我也不回去!我哪怕死在这里,我也不回去!

他爸在气头上,三下两下就把绑在手上的绷带全撕了下来,往地上一扔,咬牙切齿地说:我就伤掉这只手,留作纪念!小坤他爸手臂上的石膏碎成一块一块的,掉了下来。

小坤他爸这么做,小坤和小艾不会明白,别人亦不会明白,我懂。

我和小坤他爸的心情是一样的,为自己感到伤心,感到可怜。我们无可挽回地看到儿子大了,离我们越来越远,不再听我们。

小坤他爸死活不肯回老家,小坤也便拿他无计可施,只得让小坤他爸继续待在工地里。

接下来的日子里,小坤他爸更加发狠地干活,以一种恶狠狠的固执态度,见了不顺眼的就骂,碰到做错事的就吼,人人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小坤也越来越怕见我们,总是躲着我们。

三万块钱是小坤让小艾送来的,小艾说是打桩工赔给我们的钱。我们一直存着这钱,没有花。确实,钱到手之后,我们的气消了许多。

可是事后,我们却得知那三万块其实是小坤自己拿出来的钱!这对我们简直就是羞辱!这是不可原谅的!等我们知道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小坤他爸的手已不那么痛了,但心却猛烈地被撕裂了,痛得出血!恨得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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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07-07 09:42

四十六

承包食堂的人叫狗叔,河南人。他的脸长得特别像狗脸,大家便都叫他狗叔。

狗叔和他老婆请了三天假,回老家去喝她女儿的喜酒。早就听说狗叔只有一个女儿的,而且还有个外孙女,都十多岁了,读初中了,上次来过工地的。怎么又要回去喝他女儿的喜酒?我就觉得奇怪。

一打听,原来狗叔的女儿早几年前就离了,又跟人好上了。现在和她好上的那个男人要娶她了。男方还是头婚,女方已经是二婚了,所以男方的酒办得很隆重,女方的酒席就免掉了。请的几个客人,也就至亲的几个人,都跟到男方家里去吃。我觉得狗叔和他老婆很不要脸!这样的酒席,居然还有脸坐得下去?吃得下么?换作我,打死我也不去!

工地边上的开发区,有一条老街没被拆掉,保留着一些摇摇欲坠的民居,居民早几年前就迁走了。那些欲拆未拆的民居就临时租给一些做生意的女人住。那些女人就是在城市里讨生活的鸡。

在“春风里”打工的一些民工,天一黑就往那条街上跑。嫖了回来,个个会说嫖的过程。好像闷着不说,就白嫖了。给大伙活龙活现地说一遍,就好像又嫖了一回,赚了。他们称那条街为黑玫瑰街。那条街总是黑灯瞎火的,住在那里的女人们,又都是又老又丑灰头土脸的不好看。

四十七

有一个民工,三十多岁,每天晚上都来小店打电话,不是打给他父母,也不打给他老婆孩子,是打给他一个相好的。他说:我想你嘞,我天天想你来着,每分每秒都想,梦里都想。你呢,想我不?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天天想,分分秒秒都想?好肉麻的,每次电话说的都是这几句。今天说明天还说,重复来重复去。有一次,我听他说,让那女的再等他一年,等他攒够了钱,就回家离,离了就跟她去结。真不要脸!

男人一有钱就变坏。而有些男人,还没钱就已经变坏了。

还有一个男人,四十多的样子,每天晚饭后跑到店里打电话,是打给他女儿的。他女儿读小学,寄养在老师家里。他的老婆嫌他穷,抛弃了他们,跟一个有钱的男人跑了。那男人每次打电话,总会许诺她女儿,要给她带一支笔,或一本漂亮的本子,或一盒巧克力、一只洋娃娃什么的。那天他打电话的时候,朝柜台上摆着的巧克力看了几眼,对他女儿说,爸爸下次回家一定要带一盒巧克力给你。

等那男人打完电话,我就问他,你要不要买一盒巧克力?我不赚你钱,按进价给你。他问我多少钱一盒,我说卖五十五的,给你三十。他觉得很便宜,便想买一盒。但一摸身上没带钱。说下次带了钱再来。

才娣说:那男人的钱可能都嫖光了。我一惊,问才娣怎么知道的。才娣说:听老汪说的。那男人到了晚上,经常去黑玫瑰街晃悠。

那男人又来时,拿了三十块,让我给他一盒巧克力。我下巴一抬,带着些挑衅的表情对他说:三十不卖了,要五十五。

那男人奇怪地看着我:你那天不是说好三十块卖我一盒的吗?

我说:那天是那天,今天这个价不卖了!

四十八

管后勤的那个老汪,看上去脾气很好,很老实。其实不老实。他每个月的工资有一半多都进了鸡的腰包。老汪在家里上有年迈的父母,下有妻儿。每个月的家用,都等着他打钱过去。好几个月,实在凑不出钱了,他就当忘了。被老婆催得急了,他就撒谎说,老板一直没发工资。到快过年那会儿,他吞吞吐吐地有点瞒不过去了,便到处借钱,工地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没有人会把钱借给他。他便向才娣借。才娣借给他两千块。说好过完年就还。年早过完了,都夏天了,钱一直还没还给才娣。

老汪后来不往黑玫瑰街跑了。有一次酒喝醉,老汪当着大伙的面,说出他昀后一次去黑玫瑰街的经历。他说他碰见狗叔老婆了。

狗叔的老婆整天在食堂里当下手,浑身上下都油腻腻的。那晚她换了衣服,搽了粉,黑灯瞎火地向老汪兜生意。老汪凑近她,嗅到从她身上飘出来的那股子油烟味道,很熟悉,也很难过,便点燃打火机,照见对方的脸,两个人像撞见了鬼。狗叔老婆后来拦着老汪,不让他走,对他说,汪哥,我求你了,只要你不说出去,我不要你钱,我让你白睡一次。

有人问老汪:那你睡她了没?

老汪说:睡了。

那人把一口深痰呸一声啐过去:那你还说!

四十九

又新来了一个总工程师,姓杨,人都叫他杨工。原来的那个工程师,姓柯。柯工的年薪是二十万。这杨工一来,小坤就定给他三十五万。我观察了这新来的杨工一段日子,并不觉得他多出来的这十五万值在哪儿。还不如柯工有责任心,能干。柯工有事没事在工地上转来转去,和下面的工人指手画脚一番。而那个杨工,露脸的时间都不太有,天天躲办公室里,不吹风不晒太阳,不知他成天躲屋里头还能干些什么!

杨工的老婆也跟杨工住在工地,啥事不干,经常跑小店里来看电视,买包瓜子嗑半天,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她一走,我们就得收拾半天。我和才娣都不怎么喜欢她。

那天晚上才娣出去有事,不在店里。杨工老婆鬼里鬼气地跑来告诉我,说她看见老汪和才娣手拉手去逛公园了,说他们好上了。我一肚子恶气,觉得杨工老婆嚼舌头,我就没给她好脸色看。

后来狗叔老婆暗地里说给我听,说杨工老婆经常在背后说才娣在外面做婊子,也说我的坏话,说我们全家都一个德性!我气得直发抖,我一家什么德性?我倒要问问她去!

那天杨工老婆又来小店里,我怎么看她都不顺眼,虽然她住在工地,不拿小坤工资,但是,多一个人住,就多一份开销,她的电费水费安排给她的住房,都是小坤提供的。我看她整天在工地上转来转去闲得发慌的样子,心里就气。她还是和原先一样,要了包瓜子去嗑。

我假装漫不经地问她:上次你说的那件事真是你亲眼看到的吗?

她手一挥说:算了,还是不说了吧。

我说:对我不说,在别人家面前,你可是说得很多嘞。

她脸色一变:哪个说的?哪个说的!我撕烂她的嘴去!看她那样子,好像要去跟人理论似的。我很不要看她那副假惺惺装模作样的德性。

我不冷不热地对她说:你心里昀清楚!

她把一纸袋瓜子往柜台上一放,直接冲进食堂去找狗叔老婆理论。原来她自己心里亮得很!但我却心里一咯噔,她这么跑过去找狗叔老婆理论,狗叔老婆会以为是我出卖了她。我越想越气,但这个时候跟过去,我说什么好呢?说什么都越描越黑,狗叔老婆愈加会认为我把她给卖了。

我没想到杨工老婆会这么泼辣,直接到了嚣张的地步,她居然冲进去当狗叔的面,就扇了狗叔老婆一个耳刮子。狗叔老婆捂着脸就哭,狗叔一下子跳起来,拎起杨工老婆质问:你凭什么打我老婆?

杨工老婆一点都不示弱:我就打她,我还撕烂她的嘴!

这时候杨工过来了,他人在食堂门口一站,狗叔就放开了他老婆,神情里还有点惧怕。他怕杨工什么呢,就因为他是小坤请来的高级工程师?但是,杨工老婆却一点都不怕我,我还是小坤的亲娘呢!我在心里很打抱不平,觉得狗叔老婆这一记耳光不能被白白打了去!也不知为了哪股子气,我突然就挺身而出,死活要杨工老婆给狗叔老婆道歉!

这时小坤也赶了过来,看到小坤,我以为小坤会替我们说句公道话,可小坤根本不听我说什么,直接就劝我回家,说别在这吵啊嚷的,影响不好。我便将矛头指向小坤,骂小坤没出息,骂他花钱请的都是些什么人,在工地里每天吃吃喝喝拿工资。小坤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劝不住我,就只好去劝杨工他们,叫他们先走,叫他们不要听我的,说我就这脾性,一发起脾气就不可收拾。

杨工带着他老婆走了,我看着他们带着一副得饶人处且饶人的胜利表情走了。我心里就更火,停不下来,继续骂下去。

小坤开始时,劝我走,拉我走,我就不肯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小坤气急,突然一句:妈,你猪啊,怎么就不会用脑子想想的?

五十

那天起,我的心里就像养进一头猪,时不时出来拱几下,我的心就会裂开般疼痛。我不会让自己忘记,我想在今后的日子里,我永永远远都会想起这句话!我是一头猪!

我每天累积着一股怨气,越积越厚,越积越厚。

有个周六,阿珍有事外出,我去她家里带暖暖。晚上阿珍回来了,我忽然不想在她家待下去,我不知道晚上小坤回不回来,我还在气头上,要是小坤回来睡,我不想见到他;要是他不回来睡,我心里会很尴尬,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感觉小坤和珍珍之间肯定出了问题。可是我不想知道,我现在心乱如麻。我就跟阿珍商量,我想回工地去,回到小店去睡。

珍珍二话不说就答应了。阿珍答应得那么快,倒是我意料之外的,她一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好像就等着我开口,好把我送走。我心里又有些不舒服,但这种不舒服,却没办法去说破,连埋怨都不能够。

回到小店已经夜里十点多了,静悄悄的,大家都睡了,没睡的也都躲进了屋里。我怕吵到才娣,掏出钥匙自己开门进去。门吱呀一声打开,我刚摁亮墙上的开关,小店的里屋却响起一阵混乱的声音,我惊讶地望进去——原来是这样!真是这样!两个惊慌失措的赤膊的人:老汪和才娣。我没进到里屋,但我也没退出门外去,我的两条腿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进退不能,我就这样站着,一直等老汪胡乱地穿回衣服,从我身边贼一样经过,走出去。

我把门关得震天响,像受到了羞侮,又像受到了背叛那样,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竟然一个人唔唔唔地哭出声来。

才娣耷拉着脑袋从里屋一步步挪出来,低着头叫我一声:姐。然后就再不说话了。

我真是越想越难过,越想越伤心,才娣怎么可以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呢?要是传出去,丢脸的可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她在小坤工地里偷男人,丢的可是我们全家的脸!

那一夜我闷着气,理都不想理她,太不要脸了!

第二天,我给小坤打电话,他还是在电话那边忙不完地忙,很快就把我电话给挂断了。我就给小艾打电话,让她过来接我去小坤家。我对小艾说,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他们姐弟俩说,非说不可。小艾听出来我很严重很急切的样子,就答应我马上过来接我,并给小坤打了个电话,让小坤也赶到她家去。

小艾车子开到工地外面的时候,打电话让我走出去,并告诉我小坤已经到她家里在等着我们了。我一边往大门外走,一边心里五味杂陈的,很不是滋味。我每次打电话给小坤,他总是忙,忙得听电话的时间都没有,总是急急忙忙就挂掉。而小艾的一个电话,他却从百忙中抽出身来,早早地等在小艾家里了。

到小艾家里,一见到一边抽烟一边在等的小坤,我的眼圈就红起来。说不出什么滋味,我急匆匆地就把昨晚回小店遇见的事给他们姐弟俩说了,对我来说,才娣和老汪发生这样的事,是件太出格太丢人脸面的事,是需要我们家里人齐心合力去挽救和阻止的大事。在昀近的时间里,再没有比这更大的大事了。

可是,听我一五一十地陈述完后,姐弟俩全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般惊异,他们只是有些奇怪他们的姨娘怎么就喜欢上了老汪这么个人,而老汪怎么就看上了他们的姨娘,除此之外,显现出来的表情和态度都是淡定的,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小艾开始劝我:妈,姨娘都这把年纪了,你就别管她了,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她心里昀清楚,姨娘又不是小孩子不懂事,要大人去管管她!这种事,我们就不用去管她了,顺其自然,你也不要去管她。

我听了那个刺耳啊!怎么会这样的呢?我说:小艾你就觉得你姨娘这样做是对的么?她做出这种事来,你们不觉得丢脸么?很光荣吗?很骄傲吗?

小坤早有些不耐烦,冲着我说:妈你管的事太多!老爱管这些不用管的事!说完扭头就要走。

我愣了几秒钟,也就几秒钟,积压了好久的怨恨变成一股火,腾地蹿上来,心一横,举起把菜儀就追出去:你什么态度!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做妈的!人家偷东西做贼通奸统统都对的,就我跟你爸做什么都错的!我们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做坏事,诚诚恳恳为你做事,掏心挖肺为着你好,倒全是错的了?

小坤回过身来:妈你想干什么?他想夺我的菜儀。我不让!我说:我不会砍你,既然我在你眼里一文不值,做什么都错,我也不想活了,我死给你看!

小坤过来强行夺下菜儀,往远处一扔,大声对我说:妈,你怎么动不动就闹,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烦不烦人哪!我那边还有人等着,一大堆事儿等着要去处理,我头都大了,你还一天到晚闹完这个又闹那个,还有完没完!

那时,我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小坤大踏步走了,留下小艾来劝我。我知道我这个女儿跟我讲话表面虽然让着我,不像小坤那么冲,但她只是嘴上不说,心里也是瞧不起我这个当妈的!

五十一

小坤开始避着我。偶尔碰到,迎面而来的,都是他排斥冷漠的目光。有时,也有怜悯和无可奈何。仿佛我和小坤他爸,就像两个进入晚期再也无法挽救的癌症病人那样,由着我们自生自灭,做任何事情都回避着我们,隐瞒着我们,当我们不存在。

我明显感觉到,我已经失去了我的儿子。至少失去了儿子的信任。我和小坤他爸,是两个败下阵来的人,却不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小坤他爸的手臂肿了起来,他应该去医院消炎的,可他死活不去!小艾也过来劝,想送他去医院,可他就是不去,死活不去!他就是要让他儿子记住他这只手。小坤这回是伤到他心里去了!小艾劝不动,就说:我让小坤来劝!

可是,小坤一直没露面,也不知在忙什么。

五十二

才娣的老公刘一飞忽然来了杭州,找到工地上来。才娣摆了个脸给他看,说:你来这里怎么事先也不跟我打个招呼?刘一飞阴阳怪气地说:事先跟你打招呼,你还会让我上来么?我感觉刘一飞好像知道了才娣的事才上来的。但是,是谁传到他耳朵里去的呢?刘一飞的消息会有这么灵通?我就奇怪了!

后来才娣说,他哪会知道我的事,他是被人追债,在老家混不下去了,才跑到杭州来避债的。原来刘一飞把钱全赌光了,就跑杭州来,想在小坤工地讨份活干。

那晚才娣求我别把她跟老汪的事讲出去,她跟我哭了一夜,她说,她早就想跟刘一飞离婚了,刘一飞只要一有钱,就去嫖去赌,眼里根本没有她这个老婆,没钱了才会回到她身边。她担心刘一飞知道她跟老汪的事,就会趁机去敲诈老汪。刘一飞的人品她昀清楚。

想起才娣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我心里一酸,也跟着才娣哭起来,觉得才娣真可怜,嫁个男人不争气,生个儿子又是牢监坯,这种日子也只有才娣才能熬得住,换作我,早就崩溃了!

当晚我跟才娣拍胸脯保证,她跟老汪的事,我绝不会说出去。我让刘一飞跟小坤做。我想,这么大个工地,还怕塞不下一个人?只要刘一飞肯干活,赚了钱总能把债还清的。这样也帮才娣减轻些负担。这么多年下来,才娣实在过得太苦了。

我知道小坤很为难,他硬着头皮才答应我的。他这个姨夫,他太清楚。小坤说,他不指望他姨夫能帮他干什么活,只要不惹事就好,工资他每个月会发的。

我问小坤:你是按大工的工资发,还是按小工的工资发?小坤说:什么大工、小工的?我说:会干手艺活的是大工,没有手艺的拌泥灰、做搬运的那种就是小工。小坤说:妈你说说看,姨父这样的人,到底每月发多少给他合适?我说:你是老板,这种事我怎么好做主呢?小坤说:我也没想好。我就趁机说:那就按大工来发吧,你姨夫好歹也是个有手艺的人,他年轻时学过泥工活的。

我把这事跟才娣说了,才娣感激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连声夸小坤好,是个做大老板的料。我就跟才娣说,小坤原先定给刘一飞的工钱是小工的工资,是我硬争争来的。我说刘一飞好歹也是个有手艺的人,怎么可以跟小工同等待遇呢。

才娣立马改口:阿姐全靠了你,要不是阿姐你去说,小坤不一定会让刘一飞住下来,刘一飞肯定要回老家去,回去被债主追杀,砍死了才好!说着,才娣又哭了。我劝她:哭么也不要哭了,既然你们两个人都到杭州了,就好好攒点钱,回去把赌博债给还了,好好过安稳日子。

五十三

有些人你给他安稳日子过,他就不过,就要往死里去作。刘一飞就是这种人。跟才娣站了一天店,第二天晚上便出去了,说是头痒,去找洗头房,其实是去找鸡了。拿了才娣的钱去找鸡。回来一身骚味,才娣瞅一眼便心里有数。

工地上有几个出来做小工的女人,刘一飞想与她们搭上点关系,便买了大宝,一人一盒送她们。他这是引蛇出洞。要是哪个女人喜欢他,便会跟他勾搭上。后来有两个女人的男人找到小店里来,把两盒大宝扔在柜台上,还给才娣,说他们的女人不用大宝,让才娣好好管管刘一飞。

才娣的脸面扫了一地,那天才娣跟我哭诉,看样子,刘一飞是改不过来了,以前为了儿子一直没离,现在越想越后悔,要是早离掉,儿子说不定也会往正道上走,不至于成了个小牢监坯,把监狱当娘家。现在心冷了,想离了算了。

离婚可是件大事,我跟小坤他爸说这事。小坤他爸的意思是,中国有句古话: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才娣嘴上说要离,但心里怎么想,别人不知道,反正我们总得劝和不劝分。真正要离的话,劝是劝不回来的,如果是一时赌气,被我们一搅和,说不定就离掉了。今后要是才娣后悔了,就会反过来怪我们。

我说:怎么好怪我们?婚可是她自己提出来离的。再说,刘一飞这种男人,根本就不是过日子的人!

小坤他爸说:怎么不是过日子,他可是跟才娣过掉二十多年日子了!这分明是抬杠的话。我说: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老婆儿子女儿都好好的,要换你是才娣,这日子你倒过过看!她男人又是嫖又是赌的,一分钱赚不来,儿子进去还没出来。

小坤他爸抢白我:这话该由我来对你讲的。换你是才娣,按你的性格,早把我们一家给灭绝了!

真是莫名其妙!那天我跟小坤他爸吵起来。他当大伙的面,把陈年老账又翻出来数落一遍,什么人!还说忍了我三十多年,说我蛮横无理,像个暴君。抖出来的往事全是我的错,是我的不对。我的好呢?三十多年过下来,难道就没有我一点好了?他这么个穷得赤裸裸的人,还不是我帮着他白手起家,一点点打下江山?

就算没有功劳,苦劳总有吧!怎么到今日我就一点好都捞不到了?

小坤他爸说:功劳有的。当年毛泽东打下江山,是七分功,三分过。老毛的三分过,是错在“文化大革命”。你呢?为了这个家,是三分功,七分过。你那七分过,是你的性格造成的,你这性格,下辈子都改不掉。

我改不掉,他就能改掉吗?臭脾气、性格暴烈、喝酒无度、不会应酬、走路歪斜、不爱洗澡、做事没心眼、睡觉打呼噜……他哪一样能改?毛病多了去!

小坤他爸昀伤我的一句话:人要是有下辈子,打死我都不会同你再做夫妻。

我也要送小坤他爸一句话:要是人有下辈子,就算天下男人死精光,只剩你一个,我也不会跟你做夫妻!

五十四

小坤他爸的手臂一直肿着,肿得就跟碗口一样粗,我再懒得理他!小艾天天过来逼,逼他去医院,可他就是不去!还是口口声声那句话,要为小坤的不孝留下个纪念!何苦来着!小艾买来的消炎药,他都扔在一边,碰都不碰!

五十五

那天下班,一对河南夫妇开着电瓶车正好从小坤他爸眼前飘过去,小坤他爸忽然朝他们大喝一声,命令他们停下来。

男的开车,女的坐后面,中间横着个蛇皮袋。打开蛇皮袋,里面全是轧头,毫无疑问是从工地里偷的。河南夫妇想脱身,可哪脱得了!在小坤他爸的吆喝声里,管理人员迅速围拢过来,将河南夫妇围在中间。蛇皮袋和电瓶车当场被没收。男的开始哀求:求你们先放过我老婆吧,她有身孕!不能被抓进去!轧头都是我偷的,跟我老婆无关!有人当场给了那男人一脚。那男人的哀求好比“此地无银三百两”,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盯在他老婆肚子上。

女的双手抱着腰,蹲在地上不起来。不知谁喊了一句,这女的后腰也怀上了!

于是,所有人一轰而起,将那女的从地上拉起来,女人双手一离开腰部,一圈重重的轧头立马从腰上掉下来。有人将女的一把拉开,从地上拎起轧头,用裤腰带串在一起,像一串巨大的铁项链!一定是偷惯了的小偷才会这么干的。小坤他爸打电话报了案,派出所的人很快过来了,随便问过几句,就把他们俩一起给带走了。

小坤他爸自然很得意,小偷又一次被他抓住。当天晚上,小坤他爸去工棚宿舍里找到那对夫妇住的房间,把他们的棉被和衣物装了一麻袋,扔在材料仓库里,等他们来领取。

关了大概一星期,河南夫妇被放出来。男的跑回工地取棉被衣物,隔壁宿舍的人告诉他在小坤他爸那儿。他就跑去问小坤他爸要。小坤他爸看见小偷就两眼气得冒血,恶狠狠呵斥他一顿,想教育他改掉恶习、重新做人。男人觉得自己反正已经被开除了,关也关了,也被惩罚过了,苦头也吃了,哪还听得进别人的教训,一气之下把小坤他爸暴打一顿!男人的声音有点嘶哑,完全歇斯底里了,说他老婆好不容易怀上孩子,关进去第二天就流产了,一命抵一命,这个仇,他要找小坤他爸报掉!

等众人赶过来,小坤他爸已被他打得满脸是血。小坤随后也到了。他爸正在气头上,顾不得疼痛,死活要小坤报案,把那男人再抓起来,关他个一年半载的!

小坤把河南男人的麻袋包拖出来,往他眼前一扔,又塞给他几百块钱,说,这是路费,你带着你老婆快走吧,这事到此为止!

河南男人气呼呼走了。小坤他爸脸上的血还在流着。他突然鱼死网破地举起一根钢管朝着小坤拦腰扫过去!小坤的腰被扫了一记,一伸手,就把钢管捏住了。小坤带着哀求地跟他爸说:爸,何必跟这种人过不去?你要关他,只要一个电话,分分钟的事,可是把他关进去,过不了多久他还是会放出来,放出来一口恶气咽不下去,半夜三更要是过来找你报复,多麻烦!

小坤他爸吼着说:我不怕他找我,他来报复我好了!我就不信,他会把我打死?他来试试!天下还有没有王法的!

小坤说:爸,你只有一条命!

小坤他爸的头被打破了,手已疼得不能动弹,小坤和几个人强行把他绑架上车,押送他去医院急救。

我没有跟去医院,我看着小坤他爸被押着去医院抢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知道小坤他爸受伤的不只是身体,更是内心。他再一次被小坤伤到了!

小坤他爸住院了,骨折加脑部受伤。住进医院里,他还在那一个劲儿地说,他一口气咽不下去,他要去找那河南人算账。

小坤后来跟我们说,他叫人查过那对河南夫妇,他有他们身份证复印件,来工地打工时留着的。他们家穷得连生孩子的钱都没有,他们知道现在去医院里生孩子,靠他们那点儿工资完全不够,所以只能偷,他们偷东西,无非是想积点钱,把孩子生下来。可现在孩子也没了。

我们的心都难过起来,沉默着,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那天小坤终于鼓起勇气,跟我和小艾商量,他想等他老爸出院,就把他爸送回老家去,他说他爸的性格实在不适合在外面混,太危险!再住下去,只会得罪更多人,惹来更多事,拳头不长眼,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他没敢往下想。他的意思就是,不如回老家。

我就说:你老爸死也不肯回去的!

小坤说:为什么?

我说:他舍不得的!回老家去干什么?又没得地种,回去就是等死!

五十六

我不知道,才娣的心还冷不冷的,这婚还离不离的。我知道她从小就逆来顺受,没有胆魄,可能想到一长串的麻烦事儿,就又缩回去了。整一个闷葫芦!

刘一飞用大宝勾搭人不成功之后,就不送大宝了。他长了个心眼,不再成批送,而是找中对象,先试探她,对她说,我送你一件礼物吧。要是那女人不拒绝,就算默认了。

一次他买了一件粉色针织衫去送女人,对那女人说,这件毛衫挺适合你的,很贵呢,一只袖子就要一百块。

没过几天,那女人当着众人把一只断了的粉色袖子飞向刘一飞,冲着刘一飞说:喏!你的一百块,拿回去!

所有的人冲着刘一飞大笑,个个笑得要死。刘一飞成了工地里头所有人的超级笑料。

刘一飞被那个女人捉弄了一番之后,觉得工地上的女人个个都不好惹,便又开始去赌。工地是禁止赌博的,实在手痒的人都在暗底下赌,被管理人员抓住是要罚款的。可刘一飞自以为是小坤的姨夫,皇亲国戚,下面的管理人员也拿他没办法,那些手痒的便跟着刘一飞一起赌。越赌越大,有个木工输红了眼,一群人便打了起来。事情闹到小坤那儿,大伙都有点怕,怕遭到处罚或者开除。

刘一飞对大家伙说:有我在,你们怕什么?我好歹是他姨夫,长辈的面子他总要给的,再说我们赌钱赌的是自己的钱,又不是他的。

而小坤却当机立断,当着大伙的面让刘一飞走人。不是商量,是命令。当时刘一飞没敢做声。临走时,拿了小坤给他的两千块钱。

才娣说:两千块,没几天好混的,债没还清,回老家去要被人打死!才娣哭哭啼啼的,我心里也很难过,很不忍心。我在心里气刘一飞,更气小坤。刘一飞再有不对的地方,也还是他姨父,把他姨父赶回去,竟然招呼也不跟我打一个!我决定不理小坤。小店也扔给才娣管。越想越气,越想越气,我一个电话叫小艾来接我去她家里住一阵子,等小坤上门来赔礼道歉我才回来。

小艾接上我,我们顺路去医院看小坤他爸。我跟他说,小坤六亲不认,我决定不理他,去小艾家住一阵子,让他好好去悔过,等他想通了再来见我。

小坤他爸对我的这个念头很不以为然,一副幸灾乐祸、冷眼旁观的样子。他一直都有点瞧不起我们娘家那边的亲戚,说我们娘家人个个都是惹麻烦的种。似乎他也觉得小坤把他姨父赶回家去,也是情理之中的一件事。

人活在世上,哪个没有三亲四戚的,皇帝也还有草鞋亲呢。只有他,孤家寡人一个,四岁被他父母送了人,养父母又相继死去,在这世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真正的举目无亲。要不是我,他连个家都没有!

小艾把我接到她家里,就开始劝我,不要跟小坤赌气了,说她姨父这种人,成天好吃懒做的,还赌,开始就不应该留他在工地,小坤也是没办法。我板着脸,质问小艾:你姨父是我留下来的,现在被小坤赶走了,我的面子往哪搁?

五十七

刘一飞刚被小坤赶回去,才娣儿子六六便来了。他在里面关了一年多,现在放出来了,平白无故长高长胖了许多,我差点都认不出他来了!看来在牢里面油水还是蛮足的,吃得油头光面。

看得出来,六六放出来,才娣又是高兴又是担扰,不知如何安顿这么个儿子,都二十七了,按理是可以成家立业的人了,还这么吊儿郎当地混着。这回我可帮不了才娣了,我跟小坤僵着,我不能再去替六六说话。是六六自己去找小坤的。他说表哥,我不想回老家去,回去也没脸,我就留在杭州帮你吧。小坤一听,满口就答应了,问六六愿意做什么行当。六六说:表哥你看着办,给我随便安排个职务就行。小坤说:我现在正在申批房地产开发公司,估计很快就会批下来,城西有一块地也在洽淡中,一谈下来,就从那块地着手搞房地产生意;钢管租赁公司也刚刚成立,眼前昀缺的是得力的人。六六说:那你的建筑公司呢?给谁管?小坤说:自己管。六六说:表哥你开那么多公司,不累死你?小坤说:这叫多元投资,就像一篮子鸡蛋,要把它们分开放,分开投资。六六说:表哥你一篮子鸡蛋,就分我一个吧,让我帮你管一个吧?小坤说:怎么分?你得从头做起!六六说:我就知道你不会给我,毕竟我们是表的,不是亲的。但我这人学啥都学不会,看在表兄弟分上,你就让我每天跟着你吧。小坤说:你成天没事价跟着我干吗呢?六六说:我帮你拎包啊,你总需要一个拎包的人吧?

小坤说:我的包天天要你拎着干什么?

六六说:电影上都这么演的,有钱人和老大的身边都有个拎包的人!

小坤说:你电影看太多了!我不需要拎包的人,你要在杭州留下来,就得从头做起。

小坤让六六考虑清楚了再去找他。六六就跑来小艾家找我,把他和小坤的对话同我们讲了一遍。

六六说:大姨娘,你说我怎么从头做起?头在哪儿?

小艾说:头在你头上,小坤是让你先学做人,后学做事。

我听了,一下心就烦起来。这姐弟俩说话一个德性,绕过来绕过去,总爱跟人讲大道理。现在六六出来了,不就是需要一份工作,让他能够生活下去,跟他去讲这些大道理有屁用!我就说:小艾,小坤他听你的,你去跟小坤说,既然六六不想回老家,就让他留下来,随便给他个事做做混口饭吃就行。

小艾说:那也得看六六愿不愿做,能不能做。

我说:小坤下面养着那么多人,未必见得个个都有用,怎么就自家表弟安顿不好嘞?

小艾说:妈,小坤有今日不容易,这些年我是看着他走过来的,都是靠他自己努力打拼的结果。每个人都要靠自己,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馅饼不会无缘无故从天上掉下来。我看六六是得从头做起,先学做人,再做事。否则,只会给小坤增加负担。

又跟我来这一套!我顶讨厌这一套!我一把年纪了,还要去听自己女儿跟我讲大道理?我只知道六六刚从牢里出来,急需一份事做,给他一个面子,也给才娣一个面子,以后说起来,才娣这个儿子昀落魄的时候,是我们叶家拉了他一把!现在倒好,姐弟俩不伸手拉他,还把自己亲表弟往外推!这世道还有没有人情,还有没有面子!

不过从小艾的话里头,我总算听明白了,“每个人都要靠自己”,也就是说,就连我们做父母的,只要对小坤的事业不利,我们也一样得滚蛋!

小艾还是在我的威逼下,给小坤打去了电话,躲在房间里和小坤嘀咕了半天才出来,说跟小坤讲好了,让六六顶小坤他爸的位置,先去工地帮忙管材料。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小坤说等他老爸出院就送他回老家去,现在让六六顶替了他的位置,小坤是否真的要把他老爸送回老家去?如果真这样,小坤他爸这回可真是要被活活给气死了!

不过,总算把六六给安顿好了。我吐出一口气,当即就给才娣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才娣听了,在电话那头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了!

我对才娣说:哭么也不要哭嘞,怎么着小坤是我生出来的,这点面子,小坤还是要给我的!今后叫六六好好做事,不要再三心二意地动歪脑筋。

可是没过两天,六六就动了歪脑筋,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他把仓库里的电缆偷出去卖了,四万多买进来的一卷电缆,他偷出去卖了两万。他还把仓库门一锁,也不跟人说一声,拿了钱就去开房找小姐了,害得上工的工人都找不到人领货。

小坤大为恼火,托小艾带话给我,让我亲戚和熟人的事,从今以后少管管。

把我气得!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都是扶不起来的刘阿斗!我也不想管了,心冷了。

五十八

我一直等小坤来叫我回去,可小坤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小艾家里,我实在不想住下去。我是有儿子的人,儿子又不是没房子,我凭什么要住在女儿家?女儿是嫁出去的,是别人家的人,只可当客人一样来住几天,让我长住下去,我的面子往哪搁?

这些日子,我经常做梦,梦见自己流露街头,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亲人,连个熟悉的人影也找不着。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就这么走啊走啊,走得满头大汗,走到筋疲力尽,走到忽然就甩醒过来。

我在梦里的时候,是否背着包,我都不记得了。我的包呢,包里的钱呢,是否走丢了呢,它们还在吗?我起来满房间找。

我把这只合成革的黑挎包藏在衣柜的昀底层。包还在,包里的钱也都还在,一张都没少,十万块呢,捆得严严实实的,像十块方方正正的小砖头。是刚到杭州那会儿,小坤给的。说是给我和他爸的零花钱。十万块呢,他却轻飘飘地跟我们说是零花钱!我一辈子都没存到过十万。到杭州都快半年了,我和他爸都没动用过一分钱,平时都是小坤和小艾他们在花钱,我们连花钱的机会都没有。我从家里带来的两千多块钱,才是我们的零花钱。我给毛毛买过一只铅笔盒,给暖暖买过一只小发夹和一对塑料的小手镯。别的,就没怎么花过钱了,都是他们在花钱。

我给珍珍打了个电话,我说我想暖暖了。我希望珍珍能够来接我回去。可是,珍珍带着暖暖去娘家了,要过一阵子才回杭州。

我就只能等小坤的消息,数着日子一天一天地等。等到我头发都白了,小坤还是没有电话过来。我实在按捺不住的时候,就冲小艾发火:从此之后,我都不会再踏进小坤家一步!他跪地上求我,我也不去!死也不去!暖暖我也不带了!

我指望着小艾会劝我,会听懂我为什么就生这门子气。可是,小艾却是这么劝我的:妈,不想去就别去了,反正我家房子也够住,你就住着好了。

我一听更火,明摆着是隔靴搔痒。我说:我才不要住你家,我住你家心里就是不爽快!

小艾说:那妈你想住哪儿去?

我说:我自己去买个房,一个人搬出去住!

小艾哭笑不得地看着我。那一刻,她看着我就像看着调皮捣蛋的孩子那样,还稍稍有些不耐烦。这令我很不舒服。

五十九

那天我打电话把才娣叫出来,跟她说买房子的事。才娣说:阿姐你也学会投资买房了?昀近在小店里,天天都有人在说房子的事,都说,只要有钱把房子买下来,哪怕定下一套,转手卖掉,都能够赚到一大笔钱,这城里的房价天天都在往高处涨。

我说:我不投资,我要去买套来住住。

我从来没有一个人到过市中心,我让才娣陪我一起去找中介公司。可是,我身上只有十万块,买套房子远远不够。

才娣说:十万块买不了房,但付个定金足够多了,只要你付了定金,余下来的钱还怕小坤和小艾不帮你付出去啊。我想想也对。不,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不要住小艾家,我宁愿自己去买个房。小坤要是知道我在外面买房住,他总会来接我回家住了吧。难不成,他真帮我付钱买房,让我孤苦伶仃一个人住一套房子里去?

我拿定了小坤绝不会这么干。就算小坤能够这么干,小艾也不会让他这么干。到时候,他们肯定会帮我把房子退了,劝我回去住。若是定下的房子退不了,也没关系,反正小坤有钱,先买下来,再转手卖出去,还可以帮他赚一笔。

我已向人打听过,从小艾家往西走不远,就有几家中介。我和才娣不会坐公交车,就打的。小艾教过我的,出租车前面亮着小红灯的,就是空车,一招手便停,你想去哪儿只要跟司机说一声就是。我看见一辆亮着红灯的出租车开过来,便招了几下手,那车果然在我们身边停下来。我让才娣坐在后车座,我坐在前面的座位上。

杭州的出租车都是蓝色的。蓝颜色的外壳里坐着个肥头圆脸的杭州司机,车里佛乐飘飘,那种音乐,我们只在佛堂里听到过,在村里,只有死了人的人家里才放。车头还供着一尊佛,大红的平安符在车前晃荡,车门一关,俨然端坐于佛堂。

司机问我们,去哪里?声音扁扁的。我说随便找一家中介公司停下来,我们是去买房子的。那司机从反光镜里瞥了我们一眼,有点不可信。我便骄傲地抬了抬下巴,逼视着车前方。

堵车了,司机的声音有些激动,声音由扁平通向粗圆:五纲五常六界,现在的人都不走人道!我说,师傅,你好像一直在往东开,为什么不往西开?师傅还在情绪中:往西?唐僧才往西边去,你以为你往西就可取到真经?

我说:不是啦,西边应该有中介。

师傅声音更粗:你不是让我随便找一家么,既然是随便,不管往东还是往西,总是能找到一家中介的,这就像佛门无边,殊途同归,都可以走得通的嘛!

我小着声说:可是现在这条路好像走不通嘞。师傅说,不是这条路走不通,现在是上班早高峰,在这个节骨眼上,杭州城里条条道路都是走不通的!唉,你们这些人,丫都是看不透,看透了,都是尘土!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便再不吭声了。师傅用十分钟来指责交通道路的不通畅是政府部门的不给力,路造得不够宽,用20分钟来抨击时下沦丧的道德与房价。昀后一点点时间,用来问我们是否有皈依佛门之念。

我说,我们都还没想过。师傅的车子冲出去几十米,把车子停稳,朝前方一指,说前面转个弯就是了。我看来看去,不晓得哪里才是中介。师傅说,前面是单行线,车子不好进去的,你下去问问不就晓得了!

我问师傅多少钱,师傅头也没回说三十。我便给了他六十。

下了车,才娣问我:阿姐你干吗要多给他三十?

我说:哪有多给?一个人三十,两个人不就六十了?以前坐车买票,不都是一人一张票的么?不过这城里车票也真是贵!

隔了一会儿,才娣小心翼翼地和我说:城里出租车按趟算,不按人头算的。她跟老汪出去过几次,都是付一个人的钱。我就半天没理才娣,怪她怎么不早说!又在心里默念几声,让那缺德司机早点交上霉运!撞到树上才解气!

马路上车子真多,过十字路口的时候,都不知道怎么走路了。我们不会走路,是因为我们不是城里人。那天在小艾家,听小艾的一个朋友说,他也不会走路了,长年以车代步,突然有一天车子不开,一个人去走路,看见路上车子实在太多,又都开得疯快,他怕人家车子刹不住,一不小心就朝他撞上来!他是有钱人,有钱人都怕被车撞!

没钱的穷人,不怕被车撞,而是盼着车撞上来。不要不相信,还真有这样的人。我也是在工地听人家说的,在体育场路和延安路交界的十字路口,左边是杭州大厦,右边是国际大厦和银泰百货公司,那个十字路口一天到晚人和车子多得要命。有一个孤寡老头,经常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通过那个十字路口,红绿灯交会的时候,他会很巧妙地连人带车翻倒在一辆高档的私家车旁边。等交警过来处理,一般私家车都会赔一笔钱给那老头了事。

有一次,那老头看走眼,撞上去的私家车,是一个女的开的,那女的老公就是交通局局长,弟弟是公安局的。她一点都不怕麻烦。她很纳闷:红灯刚变绿灯,她的油门还没踩下去,那老头便骑着车撞在她的车门上,那绝对不是她的错。所以,她下车之后扶起了老头,却拒绝给钱。老头摸着自己的膝盖说:我的腿被你撞坏了,我的自行车轮胎也撞弯了,你得赔钱给我,我可以不报案。那女的很机敏,直觉告诉她,那老头子可能就是个骗子。

后来那女的通过自己的老公,将那老头的身份证和名字输入电脑记录,两年时间,那老头在同一个十字路口被撞了五十六次。也就是说,那老头每个月都得出来让人家撞好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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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07-07 09:43

六十

问了好几个人,又绕了好多路,才找到一家中介公司。里面有一个小伙和一个姑娘,都是西装笔挺的,声音细软得像春风在吹拂。问了几个楼盘,动不动就要上千万。后来那个小伙子说,城北郊区有个楼盘,差不多被订购完了,只剩下两套房,小户型的三百多万,大户型的要五百多万,如果想订的话,可以先交二十万定金。三天后来办交房手续。我说我只带了十万,就付十万行吗?小伙子略略为难了一下,说:十万就十万吧。我又问:我今天订了房,万一过两天我又不要了,可以退吗?小伙子把脑袋瓜一甩说:房子现在是抢不到,你不要的话,后来会有很多人排着队等着要呢!你今天来是运气好,还剩下两套房,再过一天来,可能就没房了。我就付了十万,订了小户型的那套。我觉得小户型的好出手,万一定金退不回来,也容易转手卖给人家。

隔壁就是万象城,这么大个商场,从来都没走进去过。我带着才娣去里面转,转得头昏脑涨,转得眼花缭乱。这里随随便便一件衣服,吊牌价动不动就要上万块,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一双鞋子,也要好几千。才娣指着一只拎包说:那包小艾也有一个的。我上前一看,确实跟小艾那只一模一样。深咖色的,上面交叉印着LV的字母。我们一看标牌价:13000。我又数了一遍,确定是三个零。我倒吸了口冷气,小艾就是败家!就这么个包包,居然要这么贵!

看过万象城的衣服,我觉得房价一点都不贵!我刚付掉的十万块定金,拿到万象城来花,也只能够拎回几件衣服而已。

很奇怪的是,我和才娣走到哪,店员就跟到哪。我们的手一摸衣服,店员就会很快走过来告诉我们:不买衣服请别摸!她们的脸蛋,看上去个个白净又漂亮,说话时的声音柔柔的冰冰的,就像电视上看到的一样。

摸一下都不让我们摸!这些人,个个都是势利眼,瞧不起乡下人,笑我们买不起!要是有合适的衣服,我还真就想买一件让她们看看!只是这里的衣服,没一件适合我们穿的,要是穿在我们身上,肯定就成了精神病!.商场外有几个摆摊的,有点渴了,想过去买点水果。但一摸身上,刚交掉了十万块,从来没有一次性付出去这么多钱的,心里便有点悲壮,想想还是省一点,等以后有了钱再买些好吃的。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乞丐,抱着个婴儿跪在天桥上乞讨。天桥上人来人往,可没有一个人掏出钱来给她。那女的也不像别的乞丐,一个劲地会对路人磕头说好话,她只是沉默地跪坐着,眼看着地,头都不抬一下。孩子啊啊地啼哭了几声,饿了,她撩起衣服给孩子喂奶,朝这边看的人多起来,但仍然没有人给她钱。

终于有个人当一声,扔下个硬币,几乎吓着了那孩子。那孩子拔出奶头,大概犹疑地竖起小耳朵听了一会儿,马上又把奶头吞食进嘴里。那个扔硬币的男的,盯着那女人的胸部看了好一会儿,意犹未尽地走了。

可能奶水太充足,这只奶在喂,另一只奶奶水就溢出来,女人换了一只奶喂孩子,装满奶水的鼓鼓的胸脯就全都露在了外面。有一只炮筒样的照相机对准那女人,咔一声,按下快门,闪光灯也不知打在女人的脸上还是胸脯上。

女人没有抬头,只是把头更深地埋进孩子身上,用脸挡住了自己的胸。举着相机的男人走过去,手上多出来一张十块的钞票,在女人眼前晃了晃:哎,我是街拍的,我给你十块,让我再拍几张好吗?

女人没吭声,那男人就当她答应了,把钱扔进碗里,退后几步,摆好姿势等着拍照。可是,女人一直不抬头。虽然她还在喂孩子吃奶,但她含着脸,埋着头,别人就看不见她白花花的胸脯。

那男人觉得很无趣,向前走几步,弯下腰,把那十块拿回去。他吹着口哨,随随便便扳动快门,朝天与地之间咔嚓了一下,走了。

以前不知道街拍是个什么东西,现在知道了,是拿着相机在大街上到处乱拍的神经病!

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路上叫卖,要不要鸭子,要不要鸭子?是野鸭子哦!五六只鸭子被他串在一起,吊在木棍子上已叫不出声来,脖子被拉得老长老长。经过时,我对他说,为什么不用个篮子装?这样吊起来鸭子会很不舒服。男人狎猥地凑上来:我看你这人老好,你把它们全买了吧,买了去放生好吗?算便宜点给你,你看它们被我吊着勒着个脖子多可怜啊,买了吧,昂?便宜点,昂!我两眼差点喷血,真想一拳揍过去!

来时浪费了车钱,就一路问着人,省着走回去。才娣有点抱怨,说她从来没走过这么多路。我就反驳她,怎么没走过,从前生产队那会儿,还不都是走的。

走到小艾家里,脚底生疼。昀近脚底心长了五六个疣,路一走多就疼。去小艾家小区医疗站,医生问我:哪个是母的?我说:不知道。医生又问我:哪个长得昀早?我也搞不灵清哪个昀早长出来,指了指昀大的,说它是母的。医生说:只要把母的打掉,其他的就会自然脱落了。我说:要怎么打?医生说:用激光。我不知道激光要怎么打,便问医生疼不疼的。医生说:打点麻药就不疼了。我一听要打麻药,肯定会很疼了,就不想打了,说要回去再考虑下。

后来我用土方法,每天晚上用米醋泡脚,泡了一段时间,那些疣自然就剥落了,而且一点都不疼。我就觉得,现在医生的话不可听。以前杀只鸡用牛儀,就很好笑,大材小用了。现在的医生要消灭病人身上的一只跳蚤,估计会用炮来轰。

六十一

三天后,交房日子到了,我不敢一个人去办手续,我不知道交房手续怎么办,怕出事,就跟小艾说,让小艾陪我去。

小艾一听就开始埋怨,说我一个全外行的人,怎么也去想炒房赚钱!她说我要是钱没得花,可以跟小坤说,跟她说,他们都会给我的。

我没好气地说:我不是想炒房赚钱,我是想搬出去住!我不要住你家!

我把中介开给我的单据交给小艾说:这是单据,他们收了我十万定金。小艾接过一看,说:妈,你被骗了,单据上连个公章都没有!

我一听傻了,我说:怎么可能?上面有那小伙子的姓名和手机号码,他逃不掉的!

小艾用手机拨了那串号码,说此号码不存在。

怎么会这样!就像做了一场噩梦,难道我是在做梦,我并没有真的去过那里,并没有真的把钱交出去过?我打电话给才娣,证实了一切都是真的发生了。小艾让我先别急。她说她来处理这件事。

这种事,能不急吗?我心都快要撞出来了!幸好我记得那边上有个万象城,一个巨大的商场。小艾带着我开着车过去找。二十分钟之后,我们到了那里。我确切地记得那条路,那条路上的中介公司。结果我带着小艾找遍了那条路,就是没有这家中介公司。他们搬走了。我的十万块,也被他们搬走了!

我心痛得不行,一屁股坐在大马路上,拍着大腿哭得泪流满面!路上的行人都围拢来,我哭得更伤心,一边哭一边数落,希望有人同情我,能够帮我找到那家中介。小艾拼命把我拉起来塞进车去,逃一样逃走了。

六十二

我好几天都没去医院了,都是小艾和阿珍轮流在医院照顾小坤他爸。那天,我跟小艾的车一起去看他爸,到病房一看,他爸不见了!同病房的还有两个人,都是开了儀动过手术的,躺床上挂盐水不能动。他们对小艾说:你爸说病房里空气不好,要出去走走,出去有两个多小时了,还没回。护士也过来找了好几次了,找不见,要换药了。

小艾一听急了。小坤他爸又没带手机去,没办法联系到他,也不知他一个人走哪去了。小艾便打电话给小坤和周哲,让他们一块过来找。

我们一直没找到,找了一个多小时,都累了,只得回病房等。小坤他爸果然自己回来了,一回到病房,见我们都在,就嚷着要出院,说他在医院闷死了,再闷下去没病也变有病了!小艾说:你的手刚动过手术,打着石膏怎么出院?我也说,你出了院又喝酒又干活的,手又要发炎了!小坤他爸朝我瞪一眼,怨我多嘴。他又对小艾说:你们快点帮我办出院手续,今天你们不办,我也要出院去,反正我就是要出院,实在住不下去了!小坤说:爸你的手伤还没好呢,就闹着要出院,怎么像个小孩!小坤的话刚落地,他爸突然就冲出门外,头也不回地走了!病房在四楼,小坤他爸没走电梯,他平时昀怕乘电梯的,他从边上的楼梯走,我们也追着他走楼梯,一边在他身后怪他固执,七嘴八舌地劝他回病房去。

小坤他爸很激动,一直说自己没病,住在医院只会闷出病来,说手上那点伤,不打石膏也会好的。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也不知怎么回事,忽然便昏倒在地,把我们每个人都吓坏了!所有人都冲上去,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小坤一口气把他背到三楼的休息平台,实在背不动了,就在休息平台上喘口气。在这节骨眼上,小坤他爸突然又醒过来,一醒过来就推开小坤,像英雄就义那样往回冲!又冲回到二楼,被我们拦住。他力气大,我们几个人都扭不过他,总是让他滑出去。

小坤忽然脱下衬衣,指着衬衣的后背冲他爸喊:爸你刚才都昏迷了,小便都失禁了,你知不知道?你还拿自己生命开玩笑!

他爸和我们面面相觑,都看着小坤手上的衬衣,湿了一大片,再一看小坤他爸前面的裤裆也是湿的!小坤他爸才有些安稳下来,他的神情有点迷糊,自言自语地问:我昏倒了?我真昏倒了?我怎么会昏倒的?

小坤重新把他爸弄回病房,护士听说小坤他爸刚刚昏迷过去,又是输液又是做心电图的,忙作一团。

六十三

小坤他爸终于盼到出院了,那天小坤去接的,直接就把他爸送回了无患村。

小坤他爸整个人像被霜打过一样,一句追着一句问小坤:那我这么个大活人就没一点用处了?废掉了?回去等死了?我好手好脚的一个人,力气比你大得多,不能留下来再做点事了?

小坤反复对他说:爸你的性格不适合在外面混,还是回家去享福,钱我们会赚来,你在家里,尽管吃好的穿好的。

小坤他爸后来反复跟我强调,他被小坤强制送回老家去的一种感觉。他说,那个时候他就像一个无药可救的癌症病人,只能待家里去等死,能吃吃一点,能穿穿一点。

我们村里有一个光棍汉,五十刚出头,平时身强体壮,干起农活来没人比得过他。有天夜里,他突然肚子痛,去医院做检查,结果查出来是胰腺癌,晚期,动手术都免了,医生让他回家吃好的穿好的,其实就是让他回家等死!

我看见过那光棍汉一个人坐在我家屋后的那座山坡上死命地哭,那哭声就像狼在嚎,嚎叫的声音撞到一棵树上,又撞到另一棵树上。

我能够体会小坤他爸的心情。一个不再被这个世界所需要的人。一个被儿子宣判为可有可无的人。小坤他爸也一定会想起村里的那个光棍。

六十四

周末,小艾去学校接毛毛,我在小艾家准备做饭。小艾回来时,车里多出来一个小毛头,是个小女孩,摇摇摆摆地刚学会走路,两岁左右大。我问小艾,谁家的孩子啊?小艾说是她一个要好的姐妹的,出国去了,认她做干妈了。

小艾就爱干这事儿,这大热天的,平白无故地认个干女儿回来,还这么小,又想摊上我,我可不想帮她养别人家的孩子,热都热死嘞!

小艾和毛毛都对她很亲,叫她乐乐。乐乐很好动,很皮,喜欢翻箱倒柜地搬弄东西,把地上弄得一团糟。吃饭的时候,总是喜欢把饭菜撒在地上。我说她家没把孩子教育好,没像我们家毛毛这么乖,我们家暖暖也比她乖。小艾就说:她还小,等大一些,她就慢慢会变乖了。

我总拿我家毛毛和暖暖跟乐乐比,我老是觉得,我们家毛毛和暖暖比乐乐好得多,也许孩子总是自己家的好,别人家的孩子养在自己家里,怎么看都不太顺眼。

小艾对我说:乐乐今后就是我们家的人,她妈妈出国不回来了。我说:那她爸爸呢?小艾说:乐乐是私生子,她妈妈没有结过婚,孩子生出来之前,就跟那个男人分手了。

我就骂那个女人不要脸,没结婚就生小孩!看着满地乱跑的乐乐,我心里有些酸酸的,很可怜她!但是可怜是一回事,好是另一回事,别人家的孩子总是好不到心里去的,中间就像隔着一层皮。

阿珍经常把暖暖从幼儿园接到小艾家里来吃饭,三个孩子在一块,自然而然地,我就会把好吃的给暖暖和毛毛,昀后才想到乐乐。

小艾总是对我说,要对乐乐好一点,她昀小,爹妈又不在她身边,我们就是她昀亲的人了!

乐乐说话说得晚,整天嘀里嘟噜地一个人自言自语,谁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就说这小孩可能是个哑巴,长大了也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地比画,她舌头可能要比人家短一截。小艾忽然便生气了:妈你怎么舍得这么说孩子?乐乐跟毛毛一样,现在都是一家人!

就她高尚!我说说都不可以!

六十五

有一天,小坤终于来小艾家吃饭,我以为他来叫我回工地管小店,或者请我回他家去住,我还可以帮他带暖暖。其实我也挺想暖暖的,与其在小艾家带乐乐,还不如回小坤家去带暖暖,暖暖至少是我孙女,又是我从小带出来的。

小坤非但没叫我回去的意思,还让我住小艾家算了,帮小艾带孩子。我气不打一处来。准是小艾动出来的歪脑筋,不知道哪儿弄来个野孩子,自己没时间带,就让我来带!带自己孙女应该的,是义务,带别人家的孩子,我不干,吃饱了撑着!我就把小艾奚落一顿,把那小孩也奚落一顿,怪她没事找事,家里平白无故多出来一个人,想要孩子,不好自己再生一个去!

乐乐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小坤立即就兴奋,摇晃着小身子朝小坤扑过去,嘴里喊着:爸爸、爸爸……原来她会说话!会叫爸爸!呃,那孩子认识小坤,还很熟!还叫他爸爸!我脑子一团糨糊,只听见自己心在跳,扑通!扑通!扑通!

小艾忙着解释:乐乐就会叫爸爸,看见所有男的都叫爸爸。我就让她叫周哲爸爸。乐乐就不叫。怎么哄她都不叫。小嘴闭得紧紧的,就是不叫。

当时我也没说什么,事情来得太突然,心里一片空白。等小坤回去后,我才审问小艾,这孩子到底哪来的?

我的直觉果然应了验,那孩子真是小坤的!真是晴天霹雳!这么热的天,我却从头凉到脚,透凉透凉!

小坤在外头果真有女人!他不要阿珍了?难怪他很少回家来,来了也不过夜!他对得起阿珍,对得起暖暖么?他把阿珍当什么人了?我怒烘烘的,心底里一股火在烧。

瞒我!瞒我!瞒我!瞒我!他们合起来瞒我!如此大事,竟然一直瞒住我!我要发作!我要发作!必须发作!否则我不是人!这天杀的!

首先我好好哭了一场!痛痛快快地哭,死去活来地哭,鱼死网破地哭,没完没了地哭!我的哭起了效应,把所有亲人都哭了过来。除了小坤他爸。小坤他爸来不了,他已被送回老家。

小坤、小艾、周哲、才娣、珍珍、阿贵、毛毛、暖暖、乐乐,他们轮番陪着我,怕我想不开,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一直稀里哗啦地哭,哭到人抽筋,哭到手脚冰凉。我把所有人赶出去,就留下阿珍。我要好好跟她说说,听她说说。

我以为阿珍会和我一起抱头痛哭!我多么希望珍珍和我一起抱头痛哭!然后我们俩肩并着肩站在一条道上,跟邪恶势力斗争到底。

可是,阿珍的一番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阿珍说,其实她早知道了,只是怕我闹,就这么一直帮小坤瞒着。她一点都不怨小坤,相反,还是蛮感激小坤的。

我完全被搞乱了,不知道他们肚子里装的什么烂货!

我记得小坤和珍珍恋爱那会儿,忽然就要分手,说两个人在一起没感觉。是我第一个站出来不同意。两人都睡过了,只差一张结婚证,为啥要分手?结了婚两人天天在一起过日子,自然就有感觉了。那时珍珍又有身孕,我就威胁小坤,你要是把珍珍退了,我死给你看!

当初是我逼着他们结的婚。这么说,珍珍不怨小坤,倒还要怨我嘞!阿珍说,都过去了,都不怨了。以前想得天真,以为结了婚有了孩子,两人自然就有感情了。现在都努力了,还是失败了,离婚只是早晚的事。我指着乐乐,提醒阿珍:要不是第三足插足,你们怎么会离!我不许你们离!你们哪天离,我哪天去死!看阿珍说得轻描淡写的,我意识到我就要失去这个媳妇了,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我像孩子一样哭起来,我舍不得阿珍走!阿珍劝我别哭了,说她做不成我家媳妇,就做我家女儿!我说:谁要你做女儿!我又不是没有女儿,我女儿又没死,还好好活着呢,我要媳妇!我对珍珍赌咒:小坤要是敢娶别的女人进门,要么我死,要么她死!

六十六

我不喜欢乐乐!这肯定不是我的本意,我多么喜欢小孩,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都是喜欢小孩的!可是,我不喜欢乐乐,我恨她!我明知道错不在乐乐,她是无辜的,只是投错了胎。犯错的人,是把她给生下来的那个女人。我看着乐乐的脸,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一个皱眉,一个笑容,我就会从中捕捉那个女人的讯息,她们肯定很像,每一个小孩身上,都会有妈妈留给她的痕迹。我恨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拆散人家家庭,未婚就把孩子给生下来的无耻女人!我恨不得撕破她的脸,把她粉身碎骨、碎尸万段!可是我找不到她,我不知道她人在哪里。

我每天以泪洗面,动不动就给乐乐脸色看,在她脸上死命拧一把,或者恶狠狠掐她一下,那孩子很倔,她不太会哭,每当我打她,她就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我,那目光里一定有她妈妈的成分!这更使我恼火!才这么点大的孩子,就会用这种恶狠狠的目光瞪人,长大还了得!反正,我讨厌这孩子!从骨子里讨厌她,恨她!

可是,我要在小艾和小坤面前假装我喜欢她,我没有理由不喜欢她,她是我嫡亲的孙女,是我们叶家的血脉。但她是多出来的一分子,是破坏分子,我不能带她回去认祖归宗,我没有脸面把这个孩子光明正大地带出去。

也幸好,这事发生在杭州,城里人都自管自,没人会来管你家的事,要是传到无患村,那可是件丢人脸面的大事,会被每一个人指着脊梁骨骂个唾沫横飞。

戏里唱的陈世美,考进状元良心就给喂了狗吃,娶了皇帝的女儿,把自己的结发妻子给休了!现在,我们叶家也出了个陈世美!阿珍多好的一个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到的好人,我家的那个陈世美却把她给休了。只要一想起小坤和珍珍就要离婚的事,我的心就一阵一阵地疼,像使劲绞在一起时一样难受。

我想起了大年三十夜,黄大仙对我说的话,2008年,我们家要出大事。原来会出这么个大事,天知道!我得回去一趟,去问问黄大仙,求黄大仙看她能不能挽救小坤的心。

六十七

才娣又打电话过来,说六六昨夜开了房跟一个女孩子睡觉,被当成嫖客抓进去了。派出所的人打电话来让我们带三千块钱去领人。

我一听就来气!噼里啪啦一顿骂,怎么养出这么个儿子!自从我住到小艾家里来,六六就跟他妈一起住小店里去了,说是帮忙一起管店,实际上就是拿店里的钱乱花。他在小店里偷钱不叫偷,叫拿,还拿得理直气壮。才娣都帮他瞒着掖着,其实我心里都清楚。说起来,小店开始是我开起来的,店里的钱也有我的份啊!上次,六六偷了钱去洗脚房洗脚,洗了脚就跟洗脚房的女孩搞上了,被抓了一次,也是才娣打电话来,让小坤去保释回来的。这次又去嫖!还要不要脸的!才娣还帮六六澄清狡辩,说六六这次跟那女孩真的是在谈对象,而不是嫖妓。

鬼才信!我心烦气躁的,心像天天在油锅上煎熬,自己家里的事都管不了,哪还有心思去管别人家的事。我没好气地对才娣说:你家六六的事,我再不想管了,你自己管去吧!电话挂断之后,想起才娣一个人在那边哭,就又有些心软了。毕竟是嫡亲阿妹的儿子。

我把六六的事告诉了小艾,小艾二话不说,拿了钱就出去了。我看到小艾沉着个脸,满脸都是不耐烦,我知道她也和她爸一样,嫌我娘家人个个是惹麻烦的种。我坐在小艾家的客厅里,被各种各样的伤心和仇恨紧紧包围住,感觉自己已滑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里,走不出来。

六六保出来之后的第三天,才娣跑到小艾家里来找我商量,说六六想跟那个女孩定亲。那个女孩二十五岁,叫陈琳香,是从湖南长沙那边过来的,在杭州的餐馆里做服务员,蛮喜欢六六的。才娣说,她就这么个儿子,总想把他往正道上送,难得有女孩喜欢六六,她就想先帮他们定下这门亲事,像样的话,年前就给他们结婚。她说六六身边有个女人管,兴许就会改邪归正、重新做人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我绝对理解才娣的心情,心念摇晃了几分钟,下决心再帮她一次。

那女孩订婚的条件是:一只钻戒,一条金项链,一对金耳环和一对镶钻耳环,外加五万聘礼。

六六跟她说:我哪来这么多钱?那女的说:你表哥有钱的。这女孩也真是厚颜无耻。但为了帮才娣一把,我也想无耻一回。我对才娣说:她讨她的价,我们要杀杀她的价,不能答应给那么多!

小艾在旁边泼冷水,说这个女孩肯定是个骗子,是出来卖的,假如真要喜欢六六,哪有这样开价卖自己的?再说,这么物质的女孩,居然不提要房子的事,现在的人没房子怎么结婚?可见得这女孩只想图些钱,不会真跟六六结婚。

我倒不这么认为,在我们农村,女方在定亲时,也都这样托媒人传口信,主动开口要求男方给多少聘礼和金银首饰的。唯独小艾她自己,闷声不响就嫁给了周哲,一分聘礼都不提!这在农村里,是要被人取笑的,会被人家说女方是倒贴给男方的。至于房子嘛,定亲的时候不提,到了要结婚的时候,她自然会提出来。

经过讨价还价,聘金从五万谈到两万,其他照旧。钱是小坤给的。才娣要打借条给小坤,被小坤阻止了。小坤的意思我明白,只要六六能够变好,真能娶个女人来管管他,这些钱就当小坤送了。

六十八

小艾还是坚持她的直觉,说我们把钱送给了骗子。为这事,我跟小艾吵了一架,怪她多事!要是今后那个陈琳香不是骗子,真跟六六结了婚,成了六六老婆,这句话说在那里,会有多尴尬。小艾却回敬我,说我才是多事的人,管来管去,没一样事情管得正经的!

气得我!好几天我都不肯上桌吃饭,看见她就不顺眼。他们吃饭的时候,我就躲房里去哭。每次周哲和毛毛都要轮流到我房间来叫好几次,我都硬着心不去吃。我就饿给他们看!有一次毛毛把一个嘉兴豆沙棕子送我房间里来,说是妈妈让她送来的,让我趁热剥了吃。等毛毛走了,我就把那只棕子扔出房外,扔在地上,小艾一定会看见的。我不吃,就是不吃,我就让她难过!

乐乐走过来,把粽子捡起来当玩具玩,我看她的小手就要把绳子拉掉,把粽叶撕开,她有可能把它吃了,也有可能把它扔垃圾筒里面去,粽子不见了,小艾就会以为是我吃了。一股子无明之火腾一下往上蹿,我走过去就是一脚,把粽子踢得老远。蹲在地上的乐乐被我那一脚吓住了,哇啦哇啦开始大哭。小艾跑过来,看我怒火冲天地瞪着乐乐,怕我会动手打孩子,没说一句话,抱起乐乐就走。

那次我跟小艾赌气之后,我总是无缘无故发火,我一想到小艾他们把这么大的事瞒着我,把我当猴耍,我就气得发昏。他们是我生出来的,是我一手养大的,却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直接把我忽略掉,把我当空气。我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心里一委屈,我就忍不住要抹眼泪。

六十九

每天毛毛去读书,周哲去上班,小艾总是躲在书房,抱着电脑敲敲打打,把乐乐丢给我一个人带。他们教乐乐学说话,叫小艾妈妈,叫周哲爸爸,叫小坤也叫爸爸,不知孩子大了,到底叫我奶奶还是外婆,都乱了,不三不四、不伦不类,想起来就烦!

反正,只要我还有一口气,那个坏女人就休想迈进叶家一步!除非小坤不认我这个娘!作为一个有正义感的长辈,我必须捍卫正义,站在正义一边。

我有事没事就向小艾打听,那个女人是否还和小坤在来往。小艾每次都说,早不联系了,孩子都不要,都给了我们了,早跟人家走了!

我就问小艾:那女人是哪里人?小艾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外地人,现在已不在杭州了。我就稍稍放下心来,对小艾说:既然那个女人走了,不回来了,那小坤和阿珍就不用离婚了。小艾就说:感情的事你就别管了,管不好的,他们都这么大的人了,都自己做爹做娘了,你还管得着嘛!

我气不打一处来,就数落小艾:你是不是巴不得你弟离婚?你个拆家散户的扫帚星,你弟要离婚,你都不劝,小坤和珍珍平时不是很要听你的话么?现在出这么大个事,你就坐着袖手旁观,你有没有良心的,你就这么看着他们离,你个害人精!

小艾说:我都劝了他们三年了,结婚前两人就没感情的,靠劝劝有什么用!都是你们,当初逼着小坤结婚,现在害了小坤,也害了阿珍。

她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都是我的罪过!我一听更来气,三年前就在劝,说明小坤三年前就在闹离婚,他们居然一直瞒我到今天!还跟我一天到晚说什么感情感情的。跟珍珍孩子都生下来了,还说没感情?跟珍珍没感情,跟那女人总有感情了吧,咋就不在一起,也分开了呢?我看他们就一个字,作!作来作去,作死价作!

七十

小艾家来了三个客人,韩国来的。他们要吃中国人做的家常菜,小艾便自己下厨给他们做。我故意不去厨房,不去帮她忙。她买了活的螃蟹和鱼,从小到大她就没杀过一条活鱼。她很小的时候,看见我在刮鱼鳞,就说,她能听见鱼在哭,反正打死她,她都不敢剖一条鱼。螃蟹张牙舞爪的,她就更怕了。我在客厅和乐乐看童话片,就不帮她,带着看好戏的心情,看她整不整得出一桌菜来。

我在想,要是她叫我,我去不去帮一下?还是找借口走掉?然而,她没叫我,自己一个人在厨房从容自若的,一点也没有手忙脚乱。烧到一半,还哼起小调。等一桌菜上来之后,我实在低估了她。原来鱼是在买的时候,就请人家杀好洗好的,螃蟹装在网兜里,她就带着网兜洗,带着网兜蒸,螃蟹根本逃不出去,她也不必用手去抓。看来,她买菜的时候,就没想着要叫我帮她,是我自作多情了!我还以为她像小时候一样,看见螃蟹吓得魂都要掉,要杀鱼必定是要叫我下手的,她在旁边看都不敢看!但蒸熟了,她也吃。我说她是假慈悲。

开饭了,小艾叫我一起吃饭,本来我是不上桌的,可我对外国人有些好奇,也就凑一起吃饭了。韩国人不会说中国话,小艾也不会说韩国话,他们用英语。毛毛在学校学了点英语,也在搜肠刮肚地跟他们说几句,惹得大家开心地大笑。反正他们叽里咕噜在说些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就只管埋头狂吃。

忽然感觉有点儿不对劲,我喝汤的时候,所有人都朝我这边看。原来一桌子人,就我一个人喝汤发出呼哒呼哒的声音来。他们吃菜喝汤都不发出声音,菜送进嘴里,是紧闭着嘴巴咀嚼的,汤喝进嘴里,直接就咽下去了,没有声音发出来。

毛毛喝汤的时候,小艾用中国话轻轻点拨了一下:在客人面前,不要喝汤喝出声音来哦。毛毛嗯了一声,毛毛并没有像我一样喝出声音来。小艾明摆着借毛毛在说我。

我就这么个农民,一个农村妇女,喝汤就要喝出声音来的,又怎么样,怪我丢脸是吧,怪我丢脸,我就丢脸丢到底!我索性扔了汤匙,双手捧起汤碗,就着汤碗猛喝几口。那样子一定有被逼上梁山的好汉在大碗喝酒时的豪迈和壮烈。我的举动,好像把所有人都吓着了!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喝完汤,我用手抹抹嘴角,站起身,把碗去放进水槽里,我故意弄出很重的撞击声。从厨房出来经过餐厅时,我眼都不朝他们看一眼,反正跟他们打招呼他们也听不懂。回到房间,打开电视,忽然觉得出了一口闷气,那一刻,舒畅又痛快。

我故意让小艾难堪,我以为她会生气,会过来说我几句。整晚,我都等着!

她敢说一句气我的话,我立马走人!我一点情面都不会给她留!

可是,小艾见着我就是不吭声,屁都不放一个,好像压根儿就没发生过那回事。说到底,其实也不能算个什么事儿,她能怪我喝汤喝出声音来吗?能说我对客人不礼貌吗?我就这么个人,一个乡下大妈,她能拿我怎样?

三个客人,一个睡客房,一个睡小艾书房,另外一个没地方睡了,小艾让他睡主卧房去。韩国人很仔细,死活不去主卧房,主动要求睡保姆房去。小艾家的保姆不住家,就租在附近,她一个人要搞四户人家的卫生,每天早上到小艾家,搞完卫生就走,一般都中午前回去。我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推来让去的是在安排房间。我就主动把我的房间让出来,我的房间在客房边上,他们聊天也方便。我跟小艾说,让我睡在保姆房好了。

换棉被的时候,小艾帮我把我的棉被抱到保姆房里去,表情有点过意不去,低着声对我说:他们住两天就走的。我心里忽然便有些难过。为小艾的过意不去生气。按理说,这种事情,她早应该跟我提出来,让我把房间腾出来给客人睡,可是,小艾宁愿跟客人推来让去地去让主卧房,也不情愿跟我来商量换房。她是没有把我当自己人,把我当成客人了!

我真的很难过。娘俩之间怎就这么生分了呢?

七十一

保姆房的电视比我房间那只小好多,但看着效果差不多。房间很小,床也小,没有阳台。但我喜欢房间小,喜欢紧凑,不喜欢大的。大房间空荡荡的,容易找不着北,睡里面没有安全感。

周末,周哲的同学来,也是小艾做的菜,她不开口叫我帮忙,我也就没凑上去,反正我也帮不上她什么忙。她现在做菜怪里怪气的,也不知她哪儿学来的。以前她在家里可从来不烧一个菜的,刚结婚那会儿,也不太会烧,现在变了,什么菜都能烧。

小艾烧菜那会儿,我没去客厅,客厅让给周哲跟他的同学聊天看电视了。我在保姆房里看电视连续剧。

是周哲来叫我去吃饭的,我电视看了一半,不想去吃,就对周哲说:我不去吃,你们吃吧,我坐在中间碍手碍脚的!

我听见周哲的同学在问小艾:那是你妈啊?你妈怎么睡保姆房啊?

之后,小艾和周哲轮番过来叫我搬回原来那间房去睡。我本来是懒得搬,搬不搬回去睡,其实都没关系,睡哪个房都一个样。但被他们这么一劝,我就暗暗较了劲,偏就不搬了。他们想在人前扮孝顺,怕我睡保姆房有损他们脸面,我偏就睡了。

那天以后,小艾和周哲都没带过客人来家吃饭,他们一家子吃饭,我也不上桌,不管他们怎么叫我,我就不去吃!我躲保姆房里看电视剧,吃饼干,有时就自己烧些年糕汤和下碗面条什么的解决肚子问题,反正不会饿死。后来小艾也干脆不烧饭了,天天和周哲在外面吃,也叫我一起去吃,我当然不会去。他们就带孩子去。有时把乐乐留在家里,让我烧点东西给乐乐吃。

七十二

毛毛读书每天要起得早,小艾是夜猫子,夜里总不睡,早上就醒不来,每次被闹钟唤醒后,就随便给毛毛带点牛奶面包的就让毛毛去等校车,她自己就钻回被窝里去,而毛毛的早餐都在校车上将就着吃完。自打我来了,毛毛每天早上都可吃上热乎乎的早餐,然后我送她上校车。

我那天在周哲面前说,昀近毛毛胖了些,一个正在发育的孩子,吃好早餐是顶顶重要的,别的可以将就,早餐怎么可以将就呢?

很多时候,就我和乐乐两人在家里,毛毛去读书,周哲去上班,小艾总是往外面跑。乐乐学话的速度疯快,她基本上能够把一句话说清楚了。她说:婆婆好,婆婆抱抱乐乐。她总是惹我心里一酸一酸的。这孩子,就像一根长在我肉里的小刺,拔不掉难受,拔掉了一定会更疼。

为了带乐乐,我不得不住在小艾家。住在小艾家里,就像关在笼子里,一天到晚,没地方可去,也没有人陪我说话。一天比一天压抑。我喜欢回工地小店,自由又自在的,想干吗就干吗,店里一天到晚都有人来,一眨眼一天就过掉了。可在小艾家里,总觉得时间走不动,等不到中午,等不到天黑。小店里每天有进账,我每天在赚钱,而带孩子,就没钱好赚了,只是熬时间。

之前来杭州是为了带暖暖,现在突然多出一个乐乐,虽然也是小坤生的,但她户口还没落进我家,万一那个女人哪天想要回去了,我岂不是白费力气?帮别人养孩子,心里头总是没着没落的,不踏实。

小艾说:怎么是白养呢?孩子是我家的,就算她妈妈要回去,也还是我们叶家的骨肉,无论孩子昀终跟她妈妈走还是跟小坤,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先把她养大。

哼,话说得好听!要是我不帮她带着,看她怎么分身?我看她一个孩子就够忙了,现在两孩子,自己动不动又要去哪里哪里的,要没有我在,孩子扔给谁?

七十三

星期天,小艾和周哲带着毛毛和乐乐去野生动物园看动物,小艾叫我一起去。她早说过要带我去的。野生动物园,我一次也没去过,早听说那里的动物就放养在山上,老虎、狮子、狐狸、长颈鹿,什么动物都有。除了在电视上看过,在现实生活中却从来都没见到过,一直很想去看的。

这次,我偏不去看,我故意拉着个脸,对小艾说:我不去看!我没法像你们噶逍遥抛春,我们叶家都被人拆家散伙了,你们还成天价逍遥抛春,我不像你们!我高兴不起来!

小艾说:都这样了,我们天天拉着个脸有用吗?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一家人开开心心的有什么不好!

我说:你的日子过得下去,我的日子过不下去!

小艾说:怎么就过不下去了?现在小坤整天忙于事业,根本没时间精力为家务事分心,他需要我们支持他,而不是没完没了去干扰他,把他给毁了,对我们家有什么好处?

我追过去,手指着小艾,直接指到小艾脸上去:你是说我干扰了小坤?是我在毁小坤?你倒是给我说说清楚,到底是谁干扰小坤,到底是谁在毁小坤?

厌烦的情绪明显摆在小艾脸上,我一口气堵在心里,发狠一样对小艾说:你转告小坤,要我带乐乐,除非他答应跟阿珍过下去,他要跟阿珍分开,我就不带!有本事,你们替他带去!

小艾说:妈你不想带孩子没关系,我们可以请保姆带,你拿这个去逼小坤有用吗?如果你想为小坤着想的话,就不要再去逼他,遇上这种事,压力昀大心里昀难受的人是小坤自己,我们是他亲人,应该帮他缓解和分担压力,而不是使劲地再去给他制造压力!

我的眼泪就崩下来,再也管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尖细刻薄:是我给小坤制造压力了吗?他自己要闹离婚,自己作的孽,自己在外面偷情,连小孩都偷生出来了,这些压力难道都是我一手制造出来的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放声大哭起来。

我这一哭,乐乐被吓着了,也跟着我没命地哭。小艾让周哲带俩孩子出去,她留下来继续劝我,但乐乐哭着喊着要妈妈,死活不要周哲抱。小艾只好又去哄乐乐,乱成一团。乱吧乱吧,我就要让他们乱,反正乱了,就再乱一些!

劝了我一会儿,一家四口就出门去了,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有心情去动物园玩,我一个人坐在地上哭了好久,等了好久,也不见任何人回来。我知道在这个家里,我是昀昀不重要的一个!没有人能够顾及我,顾及我心里的愁苦和担忧。

七十四

我掸掸屁股走了!经过小区大门。那小保安跟我打招呼:出去啊!我没那个心情理他,也不想理他。我冲起冲倒地朝外走,满脸怨气在沸腾。

我昀不要看杭州人,那小保安听口音也是杭州人,我第一次一个人从小区大门口过,就他拦的我,一副冷冰冰满脸不屑的模样,问我找哪家。我报了门牌号,他还问,户主叫啥名?完全把我当小偷一样盘问。狗眼看人低!不就是帮人看家的看门狗!也这么趾高气扬的!后来我坐小艾和周哲的车进进出出好几回,那小保安就记住我了,忽然就对我变得无比客气,这类假惺惺的客气昀让人受不了。我一直就看不起杭州人,杭州人都自以为是,以为住在杭州,就住在天堂了,就有多了不起!

我拦了辆出租车,没想好去哪里,只想快点离开小区,别让小艾他们看见我。上了车,司机问:起哪里?问得也是地道的杭州话,跟上次收我双倍钱的那个出租司机一个腔调。我说:先往前面开,去公园。司机问:起哪个公园?我忘了杭州城,公园多,我说不出公园的名字,就索性改去车站。司机又问:起哪个车站?我一直以为一个城市只有一个车站,怎么会有两个以上的呢?

司机很耐心:有两个火车站,四个长途汽车站,你到底要起哪一个?我还是说不上来。司机就说:那你告诉我你想起哪里,我再帮你拉到就近的车站去。我就撒了个谎:我想去宁波。司机说:好嘞,以后记着了,起宁波要到汽车东站坐车。

我正想对他说句谢谢,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走没我企小子梅窝里契饭,你企作撒细呀?真当滴呀!

噶娘娘腔,真格是肉麻!他这句话的意思是:周末我去小姐妹家里吃饭,你去作啥呀?真的啊!

汽车东站到了,摸衣服口袋,再摸裤子口袋,我的汗就出来了:早上匆匆忙忙换了条裤子,忘了把那条裤袋里的钱拿出来了。我浑身冰冷,一头热汗,我在裤袋里掏啊翻啊,翻不出一个子儿。我脸涨得通红,说话也哆哆嗦嗦:师傅,我忘带钱了,怎么办?这个被我讨厌的娘娘腔的司机,忽然间变得可爱无比:没事,人总有忘带钱的时候,可能你走时太匆忙,那你也买不了车票起不了宁波嘞,要伐我再把你载回起,你起挪了钱,我再把你载回来?

不不不,我弹簧一样弹开去,拼命摇头,对那司机说:我不要你再载我回去,我不回去!

那司机忽然盯牢我看,半天,问我:你是逃出来的?那里不是你家?

我眼圈一热,突然很委屈,眼泪水就掉下来。师傅仍然穷追深究:你为啥要逃出来?是被你媳妇赶出来的?你和你老伴吵架了?你到底有啥委屈的事,你跟我讲,我帮你打个电话叫媒体过去曝曝光,在杭州,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的。

我一直摇头,一直摇头,泪水蒙住了眼,以致于我看不清楚师傅脸上的表情,只是看见他也在摇头。马路边不能长时间停车,他长叹一声,很不放心地对我说:介末你自己要当心!我要开走了。

以后要有谁,再在我面前诋毁杭州男人,我就不答应。

七十五

我坐在候车室的角落里,一眼望过去,乌压压一片全是人,乌烟瘴气的。在人群当中,我有点找不到自己的感觉。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只是胸中堵塞着一股子怨气,没地方发泄。

我不断看手机,不断开机,关机,开机,关机。没有电话进来。

后来我不关了,就一直开着,可就是没人打一个,一直不响。

一个小时过去。

再一个小时过去。

难道要我自己打过去,让他们来接我回家?这太没脸面了!天都黑了,难道他们还没回家去,还没发现我失踪?真是急死人!无端端伤着心。真的要成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了。开始埋怨自己,怎么就忘记带钱了呢?要不,真可以买张票去宁波。

我一直等,一直憋着气。一直到夜里九点多,手机才响。是小艾。眼泪差点崩下来。这会儿,我把心放下来,他们回家了,已发现我不见了,开始在找了。在找就好。我要的就是让他们找去!我不能一个电话就让他们把我找回去。这个电话,我暂时不能接。

手机就一直响。先是小艾,后面是周哲,再后面小坤也打。约十来分钟之后,才娣、阿贵和阿珍也打。

终于,他们都知道我失踪了,都在找我了。

夜里十点了,饿了,很想吃点东西,可身上没钱。虽然饿着,困倒是一点也不困,心里较着劲,精神就一直抖擞着。

他们一定翻了天地在找我,一个个都急得团团转了吧?那么,我是否应该回去了呢?是否应该接他们一个电话了呢?

手机一直响,再响下去,电都要被响没了。手机要是没电,他们就真的找不到我了!世界这么大,到哪去找我?这比没带钱可要麻烦多了!我不过吓吓他们,归根到底是要回去的。

回去吧,回去吧,回去吧,接吧,接吧,接吧!我一直在心里对自己说。候车室外边,出租车进不来,黑糊糊的,也不知朝哪边走才会有车。身上没钱了,心里就没了底气,不敢再去打出租,就在门口外边逛。有很多开摩托车的,有一辆就开过来,问我去哪里。坐摩托车比公交车方便,比出租车便宜。我说:我想回女儿家,可身上没钱了。那人很慷慨:来,上车吧,把你送到闺女家,让你闺女出来付就得了!

我犹豫了下,就上车了。报了要去的小区,那开摩托的外地人直夸:那地儿是有钱人住的地方!

还没出车站,前方突然乱起来,一辆警车朝这边冲过来。开摩托车的那个说声,不好!警察!车子往右一倾斜,他想拐个弯杀出去,吓得我赶紧抓牢他后腰。可是来不及了,四个警察冲上来,把我们团团拦住。还有其他几辆摩托车,也被一并带上车。一个车厢里,全是人,座位都挤满了,我便蹲在中间,心里很怕,不知道警察为什么要抓人。

到了派出所,一个一个被叫进去,说是录口供,供完一个就出来一个,都在阴凉的屋里蹲着。我问他们,警察为什么要抓我们?他们说摩托车没有驾驶证、养路费、年检,都被扣了车。那为什么连我也抓?我蹲得腿发酸,站起来问站在门口的小警察,我说,我又没犯法,又不是开摩托车的,你们干吗抓我?

小警察没理我,眼皮都不抬一下。我急得心都要炸了!他们都是开摩托的,一样的车,一样的行当,在一起问不就得了,非要一个一个地分开来问,每个人都要问上大半个小时,浪费时间也浪费精力。

终于轮到我。小警察手往我身上一指,说:你!过来!我就跟他到隔壁那屋去。

上头坐着两人,旁边站着一人。站着的那个让我坐在下面的椅子上。我就坐上去了。年纪大点的那个提问,年纪轻点的那个坐在那儿写。他们问我是哪里人,做什么的,然后就要我拿出身份证让他们看一下。我哪有身份证?我们平时出去,也从不带身份证,带着没有用,都是锁在家里的抽屉里的。

那年纪大的警察就严肃地说:记住了,下次出门,要带上身份证。我一听就火,我心想:老子带不带身份证关你屁事!我说:问完了没,我要回我女儿家去。那警察就问我女儿家在哪儿,我报了小艾家的小区名字。那个警察看了我好几眼,然后说:把你女儿的电话说一下,我们帮你联系她。不早说!我赶紧掏出手机,我说:号码我记不住的,全存在手机里。该死的手机,偏偏这时一点电都没有了,连开机都开不了。我急得眼泪都要崩了。那警察让我别急,他们会帮我查到的。差不多折腾到下半夜,接到警察的通知,小坤和小艾他们终于赶了过来。我坐进小艾的车里,周哲和小坤开车在后面跟着,才娣和阿贵坐我身边。那阵势,感觉我像国宝一样被押送回家。我有些飘,人变得很轻,有些委屈,也有些满足,还是感到很有面子。这面子,是否就是他们说的虚荣心呢?我想是的。

七十六

我被找回来的第二天,陈琳香就跑了,偷走了小店里所有的现金,一共一万多。还有才娣的一对金耳环和几包饼干。去派出所报案,查出来身份证倒是真的,可不是她的,是一个叫陈琳香的人几年前就遗失的,当事人早就去当地派出所补办了一张新的。这张是作废的。我们遇到的这个陈琳香,原来不叫陈琳香,她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我们再也无从查起。

才娣气得一直哭一直哭,六六发疯一样去街上找人。小艾的直觉,准确无误。

对于这件事,我只有闭嘴。怪只怪六六没头脑,才娣也是,居然相信六六,相信这么个人,害得我侠肝义胆地帮了她大忙,却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订婚的钱是向小坤借的,被偷走的钱,按理也有我的份。

怎会噶倒霉的呢!

我以为,这次小艾一定会捏牢这件事,跟我来讲一讲她的人生经验和大道理。可是,小艾只字不提,一句屁都没放过。就好像她根本还不晓得这件事的发生。我知道她是晓得的。她一句不响,我心里反而七上八下的,是她宽容我,还是她对我失去了沟通的耐心?

她就这么把她的亲娘,从此置于一边,从此袖手旁观?

5月12日,忽然看到电视上在直播汶川地震的消息,我先是麻木不仁地看着,接着心就一抽一抽的,看得惊心动魄,看得心惊肉跳!

我记得1976年那年,毛主席逝世,一遍又一遍的哀乐来回放,那些乡村遍布的高音喇叭,所有警报汽笛齐声鸣响,万人默哀!此后,我不再目击这千百人集体默哀的壮观。

直至今年,汶川地震之后的全国举丧,我站在杭州的街头,从肃然的风中辨听远近四处的机械哀鸣。

面对这种更大的悲痛、更大的忧患,我迅速抛开这阵子的隐痛和不快。与地震相比,与那么多死在地震中的人相比,我们多么幸运,我们至少还活着,不愁吃、不愁穿、不愁住,至少眼前如此!

小艾想去汶川。周哲说她发神经,一时冲动。想想也是,我们很多事情,都只是凭着一时冲动。

小坤订的“包屎姐”,车价居然涨了四十多万。二百二十万变成了二百六十多万。要与不要,小坤开始犹豫。小艾说,人家都地震了,救出来的那些人,吃饭喝水都成问题,你还在这个时候换新车。小坤说,正因生命无常,所以想要什么,就要趁早去争取。

小艾家的小区,有几辆一百多万的好车,被人刻了字:去捐款吧,把你的车卖了,救救没饭吃的那些可怜的人!

没人去查刻字的人是谁。好车都不敢停路面上了,都停地下车库里去了,让保安二十四小时轮流看着。经过思前想后,小坤还是退了他的“包屎姐”,退回的五十万定金,一次性捐给了灾区。小坤说,捐完钱的那一瞬,又轻松又舒朗。五十万!小坤从来没有一次性给过我五十万。这么多钱,他一把就捐出去了,给了那些落了难,却全然不相干的人!我不能够确定,当我需要钱,向他伸手的时候,小坤会不会一下给我五十万。我仅有的十万存款,前不久被人骗了。这件事小艾难道会没跟小坤讲起过?

有没有讲起过呢?小坤一定知道的。但小坤全当不知道。是维护我的尊严,还是怕我伸手向他去要钱?小艾也是,那十万块定金,她说她会帮我追回来的,她自己这么说的,那到底有没有追回来呢?有没有去追过呢?

听小坤在说,汶川地震之后,房产商的良知好像回来了,开始卖房了。据说开盘没几天,三期和四期的房子就被抢购一空。房产商手头有了钱,就意味着小坤也会有钱了。

拿到钱之后,他会不会给我一点呢?

七十七

汶川地震之后,为了给孩子们重建校园,全国各地都在发动捐款。毛毛的学校也开设了一个捐款活动。让所有会画画的孩子,画出他们心目中的画,拿到台上去拍卖。参加拍卖的人,是全校学生的家长。

小艾接到通知,毛毛的画也被选进了竞拍的作品。毛毛画的是七个小朋友手拉着手,头顶着一轮太阳,脚下还画着一些花花草草。画意大概是:大家只有团结在一起,手拉着手,互相帮助,世界才会更美好,生活才会更温暖。

为了给毛毛助阵,我们一家去了三个:小艾,周哲,还有我。所有到场的家长都一人发一块牌子,用来写拍卖的价钱。小艾事先跟我们商量,等拍到毛毛画的画时,假如下面没人叫拍,我们仨就轮流举牌,每次举牌至少要往上加一百。

孩子一个个举着自己的画,轮流出场。每出来一个就自报一下自己的名字,和画的标题。五十块起拍。一般都是以一百或者二百的价格被拍下来。后来经老师透露,家长用钱拍回去的画,大都是自己孩子的画。

会场十分踊跃,气氛越来越热烈,价格也越拍越高,谁都不希望自己孩子画的画,价格拍得比别人低,于是,价格一路往上哄抬。昀高一幅画已经拍到了八百,不,又有人举牌,到一千了,立即又被喊到两千,居然喊出了两千!掌声雷动中,一位大腹便便的家长走上台去,接过他儿子手中的画,直接将他儿子抱在怀中,父子俩将两千块豪迈地投进捐款箱内。

小艾又改了主意,跟我说:妈,等下毛毛出来,我们不能一百一百地往上叫,你直接喊个一千,我再喊个两千,周哲喊三千,记住了,喊到三千,我们就不要喊了。我说:毛毛一副画值得了三千吗?小艾说:妈,这是捐款,我们多捐些钱又不要紧的。

毛毛终于出场了,手捧着她的画,站在台上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和画的标题。拍价的老师开始叫价,五十!小艾用手推了我一下,示意我举牌,我一下子没回过神来,等我举牌的时候,那边已经有个男人高高地举起了他的牌子,上面画着:100000。我们所有的人都伸长脖子,数了又数那上面到底画了几个零。

竞拍的那位老师,用亢奋嘹亮的声音在喊叫:十万一次!十万两次!十万三次!成交!

我们一家三口,根本没机会举牌,我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个人是否疯了?我们都想不通那位家长的举动。我们昂着头看着那位家长被请上台,掌声已经盖过了主持人和拍卖老师的叫声。

那位家长从毛毛手中接过那幅画,他虽然牵着毛毛的手,两人同时走向捐款箱,但看得出来,他和毛毛不亲。

我们除了死命鼓掌,都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小艾挤出人群去,作为孩子的妈妈,她要当面去谢过这位家长,虽然他昀终的目的是来捐款的,但他正好看上毛毛的画,这对毛毛来说无疑是个极大的鼓励。

当小艾将那位家长拦截住的时候,那位家长说:我不是家长,我是周志迪爸爸的秘书,我们周董在加拿大分不了身,让我代替他飞过来拍下他公子的画。我刚才听错了,我们公子叫周志迪,你女儿叫周芝蝶……原来是这样的啊,接下去,我们都不知说些什么好了。

毛毛早上去学校的时候,带了一袋子棒棒糖去跟同学们分享,还有一根留下来没有分享完,就掏出来隆重地送给这位秘书叔叔分享。

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这位秘书叔叔把毛毛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眼圈潮湿湿的,就要哭出来的样子。我们都蹑手蹑脚地跟过去,却没有靠近他们,他们说什么,我们都听不见。

听不见我们也知道,这位秘书叔叔肯定在向毛毛诉冤诉苦了,没有帮上他董事长儿子的忙,回去肯定要倒霉。

可是我们都错了。毛毛后来告诉我们:这位秘书叔叔,自己没有女儿,一直很想有个女儿,他经常梦见同一个梦,梦中有个女孩向他跑过去,递给他一根棒棒糖,叫他吃,然后走开。毛毛递给他棒棒糖的瞬间,让他想起了那个梦。

听上去有些错综复杂。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感谢这位听错了名字的秘书,要感谢远在加拿大的那位周董事长。

是不是老板做大了,就从不懂升级为懂事了呢?小坤也是老板,咋就从来没有人说他懂事呢?是否他离懂事还有一段距离?

七十八

杭州的夏天闷热,潮湿,充满瘴气。我找了一个太阳很好的天气,把小艾家所有人穿的内裤内衣全拿出来开水煮一下,然后用根绳子挂在太阳底下,各种不同颜色、不同款式、不同质地的内衣裤和小艾穿的所有胸罩,在大太阳底下迎风欢舞,引得过路的人来来往往都要看几眼,我才不管!我拿个小板凳,坐在内衣内裤下守着,害怕有小猫小狗来抓。这里的人都爱养猫养狗的,也有一些没人养的野猫,更脏!

杭州之热,热得来我都要发疯!我不敢开空调,空调风一吹,我头就疼,浑身都不舒服。在农村我们都不用空调,山风吹过来,人就凉爽。这城里没有风,有风吹来也是热风。出去更热,每一条水泥路和沥青路都热浪翻滚的,脚走上去,鞋底都会烫焦掉。我望着门外的大太阳,蔫耷耷地坐在屋头,闷得话都不想说。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一个出租车司机把客人打了,客人报了警,110过来了,记者在采访那出租车司机为什么打人。出租车司机说:这天太热了!热得人受不了,满心烦躁,就想找个人来打一顿。

隔壁家的保姆打扫好卫生没事干,又想过来找我聊天。我和她说:你回去,我现在热死,闷得难受,不想和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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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07-07 09:43



七十九

小艾回了趟老家,去看她爸。回来说,她老爸一个人在家里常常喝醉酒。原先的地也没了,都被政府征用了,老爸回去后地也没得种,一天到晚啥事都不用干,很寂寞。

寂寞是摆在那里的,还用得着去看了之后才知道?接你爸回杭州吧。——这句话,我几次都要从嘴里冲出来,可还是咽了回去。我不想替老的去求小的。都这么大个人了,他们应该都懂的。儿子不要老子帮忙了,强制性把老子送回家去,这件事,全无患村的人,迟早都会知道的。小坤他爸的脸面早晚都得丢!忽然有一日,小坤托人买了只藏獒,送去给他老爸养。这是小坤他爸被送回去之后,和小坤第一次说话。小坤他爸心里一直有气,在我面前发过狠话:从今以后,他和小坤恩断义绝,他没有这个儿子!

那只藏獒叫金刚,长得虎头虎脑的,很彪悍。小坤有事没事就打个电话给他老爸,或者寄包狗粮回去。但他爸对小坤的恨,还是抹不去。

有时,我很想问问小坤:你以为这样,真就可以把罪赎清了么?你老爸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都说藏獒贵,不知小坤花多少钱买的,问他他也不说。可能怕我们心疼钱,没敢告诉我们。

八十

自从有了金刚,小坤他爸每天寂寞清闲的日子,一下子变得忙乱不堪。他每天起来要喂狗食,帮金刚收拾宿夜的粪便,冲洗完水泥地面,再拉着金刚去山坡上遛一圈,回来差不多就中午了,接着就是做饭给自己吃,也要给金刚弄吃的,他和金刚吃完午餐,收拾干净,想睡个午觉,但金刚就在那催他了。一天两次的外出,好像成了金刚和他的约定,一旦破了这个规律,金刚就要发脾气,冲着人乱吼乱叫。

这狗和一般的狗不一样,别的狗,叫狗,它叫藏獒,跟人一样有个大名。等小坤他爸和它从山坡或田野那边再溜达一圈回来,天就落黑了。小坤他爸抱怨,连去菜场买肉的时间都要挤出来。

金刚不吃别的,只吃特制的狗食和肉类。肉类必须得新鲜,隔了几天它就不要吃,这狗吃得比人还作!以小坤他爸的经验,养一只藏獒,所要耗去的时间、精力、钱与粮食,都远远超过养一个人。

有时候,小坤他爸用一根铁链条把金刚锁在水泥柱上,自己一个人喝闷酒,独自喝闷酒的时候,他的心思就全在了酒杯里。被冷落的金刚就会暴怒,一边狂吠一边拼命挣脱。金刚身上有一股子蛮力,铁链条竟然被它挣断过好几次。小坤他爸用肉把它哄回来,趁它低头吃肉的时候,狠狠用铁链条抽打它,一边打一边骂:你个没良心的!我养你喂你,还一天两次价带你去遛,你还噶不听话!

金刚的头脸部位,总是被铁链条抽打得皮肉破绽。小坤他爸备着红霉素药膏,喂食的时候就帮金刚抹一点。

小坤他爸有一次在村口的菜场看到有猪大肠卖,就买了回来,去溪坑里清洗了肠里的粪便,再切成一段一段,喂给金刚吃。小坤他爸意外地发现金刚爱吃猪大肠胜过其他肉类。他便打定主意,天天跑去买。但村口那个菜场小得可怜,也就摆了几个摊位,卖肉的摊位就只一个,那个人要是没有猪大肠卖,小坤他爸就要走一个钟头的路跑到外村菜场去买。有时候到了那里还不一定能买上。

为了金刚天天能吃上猪大肠,小坤他爸赶早不赶晚,每天开摊第一个就候在那里等。连那个卖肉的都被他感动了。小坤他爸对他说,我实在是不想养这条狗,只是那条狗是我儿子高价买来让我养着,我没办法,只能天天伺候它,前世遭下的冤孽!

那卖肉的说,咋叫冤孽呢,那是你福气好!你儿子对你孝敬!小坤他爸就苦笑。

那次小坤他爸对我说,为了养这条狗,我都瘦了一圈了。真想不通小坤哪根筋搭牢,要弄这么条狗来让我养。我说,你儿子孝敬你,弄条狗来陪陪你,让你不至于天天愣着没事儿干。

小坤他爸委屈地说:我不是个爱养狗的人,你是知道的,我从来没有喜欢过狗。

我说,我知道你,你儿子不知道你。

八十一

金刚走路的样子,可以用威风凛凛四个字来形容。在无患村里,不,在整个县城,狗无穷多,可藏獒却只有金刚一个。在无穷多的狗面前,金刚一直保持着一种鹤立鸡群的姿态。金刚所到之处,别的品种的狗都为其让道,一个个都退至道路两旁,静候着金刚走过,然后才敢小心翼翼地跟在金刚后面走。那些跟着金刚的狗,就有些狐假虎威了。

狗如此,狗的主人小坤他爸当然也就很威风凛凛了。

有一日,电视台的记者去无患村采访小坤他爸,问小坤他爸怎么会想起来要养藏獒的。

小坤他爸说:我没想过要养,是我儿子买来让我养的。记者问:你儿子花了多少钱买的?

小坤他爸说:不知道。

记者问:你喜欢藏獒吗?

小坤他爸说:不喜欢,养它太操心。

记者问:既然你不喜欢,你儿子为什么要送你这条藏獒呢?

小坤他爸说:这个问题你要问我儿子去。

记者很无趣地走了。

小坤他爸说,电台的记者真无聊,人家养条狗也要来采访采访。

八十二

老余头今年七十三了,脑子有点问题,老是半夜三更起来,摸到隔壁邻居家里去,也不知他去干什么。小坤他爸说,老余头自打脑子坏了之后,就分不清哪是自己家,哪是别人家了。但是过去的事他却记起来了。在土改之前,我们周边的好多房子都是老余头家的。老余头的父亲是大地主,他家当年拥有很多地和房子,土改的时候都被充了公,分给了没有房的穷苦人家。“文革”时期,老余头的父亲被抓去斗地主,吊在树上被人活活打死了。是老余头收的尸。受过那刺激之后,老余头就有些神经错乱,说话就有些颠三倒四的。

那夜老余头背了梯子来我家,我家楼梯门关着,他上不去,便架了个梯子想爬到楼上去。金刚在院子里拼命叫,他也不怕。小坤他爸被金刚叫醒了,便从床上爬起来,走到走廊上打开电灯,突然见有个黑糊糊的人头在栏杆外面露出来半个,小坤他爸胆大,要换别人,早吓死了。

小坤他爸问,谁?没人应答。一会儿就露出整个头来,然后是脸,原来是老余头。小坤他爸松了一口气,叫金刚不要再叫了,怕再叫得凶些,会把老余头给吓着。他帮老余头扶紧梯子,让他慢些爬。

小坤他爸问他:老余头你半夜三更爬上来干什么?

老余头说:你半夜三更在这儿干什么?

小坤他爸说:这是我家啊,我在家里困觉。

老余头嘀咕:分明是我家,怎么成你家嘞?你怎么到我家里来困觉?又一个晚上,小坤他爸有事出门了,没在家里。金刚没被锁住,在院子里打瞌睡。等小坤他爸回家,发现老余头又到了我家,被金刚追着咬得鲜血淋淋。小坤他爸把老余头送到医院,还赔了一大笔钱,向老余头家人又是赔礼道歉,又是做保证,保证下次会将金刚锁起来,不让它扑过去咬人。

小坤他爸在那个时候才有所察觉,自从家里有了金刚,左右邻居都不太敢上门来了,都避着他。人人都知道,传说中的藏獒凶狠残暴,谁惹了它就会被它咬死。老余头算命大的,只是被咬伤,没被咬死。

人人都怕金刚,小坤他爸在不知不觉间,早已经被无患村人孤立了。老余头被咬的当晚,金刚就被小坤他爸锁在水泥柱子上,狠狠抽打了一顿。小坤他爸越想越委屈,他拥有了一条狗,却失去了整个世界。这一切,都是他儿子给他造成的。可是小坤他爸和金刚相依相伴地过日子,已经成习惯了,要是没有了金刚,小坤他爸一定会很伤心。小坤他爸总结了人与狗的关系:在这个世界上,昀昀忠心于人的是狗,而不是人。可是,意外还是发生了。

八十三

那天中午,小坤他爸带着金刚在山坡上散步,走累了,就靠着一棵苦楝树坐下来休息,坐着坐着,就想起了往事。许许多多的往事,一桩一桩地回忆过去,等回过神来,发现金刚不见了。小坤他爸喊了它几声,仍旧不见它回到身边,以为它自己摸回家去了。

可是金刚根本不在家里。小坤他爸这才急起来,金刚是否在山里迷路了?可这么大个山林,到哪去找呢?小坤他爸冲起冲倒又跑回山里。

天黑了,小坤他爸才沮丧地回到家里。那晚上,小坤他爸说他一个人喝了四斤半绍兴老酒,落寞得差点想哭。第二天,小坤他爸又找了一天,等了一天,金刚还是没回来。他不得已,才把金刚失踪的事打电话告诉了小坤。小坤托朋友去报了案。他手机里存着金刚的照片。小艾写了篇寻狗启示,连同金刚的照片,一起登在县城的报纸上。个把月过去了,没有人知道金刚的下落。小坤他爸一直在找,一直在向人打听金刚的下落。可是,没有人知道金刚的去向。一点点消息都没有。小坤他爸认为金刚死了,要不就是被人拐到很远的地方去了。要是金刚还活着,就在附近不远的地方,就一定能自己找回来。他相信金刚对他的忠心。

八十四

南堡黄村张老三的女儿要结婚了。张老三和小坤他爸是世交,两人交情很深,老三的女儿张敏和小艾又是同学。张敏结婚那天,我们全家都去参加了。小艾开车,我和小坤他爸坐在她车上,我们都没提金刚。都绝望了,放弃了,都知道提了也是白提,只会更难过。车子到南堡黄村的时候,小艾忽然一个急刹车,吓得我和小坤他爸以为前面出了事故。小艾拉开车门就冲出去,她一路跑一路喊:金刚!金刚——金刚真的就站在前面!我们都傻掉了!我看小坤他爸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都有点不太敢相信地看着小艾牵着金刚走过来。金刚明显瘦了。小坤他爸嘀咕:怎么瘦成这样!肯定一个月都没吃上肉了。小艾把金刚交给小坤他爸,我们都发现,吊在金刚脖子上的只是一根编织丝绳。

小坤他爸手一捏着绳子就生气:铁链都能够挣断,一根编织丝绳却能够把它绑一个多月?而且南堡黄村就在无患村隔壁,一点都不远,这点距离对于一条狗来说,是完全有能力自己找回家的。

小坤他爸冲我们说:你们去吧,我不去了,我带它回家。拉着金刚就要回家。

南堡黄村的短舌头阿木骑着电动摩托车冲过来,他是南堡黄村有名的短舌头,他说话很少有人能一下子听清楚的。他的老婆是我们无患村人,生下来右耳朵就没有的,只有一只左耳朵,她听阿木的话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人都说,这姻缘天定,谁配谁都是前世定好了的。

阿木说:这是我家的狗!

我说:这明明是我家的狗,怎么就成了你家的了?这狗失踪了一个多月,原来是被你窝藏在家里。我们都报了案的,到底是谁家的狗,去公安局查下就晓得了。

阿木一听,就说:那是你家的狗,它自己走到我家来的,我养了它一个多月,都有感情了,你们把它领回去,总得给我点实惠,意思意思吧。

小艾就给了阿木五百块。阿木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我们农村帮人带孩子一个月也才三百块。

小坤他爸冲小艾喊:这种人你还要给他钱!我不告他算好了,全无患村人都知道我在找这条狗,他家小耳朵会不知道?半月前我还见她回她娘家去过。他们存心是把金刚藏起来,等有机会就给卖了!

小坤他爸差点和阿木吵起来。被我和小艾硬劝劝回家去了。

小坤他爸一肚子火,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愤怒,把金刚绑在水泥柱子上,举起那副断铁链就往金刚头上砸。金刚被打得狗血喷头。

小坤他爸每打一记,嘴里就喊一句:我每天去山坡上遛你,一天要遛你两回,你都忘了?你要吃猪大肠,我就每天去买,每天洗给你吃,洗猪大肠多麻烦,要一节一节地翻过来洗,洗得我全身都是粪便味,你都忘了?我每天要帮你洗身体,洗你的狗屎,你都忘了?你就这样丢下我,不声不响跑了,你还有没有点良心的?

八十五

小坤他爸那晚没去吃喜酒,张老三有点不高兴。张老三朋友不多,也就跟小坤他爸贴心点,他是要在小坤他爸面前争个面子的。

张老三这次把张敏的酒办得很体面很铺张。张老三家以前穷,现在一夜暴富,富得让张老三说话都要喘气。张老三俩儿子,都在城里搞房地产,赚了很多钱。现在的女婿是开煤矿的,据说他两儿子加起来的财产还没那女婿多。

张敏的婚纱是定做的,嵌满金线,是用真的纯金做的,婚纱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金镯子,到底挂了多少个,她人在走动,数不清楚,昀少也不会少于五六十个。别的就不说了,就她身上那些金镯子,也够她享用一辈子的了!

人都说张老三有福气。张老三的一张嘴没怎么合上过,但说话就是喘气,两手抱在胸前,像怀里藏着刚偷来的宝贝那样,兴奋又紧张,还有些骄傲。他肯定要骄傲的。张老三有两个兄弟,分别叫张老大、张老二。三兄弟都不满意自己的名字。但他们三兄弟娶的老婆的名字,都是他们喜欢的,分别叫:刘德华,邓丽君,张曼玉。

张老三以前有三个儿子的,大儿子生出来的时候家里穷,吃了上顿没下顿。二儿子出生的时候,大儿子才四岁,四岁的孩子就已经很懂事,跟着张老三上山去挖野菜。有一次,为了让二儿子有奶水喝,让妈妈有东西吃,父子俩又上山去挖野菜,结果大儿子从悬崖上滚下去,死了。张老三一直对这个儿子心怀负疚。

后来有钱了,张老三就决定为他大儿子娶门亲事。我们那儿有结阴亲的。张老三帮他大儿子算了算岁数,刚满四十,就去集市上买来一张女明星的画报。儿子死的时候小,没留下相片,就凭着想象画了一张,两张画像并排放在一起,准备为他们结婚拜堂,他妻子张曼玉忽然叫起来:张曼玉!这个女人叫张曼玉啊!我认识她的,我看过《青蛇》,演小青的那个!要死价张老三,你哪个明星不好买,要买个张曼玉回来?

八十六

参加完张敏的婚礼,小艾问我想留在家里还是跟她回杭州,我心下就想,我要是留下,以后可能再也去不成杭州了。我就说,你不要我带小孩了么?小孩总要有人带的,要不是为小孩,我可不想跟你回去,你家我就是住不惯!

我们回到杭州还没几天,小坤他爸就打电话过来说,金刚生病了,成天不吃不喝,头部长了疮,都烂起来了。

等我们再次见到金刚的时候,它已经瘦得路都走不动了。小坤带它去看兽医,但兽医说,狗没毛病,只是向主人拒绝进食。建议换个人喂养试试。那天小坤喂它吃,它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奇迹般地开口吃了一点。可轮到小坤他爸喂,它就不吃,绝食!

小坤摸着伤痕累累的狗头,看得出来心痛又绝望,眼圈都有些红了。他对他爸说:狗是无辜的,你要冲着它发这么大火干什么?谁会像你这样,舍得下手打自己养的狗!

金刚死了。绝食,活活饿死的。小坤他爸昀爱吃肉,鸡鸭猪狗牛羊都吃,但金刚死了,他没吃。把它埋了。那天小坤他爸忽然跟我说一句:我想通了。我不知道他想通了什么。从那以后,小坤他爸改变了一种态度,他不气小坤了,仿佛他根本没到过杭州,和小坤开始保持一种不好也不坏的冷静的父子关系。

小坤他爸开始在家种花,有些花苗去花鸟市场买来,有些树根啊兰花啊就自己去山上挖,挖来种在花盆里,经过修剪也蛮好看的。他还自己酿酒,番薯烧和糯米酒,他说,等过年的时候小坤和周哲他们回来,也要喝的。

八十七

那次回杭州前,我去看了黄大仙,听说她生病了,病得下不了地。我觉得挺怪的,从来没听说过黄大仙生病,她怎么会生病的呢?她不应该生病。

我提了两盒“青春宝”去敲门,是黄大仙的妹妹开门的。她妹妹早成家了,有两个儿子,一个考上大学了,一个上了高中。而黄大仙却从来都是一个人。平时,黄大仙跟这个妹妹不太往来,她总说她妹妹是俗人一个,嫌她妹妹不开窍。但现在她病了,还是这个俗妹妹回来照顾她。

黄大仙的妹妹去烧水了。黄大仙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我心里一惊,立即说:都被你说中了,都说中了!今年我家真出了大事,小坤和珍珍真的要离婚。

黄大仙身子虚,屋里没空调,连窗也关闭着,有点闷,我坐了一会儿汗就出来了。黄大仙躺在床上,这么热的天,还盖着被。听我说小坤要离婚的事,她忽然精神抖擞起来,爬起来半个身子,靠在墙上,惊奇地问我:小坤和珍珍要离婚?他们还没离掉么?

我很悲伤地回答她:是的。

黄大仙又问:他们还没离掉?

我说:是,大仙,还救不救得回来?你有没有好法子呢?

黄大仙目光有些涣散:什么是救,什么是不救?我继续求她:只要大仙能帮我救回小坤的婚姻,我什么都听你的。黄大仙说:现在,我自己都救不了自己!

我知道大仙已发不了功了,忽然很伤心。黄大仙的身子只瘦成一把骨头了,随时都会断气的样子。她这么个人,我们一直把她当成无所不能的神,不管谁家有事,或哪个生了病,只要到她手上,都会化灾为安。可是,她自己却病了,还病得下不了床。

我说:大仙你还是去医院看看,也许医生能救你的病。黄大仙没有回答我,似笑非笑那样看着我。我知道她不会去医院,大仙去找医生看病,只会让人笑话。我说:大仙那我回去了,我要回杭州去帮小艾带孩子。我思忖着,我应不应该跟大仙说说那孩子的事?

大仙忽然探出一只枯瘦的手,朝我挥了下:我知道你说的孩子是谁。我心里着实吃了一惊!大仙毕竟是大仙。

大仙闭上眼睛,说:你儿子家有个院子,院子朝南处,有棵无患树,你去砍下一段树枝,置于小坤家的大门背后,能保你们一家平安!

我像接到了一道圣旨,又兴奋又紧张,从黄大仙家走出来,才惊觉自己全身湿透了。

无患树的叶子已变得金黄金黄的,我们那里也有人叫它黄金树。无患村就因这种树成名。山坡上到处都是这种树,秋天再往深里走,树上就会结果子。摘下果子和树叶,沾些水在手心里揉搓,会产生泡沫,可以当肥皂。我们经常用它来洗头,可以去头皮屑。如果熬成汤汁,可以治小孩百日咳,女人喝下去可以美容养颜。无患树就是吉祥树,也被我们称为“鬼见愁”。我们那儿的老人,喜欢把无患树的树枝砍下来,做成木棒,放在家里的门背后,用来驱魔杀鬼。

以前,我不太信这些。但这次从黄大仙嘴里说出来,我没有理由不信。她的眼睛居然能看到小坤家院子里的那棵无患树。就凭这点,我也肯定信她。小坤家一定有妖魔鬼怪进去了,不然小坤好好的,怎么就忽然变了心?我好几次都提出来要去趟小坤家。小艾总是往后推,要么说自己忙,要么说阿珍和小坤都在外面,改天再去。

八十八

一直拖到九月,毛毛上学了,天也变凉了,我又逼着小艾带我去小坤家。我买了两箱牛奶给暖暖带去,有些时间没见着她了,挺想她的。我把两箱牛奶拎上车,小艾看着牛奶好像很为难,有病!又不是拿乐乐的牛奶,我在超市里专门为暖暖买的。我把乐乐往膝盖上一抱,说:去,去看你爸爸!车子在路上一摇晃,乐乐就睡着了。小坤家只有小坤一个人在,是小艾打电话把他叫回来的。小坤说,珍珍带暖暖回娘家去了。

回娘家?我心咯噔一下,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看小坤的表情就知道。他一直在装平静。九月,暖暖该上幼儿园了的,去外婆家干吗?也没来告别一下,连个电话都没有!

怎么回事?说吧!我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逼着小坤说。可是,我又怕小坤说出我不愿听到的话,心里头忽然便怕起来。越是怕,越是想证实。我就一个劲地催着他们说。

小艾和小坤的眼神递来递去,我的心一截一截凉下去。小坤不敢正眼看我,去院子里抽烟了,把我和小艾扔在客厅里。小艾说:妈,你别难过,其实小坤和珍珍开春时就离了,怕你们太难过,就一直瞒着。

那时我的头脑里浮现出成片成片的空白,什么都没想,整个人都木掉了,眼泪哗一下流了出来。

原来他们早就离了的。只是瞒着我。一直瞒着我。天大的事件,他们居然联合起来瞒着我!把我当傻子!

我一边流眼泪,一边就想:怎就小坤离婚这么容易?我们农村只要有一方不同意离,一般都离不成。

村里的矮脚桂花跟大头金定结婚十多年了,生了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前几年大头金定在外面打工,认识了一个相好,那相好很泼辣,怀上了,才二十二岁,一定逼着大头金定离,大头金定就回家来闹离婚。可矮脚桂花不想离,舍不得两个孩子。他们两人只要在一起,就要吵架,吵到打起来。那次闹离婚闹了三天,夜里人家都睡了,他们还打,饭桌打成了三条腿,凳子打成了一条腿,床头柜打得散了架,房门都被打歪了,还是没离成。在我们村里,只要女方不同意,这婚就是离不成。

后来,还是那相好等不了,就把孩子打掉,和大头金定分手了。一开始,大头金定赌气,一个人在外头打工,过年也不回家,老婆孩子都不管了。矮脚桂花就一直守在家里等。村里人都说矮脚桂花人好,任劳任怨。前年过年前,大头金定犯病了,坐骨神经痛,脚又痛风,一个人在外面喝啤酒喝的,就又回家来了。矮脚桂花也没说他什么,回来了就好。

现在,他们一家四口日子过得好好的,看上去风平浪静。都说男人变心只是一时的,哪有变一辈子的?

我就想不明白,珍珍怎么就同意小坤离的呢?她闹都没闹过,要是她闹,事就瞒不了我,我要知道了,肯定会站在珍珍一边,帮她拉住小坤。在这种事情上,往回拉一把和往外推一把,肯定会有不同的结局。这珍珍怎就不想一想,那么没脑子的呢?

我哭着哭着,就放开了声音大哭起来。我说,我要打电话给阿珍。

小艾不让我打。她劝我,都已成事实了,就顺其自然罢。

我说:那暖暖呢,暖暖归谁?

小艾说:暖暖归我们家。只是现在她还小,说好了由阿珍先带着。

我就哭得更伤心。离了还替人家带孩子。我觉得珍珍实在是个好媳妇,到哪去找这么好的人?再也找不到了!是小坤没那福气,他一定是中了邪了!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难过,哭得越来越凶。小坤终于走进来,对我说:妈,我知道你心里难过,这件事是我错了。事情已经这样了,就让它过去吧。我和暖暖、乐乐,包括珍珍,今后的生活都会安排好的。你放心!

他拿什么让我来放这个心!他们的生活都会安排好的。我呢?我今后怎么见人?人都会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招娣家的儿子跟人偷情,孩子都生出来了!现在离婚了!没家教!今后我这张老脸还往哪搁?叫我怎么面对别人?在村里我和小坤他爸可是正气凛然的两个人,从来不干歪门邪道的事儿。现在倒好,名声一夜之间被扫了地!拾都拾不起来。

我哭啊哭啊,哭得鼻青眼肿,把乐乐也给哭醒了。我就拿乐乐撒气,我骂她杂种,不要脸的女人生出来的种,以后也好不到哪儿去!

小艾抱着哭个不停的乐乐,一边抖一边拍她,嘴里还顾着烦我:妈,你能不能少说几句?说这些有用吗?

小坤的一张脸,铁青铁青的,一直绷在那里。抽烟抽得像火烧。

我鼻子抽搭抽搭的,一把鼻涕甩在客厅里。我忘了这地是用很昂贵的花岗岩石头铺成的,把这当农村了。小艾很快递过来一张纸巾,我一把打掉了,直接把手在裤腿上抹了抹。我说,你娘就是个农民,别指望我会变得跟你们一样!

小坤别过头去,没看见光洁的地面上多出来的那一坨黏稠物,也没看见我把小艾递过来的那张纸巾打翻在地。我知道他在假装,假装自己没看见,因为他的假装,更说明他在意,我知道他在心里面,一定嫌我嫌得要死!

小艾从纸巾盒里抽出来一儀纸巾,用来擦那坨鼻涕。她蹲在地上擦得很仔细,也很用力。那么多白花花干净的纸巾,我们平时用来擦脸都舍不得,她就这样用来擦地!还擦得这般从容,毫不心疼!我毫无来由地就心烦,烦到要死!我坐那里,继续哭着,心里头那个不是滋味哦!

擦吧,擦吧,你就擦吧!你们的地比我们脸干净!你们的地是城里的地,高贵;我们的脸是农民的脸,又脏又贱又低人一等!我不是你们的娘,我是令你们嫌弃的那坨鼻涕!

他们一定嫌弃我,毫无疑问!他们把我这个做娘的,放到心里去过没有呢?有没有呢?

反正,他们现在做的每桩每件事体,没一样经过我的手,哪怕跟我商量下都不愿意。我和小坤他爸在他们心中早就没了说话的权利。没有一点权利。

我们都老了吗?

我们真的这么老了吗?老得再也跟不上他们了吗?

小坤一声不响地把我们送出来,送至小艾的车旁边,小艾教乐乐跟小坤说再见。乐乐挥着小手说:爸爸,再见!我忽然转身,我说:我要把那两箱牛奶带回去!小坤叫住我,说让他去拿。我就站在大门外等。

我沉着冷静地从小坤手中接过牛奶,沉着冷静地对小坤说:小坤,妈要你和珍珍复婚!你要跟那个女人结婚,我死都不会同意!昀后,我丢过去一句话:我给你三个月时间,要是三个月之后,你还不复婚,我死给你看!你去给我想清楚!

说完,我沉重地看了看天,正是风雨欲来、大事即将要来临的景象,天空和草地都是褐紫色的,而我,一个生为儿女生,死为儿女死的伟大的母亲,为了补救这场家庭破裂的悲剧,勇敢地站了出来。

我为刚才对小坤说出的那几句话而深深地感动了一把。我是好样的!只要他们能够恢复婚姻,年底回老家去过年,就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离婚的事,至于乐乐,就可以说是珍珍又生了一胎。要是那个女人来要,那就昀好,反正我们已经有了暖暖,小坤和珍珍还可以再生个儿子。

我盼孙子,已经盼好多年了!为什么小坤一直就没看出来呢?

八十九

小艾家小区有个餐厅。可以点中国餐,也可以点外国餐。小艾点了外国餐。

外国餐就是一块牛排,切都没切开的,一整块,要自己用儀切开,再用叉子叉着吃。

小艾为乐乐点了营养粥和小糕点。

我点了一份菜泡饭。服务员问我:你不点些蔬菜?我说:菜泡饭里有蔬菜。服务员说:那还要来点儿米饭吗?我抢着说:菜泡饭里面有米饭。服务员又说:那汤呢,要点个汤吗?我说,菜泡饭里面有汤。

餐厅里有一种鱼叫三文鱼。那鱼,我们农村里没有的。我们农村里的鱼,都是没文化的。三文鱼,由三种文化构成。

上来一盘菜泡饭。盘子的底比盘子边沿还高,一层薄饭就好像铺在路面上,扒扒拢来还没一碟子。菜泡饭做得一点也不香,很干,不好吃。我把乐乐吃剩下的粥全喝完了。小艾问我要不要别的,我坚定地摇头说不要了,摸摸肚子说吃得好饱。

怎么可能吃得饱?三十块一盘的菜泡饭,铺路一样铺那么点儿,再上五盘都不够我吃!我怎么可能一顿饭就吃掉一百五?!

在农村里,节省是我们每一个人的美德,平时花在吃穿上面,都是能省则省,能不花钱的地方就坚决不花。哪像现在住在城里的这些人,花钱那个大手大脚的,浪费得根本难以想象。

小坤请人家吃饭,一顿就是几千,还有上万的!也不知他们是怎么吃的!把那么多钞票一张张铺在盘子里,也能将一张桌子铺满!

吃完饭还要去卡拉OK厅里唱歌,人家歌星唱歌可是为了赚钱,他们唱歌唱得死累死累的,还要付钱给人家。歌厅里的小姐唱歌有钱,她们是陪客人唱的,叫陪唱,唱完了客人给钱。赚这样的钱,也不害臊!

城里人脸皮厚,不会害臊。农村里上来的人进城里来生活,开始也害臊。住久了,脸皮就开始慢慢变厚了。变得无耻的人,肯定先要脸皮厚。

城里很多洗脚店,搞不明白一双脚也要跑到店里去洗,让人家小姐揉啊捏的。开始以为男人才去洗脚店,去找那些洗脚小姐去享乐。但后来知道女的也去。小艾那天接到她一个朋友的电话,说是请她去洗脚!也不害臊的!

小艾有个小姐妹,年纪和小艾一样大,还没嫁出去,急了,就跑去电视相亲。

以前看电视节目,以为只是电视里放放的,没想到现实当中还真有这样的人。直接就是不要脸了!跑到电视上,对着全国观众去卖自己,还不定卖得掉!

九十

我睡得越来越少了。窝在小艾家里,日日夜夜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睡觉,反而睡不好。睡着了,就老做梦。梦得昀多的,是有个女人跟小坤手拉手,走进我们家,像是要结婚,又像不是。我总是极力想看清楚那个女人的脸,她到底长啥样,但没一次看清过,总是梦到一半就醒了。

醒了之后,我就想着:小坤是我生出来的,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这块肉现在长大了,长高了,长成了一个叫小坤的男人。这个男人,在他的心里头,到底是跟我亲呢,还是跟别的女人亲呢?

那天我对小坤说,要是他不复婚,我就死给他看。那,那个女人会不会也同样跟他说,要是小坤复了婚,她也死给他看?

假如我跟那个女人,一起跳进河里去自杀,小坤到底会先救哪个呢?会先救起我来么?

小坤会先救我吗?会吗?

真纠结啊!谁让他是我生下来的。

除了那个梦我经常做。另外一个梦,我也常常做到。我经常梦见自己的钱包被人偷,我在梦里心疼不已,急得满头大汗。

其实我身边没几块钱。但我知道小坤有钱,有很多钱,多到我无法计数。他经常要哪儿付出几百万,哪儿又得投资几千万,哪儿又在谈一个几个亿的或者更大的工程。这些数字离我的生活很远很远。听在耳朵里,也觉得是远的、虚的。

小艾经常会塞给我一些钱,有时一千,有时两千,过年过节,就会给我五千,或者一万。小艾给我钱,我没一次要的,每次我都还给她,死活不要。她就给小坤他爸去,小坤他爸嘴上说不要,但到后来每次都拿的。小坤他爸的意思是,不拿小艾心里会难受。

她难什么受?她是女儿,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们还会劳动,能够自己养活自己。再说,我们还没穷到要女儿伸手来养我们的地步。我们又不是没有儿子。没有儿子才会靠女儿去养。

小坤到底有多少钱啊?我一直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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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07-07 09:43

九十一

仨儿每月赚来的工资都交给三婆保管,每月要用的零花钱,再向三婆去要。现在仨儿在小坤工地,每个月拿两千四百元,扣掉每个月的饭钱五百,零用钱五百,还有一千四百元都寄给三婆。这是三婆给仨儿立下的规矩。仨儿习惯了。习惯了就改不了了。仨儿结了婚,有了老婆,钱还是交给三婆管。他老婆很不服气,每天和仨儿吵,吵得死去活来,终于从婆婆手中抢回了保管权。

但是,两个月后,仨儿又把钱交给三婆了。三婆没有跟仨儿吵,三婆跟仨儿说了这么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要是你娘死了,你就再不会有第二个娘了;要是你老婆没了,你还可以再去讨一个。

仨儿想想他娘说的对,就听他娘的话了。仨儿从小对他娘孝顺,是村里出了名的孝子。

三婆应该知足了。虽然她男人李大球对她不好,偷了别的女人。但一个女人活到昀后,靠的是儿子,而不是自己的男人。当女人自己老了的时候,她男人也一样老了,老得走不动的男人,还拿什么来让女人靠?说到底,得靠儿子。

像李大球这样的男人,当他老到走不动的时候,肯定会活得很悲惨。肯定的!

小坤要是能够像仨儿一点,多好!小坤要是像仨儿,就会把每年赚来的钱,都拿来如数交给我。

问题是,交给我之后,我怎么去保管呢?我都不知道怎么存银行。

有时我也会傻想:要是小坤像仨儿那样,少赚些就好了,赚到我能够替他管账,替他安排生活费,多好!

怎么好诅咒自己儿子少赚钱的呢?看我,真是神经有毛病!

一个女人能够替自己男人管钱,是看家本事。能够替儿子管钱,那是脸上有光。

特别是替成了家之后的儿子管钱,那可是面子和能力的双重骄傲。走出去,这脊梁骨都能够挺得直一点的。

天下没有不爱管钱的女人。管着钱,就管着一个男人的心,握着一份权。我想每个女人都会这么想的。除了小艾。

小艾不是不爱钱,钱不招人嫌,总是越多越好。小艾就是不喜欢管钱,她怕跑银行,存钱取钱还得排队,她都嫌麻烦。她的钱包里只有一张银行卡,去超市或者商场买东西的时候刷卡用。钱包里必须要备的零用钱,都是周哲帮她去银行取来的。家里的水费、电费、煤气费、物业费、上网费、有线电视费,还有小孩子的学杂费等等,都扔给周哲去处理。反正,她从来不管。一个女人活到她这份上,直接就是有病的!周哲的银行卡里到底有多少钱,她也懒得过问。

说句不好听的过头话,管牢周哲这个人,就得先管牢他的钱。要是周哲哪天也像小坤那样变了心,不要她了,她钱一分也拿不到。

而小艾却不以为然,跟我唱反调,她的意思是:一个女人要是拼命想去管男人的钱,就说明她对自己已经没有自信了。要是有自信,根本不用去管男人的钱,男人自然会把他管着的钱如数用在家里,用在女人身上。

自信?自信顶个屁用!

我跟小艾从来就说不到一块去。

九十二

星期六下午,毛毛和大勇去公园玩,大勇是隔壁邻居家小孩。小艾顺便考毛毛:妈妈给你二百,公园门票每人四十五元,大勇如果不带钱,他的门票也由你来付,去掉两个人的门票钱,再扣掉二十块打的费,你还剩几块?毛毛说:零块。小艾说:你这个人根本不懂数学!毛毛说:是你根本不懂大勇!只要跟大勇在一起,他总会变戏法一样把我身上的钱全部都花光!

在饭桌上,小艾娘俩的对话,我发现她们经常会这样,小艾和毛毛谈数学,毛毛却和小艾谈大勇。

我和小艾谈话,好像也这样,我想和她谈谈家庭关系,她却和我去谈天气。我和我妈谈话,好像也是这样的,我要说东,她要道西。

亲人与亲人之间,也有跟谁亲,跟谁不亲的。我自以为小艾和小坤是我昀昀亲的亲人,但我怎么越来越觉着,他们姐弟俩对我一个都不亲。

这里头,是不是有他们嫌弃我的成分呢?他们摇身一变,变成了城里人,而我呢,一直都是个农村妇女,依然保持我土不拉叽的农村妇女的面貌。我这个样子跟他们站在一起,是否丢了他们的脸了呢?

电视上看到一个大学生,是农村里来的,家里穷得嘞!他在这城里上学,他老娘就陪他进城,找不到工作,就捡垃圾。每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都靠他老娘捡垃圾换来的。这个大学生为了在同学面前不丢面子,怕同学看到他有一个捡垃圾的老娘,坚决不让他老娘去学校里送钱给他,叫他老娘每次都把钱邮寄给他。一想到这个大学生,心里那个恨啊,良心喂狗吃了!

电视里还说,那个大学生的老娘为了支持他儿子读完大学,继续任劳任怨地留在这个城市里捡她的垃圾,钱不够,还去卖血!

换我,直接将垃圾扛他学校去,倒他一身,臭死他!还为他卖血来,没门!他那么怕丢脸,我就让他丢个够!

这样的儿子,早就可以不要的!你还巴望他今后为你养老?肯定是从小没教育好。孩子从小就得严格,不能太宠。

现在我看小艾对毛毛和乐乐,几乎不骂也不打,这样宠下去有什么用?顽皮是每个小孩的天性,你不打不骂不压他们,就会越变越顽劣。

九十三

小坤他爸的结拜兄弟鲁宏伟,有四个儿子。当年儿子落地一个,高兴一回。我也挺羡慕他们的。等四个儿子都大了,谁还敢欺侮他们家!小坤他爸就对我说,生一个儿子,老了不愁没人养,生四个儿子,完全就有可能谁都不愿养。古话说,一个儿子一脚头,四个儿子四脚头。所有的儿子都不养,把二老往外踢,这种情况在农村的家庭里是会普遍发生的。

现在,鲁宏伟家的儿子们个个成了大人,娶了媳妇,成了家,各自都有了自己的小孩。果然,没一个儿子愿意养。鲁宏伟二老租了间破屋子住,冷热都没人过问。

后来鲁宏伟二老都信了耶稣,当了基督教徒。鲁宏伟死的那天,过来帮忙的都是基督教里的兄弟姐妹,都自发过来的。而那四个儿子再加四个媳妇,一共八个人,却在一边争论不休,怎么办丧酒,怎么分摊钱,差点争得打起来。

鲁宏伟的老婆陈爱芬昀可怜。鲁宏伟六十五岁死的。陈爱芬却活到七十四岁才死。整整九年时间,她就是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度过来的。到昀后几年,她都有些神志不清了,人脏得不堪入目。经常看见她在菜场捡菜叶,吃小饭馆里客人吃剩下来的包子和馒头。人人都同情她,但没有人收留她。顶多看见她经过家门口,端给她一碗饭,让她吃一口。连村里排五保户,也轮不上她。她有四个儿子撑在那儿呢!

小艾每次回家,就会去看看她这位伯母,塞些零花钱给她。从小到大,小艾一直受陈爱芬一家人的宠爱。特别是陈爱芬,自己没女儿,每次见到小艾就像见到宝贝一样,把小艾夸得像一朵花。她有点想把小艾当女儿的念想,是我们不肯。陈爱芬就想把小艾当媳妇,跟她其中一个儿子成家。但是她四个儿子,小艾一个都瞧不上。

陈爱芬对小艾做的有一件事情,小艾一直念念不忘,到今天还是会经常提起:有一年,草莓刚刚上市,刚上市的草莓都很贵,一般在我们农村里的人,很少会花钱去买来吃的。陈爱芬买了一斤草莓,回家用冷开水一个一个洗干净了,用袋子装好,走了半小时的路,送去学校给小艾吃。小艾接过草莓就哭了。

那时小艾读高中,住校的。陈爱芬每次跟我碰到就说,小艾一个人住在学校里,挺想她的。你们抽空了,也要常去看看她。

自打小艾读小学开始,我们就从来没去过她就读的任何一所学校。学校门朝东朝西我们都摸不着。

不是我们心硬,是锻炼她独立生活能力。再说,我们天天在地里埋头苦干,哪会有这份闲心和时间!

小艾工作的时候,给陈爱芬买过一件外套,陈爱芬抱着那件外套,慈爱地看着小艾,真的有点要把小艾看融化掉的意思。有一段时间,每天穿着小艾买的外套,逢人便说,“我侄女小艾送给我的,我侄女小艾送给我的。”那骄傲和得意劲儿,好像天底下就她有个侄女似的。

小艾也经常给我和她爸买衣服。我们是这样说她的:“买什么衣服哇,我们又不是没衣服穿!”要是买来的衣服不合身,或者颜色太艳了,穿不出去,我们就会奚落她:“不会买就别买,这不浪费钱嘛!你钱多了没处花了是吧?”

我们知道这么说她,她听了心里会不舒服,但我们总不能鼓励她去浪费吧?作为父母,我们就得体现我们的稳重和威望,我们总不能拉风一样,穿着女儿的衣服去到处炫耀吧?

九十四

阿贵过小生日,小坤请的客。那家饭店之豪华,我都无法形容。饭店头一天就订好的,说好吃晚饭。中午小艾和周哲都有事出去了,就我和乐乐两人在家里,我随便弄了点牛奶给乐乐喝,自己就没吃东西,早饭没吃,午饭也没吃,空着肚子到了晚饭时好大吃。中午的时候肚子饿过的,到了下午就不饿了,饿过头了。

一直饿到去吃晚饭的时间,小艾回家来接我和乐乐,坐上车子的时候,感到肚子一阵抽筋,饥饿感汹涌而至。我佝偻着身体,一只手按住小腹部。乐乐坐在我腿上,老是窜老是窜,我艰难地叫她别动。可她就是不听。从停车场到饭店还得走一段路。我把乐乐交给小艾,我说我抱不动了。

小艾说,妈你没事吧?你脸都绿了!我挥一挥手说,没事,走吧。再往前蹭两步,实在走不动了。腹部有一根筋抽得很紧,腰都直不起来!这根饿筋,以前吃不饱饭的时候,常会这样抽着,歇一会儿就会过去。

蹭到饭店门口,我一屁股坐在水泥台阶上,像搁浅的鱼那样大口地喘气,煞是痛苦。我崩溃似的对小艾说,你抱乐乐先进去,让我在这里歇会儿。

小艾没走远,站在玻璃门边上等我。我双手使劲掐住腰,然后整个身子往前倾,头塞进双腿间,这样过了一会,就舒服了一点儿。

神仙鸡、清蒸梭子蟹、杭州酱鸭、小白虾、烤目鱼、红烧带鱼、青蒸桂鱼、油焖春笋、蒜泥菠菜、芹菜炒黄豆芽、炒二冬、红烧菜心、爆炒茄子、黄鱼雪菜汤,哪一样都是我爱吃的,哪一样都舍不得放弃。在饭店里吃,不吃完就得一律倒掉,倒掉多可惜!我只有放开我的胃,埋头暴吃。

感觉肚子快撑破了。原来吃太饱和太饿,那根筋一样会抽,让人直不起腰来。我被扶出饭店的时候,引来许多人的侧目:这个女人咋滴啦?没咋滴,我只不过把这顿饭吃出了昀高境界,达到了昀高效率:双手叉着腹部进,又双手叉着腹部出而已。

上车之前,我运了运气,气定丹田,闭目自省,一会儿果然打了个嗝。我的妈呀,终于可以直起腰来了,上车,回家。

第二天,我给阿贵老婆细秀挂了个电话去,告诉她:昨晚阿贵生日,我们在杭州的一家大饭店里吃饭呢,小坤请的客。我又给我妈打个电话去:妈,你昀近身体还好?昨天阿贵生日呢,我们一起去大饭店过生日嘞,小坤请的客。

还有一次,也是小坤请客,请他的一帮狐朋狗友和小艾一家,小艾坚持把我也带去。坐在餐桌上的时候,他们一帮人在商量要吃穿山甲,我很不喜欢这样,一句话也没说,站起来就走了。小艾追出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我回家去吃菜泡饭!

九十五

乐乐感冒,去医院。一上楼便看到烧伤整形科外面的长板凳上,坐着一个农村妇女,她的鼻子就像被轰炸过的碉堡。好奇心和同情心促使我走上前去搭讪:你好,你是来来看病的嗷?她好凄楚地朝我点点头,对我说:请问你能看出我是看什么的吗?我脱口而出:鼻子!她痛苦地点点头:看上去很严重嗷?我点点头,又迟疑地摇摇头:其实呢,也没什么,咳,哎呀,你也不要过于着急,现在科学发达了,医生一个个都很厉害,能整回去的,肯定能整回去的!我这么一劝,把她给劝哭了。我马上去包里掏纸巾,摸来摸去摸不到,就呵责小艾:你还站着不动,还不赶快抽张纸巾给我!我说,哎呀,别哭,别哭!不要这样!真的不要这样!聊了一阵,居然发现还是半个老乡。那女的是无患村边上的那个岙里村的,我们还有一个共同认识的人。儿科在五楼,我就跟那妇女说,我们先去五楼,我那个小孩,有点感冒,要先去看看,你也不要着急啊,会把你医好的,会整回去的!真该死!刚刚在介绍乐乐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说是孙女还是外孙女。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病人,黑压压的一大片,长长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抱着小孩或陪同在身边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翻滚着愁雾凄雨,焦虑不安。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嘞?我一边往里挤,一边问小艾。经过打听,原来那些小孩全中了奶粉的毒。来治感冒的也就没几个。好多孩子都在哭个不停。在一片哭声中,乐乐也凑热闹一样跟着哭。我说,你又没中毒,你哭啥哭!

长板凳上坐满了等待候诊的人,没地方可坐,连站着也嫌挤。我就对小艾说,我们是感冒的,他们是中毒的,感冒不急,中毒才急,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让他们中毒的先看!

抱着乐乐往回挤的时候,我双手捂住乐乐的口和鼻,问小艾:中了奶粉毒的孩子会不会传染的?菩萨保佑,幸好我们家毛毛、暖暖和乐乐都没事。

九十六

以前我们在家里喝井水、泉水,后来有自来水了,就喝自来水,都是生水喝下去。天冷了才烧热水喝。从不喝饮料。到杭州后,不管到小坤家,还是小艾家里,他们都不让我喝自来水,说自来水没烧开,会有细菌。小艾每次去超市,都会搬回来一箱一箱的饮料和牛奶。我都不要喝。

那天乐乐拿来一瓶康师傅橙汁,让我帮她打开,她要喝。瓶盖很紧,我拧了几下都没拧开。看见瓶子里面有个大黑点,摇晃一下,是悬浮在橙汁里边的不明物,我就觉得纳闷,叫小艾过来看。小艾仔细看了看,脸都吓青了,说这家饮料厂有问题,这箱饮料都不要去喝它了。

我那个心疼啊,一瓶不好,就扔掉一瓶嘛,干吗要扔一箱?趁小艾不在,我从垃圾筒里又把那箱康师傅做的饮料捡回来,藏我床底下去。自己不喝,送人也好嘛!

那瓶饮料上有厂家的地址和电话,小艾就按那个号打过去,对方说,要拍张照片传过去,让他们调查一下。小艾就用手机拍了张照片传了过去。

一个小时之后,对方电话打过来解释,经过调查核实,此饮料确系他们厂生产的,至于瓶内出现悬浮物,可能是因为在运输、搬运当中出了问题,麻烦我们把这瓶饮料寄回他们厂,他们愿意给予赔偿。

我凑上去,几乎贴着小艾的脸,冲着手机问:怎么赔?那边说:一赔二!也就是说,我们只要把这瓶坏的饮料寄回天津去,就可以得到两瓶同样的康师傅饮料。康师傅出手真阔!

以前没时间做饭,就爱泡上一碗康师傅方便面来吃,香喷喷,方便又好吃。从现在开始,再不要吃康师傅了!

康师傅面条里面有防腐剂,吃多了可能会变成木乃伊。

小坤的工地有个小伙子,做铝合金窗的,老爱喝人家吃剩的康师傅面条的汤汁。春天我和才娣一起站店的时候,他和他一帮打工的哥们经常会过来买康师傅,热水器就在小店边上,他们就在那儿冲了热水,蹲在店门口吃。他的哥们吃完了,他就说:哎呀,你那汤别倒掉,我要喝的。

那小伙子的人缘好,人人都喜欢跟他交往。原因就是,他不嫌人家脏,会喝人家吃剩下的面条汤。

后来有人说,那小伙子是个同性恋。他是在用这个方法寻找他的同伴。

我忽然很好奇,他找到了没有呢?

九十七

小艾还有个功能,就是经常被她姐妹们当垃圾筒用。

她一个小姐妹跑来向她倒苦水。那小姐妹倒的苦水是这样的:经人家介绍,她跟一个男的去相亲,两人感觉都蛮好的,就开始约会。先是女的提出来的,是否可以考虑结婚。男的答应了。情人节那天,女的约男的吃饭,路边有很多卖玫瑰花的。女的提醒男的:那花多漂亮!男的说,嗯,是漂亮。女的说,今天是情人节啊。男的说:对,今天是情人节。女的说:你看街上,很多女人手里都有花。男的说:嗯,我也看到了。不管女的如何暗示,男的都没想到要送花给她的意思。当时,女的在心里很是生气。但是,过后想想,就不气了,她觉得这种男人不会花心,做老公踏实。两人按部就班地结了婚。婚后一周,就去街道办公室办了离婚手续。

事情是这样的:他们俩结了婚,男的从没碰女的一下,女的碰他,他就躲。后来才知道那男的是同性恋。女的异常愤怒,觉得自己受骗上了当,质问男的:既然这样,为啥要跟我结婚?男的很委屈,对她说:父命难违!

还有一个小姐妹,是律师事务所的,也三十多了,一直单身。每次相亲,她就爱查人家户口,能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都查得清清楚楚。有一次,她终于相上了一个男的,心里很喜欢,就想落实下来。就问那男的:你带身份证了吗?男的说:你要我身份证干吗?女的说:看一下,回头查查你是单身还是离了的。男的摸半天没摸到身份证,拿出一本护照:那上面有我的身份证号。女的就把号码抄下来,又问男的:你带着护照干吗?男的说:我刚刚办了去法国的签证,准备下周飞法国。女的说:去法国做什么?男的说:公司出差。女的说:法国香水很棒。男的说:我给你带瓶回来。女的说:出什么差?你一个人去吗?还是和别的什么人一起去?

大半个月过去,小艾问那个姐妹:法国香水带到了没?那个小姐妹说:人都没了,还带个屁!小艾说:怎么没了呢?小姐妹说:一言难尽啊。总之,又一次圆满失败。

九十八

去超市买东西就很警惕,奶粉是不能买了,牛奶也不太敢买。所有的菜嫩绿得让人可疑,都是农药的功劳。

后来报纸上又登出来一种毒豇豆,打过一种叫水胺硫磷的农药。这种农药我知道,农村里种地的菜农也打这种农药,它属于高毒农药,打下去蔬菜瓜果就不会长虫,长得又快。但菜农自己不吃。他们自己吃的蔬菜瓜果都是不打这种农药的,所以他们吃的菜就难看,都被虫子咬过的。

小艾教我分辨食品的安全等级:标签上写着无公害的食品为初级;标签上写着绿色食品的为中级;标签上写着有机食品的为高级。小艾让我尽量挑有机食品来买。标签都是人贴上去的,我在想,那个贴标签的人,我们是否应该去信任他呢?

又有爆料,说很多饭馆为了利润,都在用地沟油做菜给客人吃。这可怎么得了?小坤、小艾他们三天两头在饭店里吃饭,他们到底吃下多少地沟油了啊!我就天天打电话,催他们回家来吃饭。可是,他们仍旧那样,似乎一点都不恶心地沟油,一点都不担心被毒死,照样想去哪吃就去哪吃。

人心惶惶,吃什么都怕,但又不能不吃。

为了保证食物安全,毛毛的学校邀请家长去学校食堂品尝、监督,并提出宝贵的意见。小艾和周哲也都接到了通知。周哲工作忙走不开,小艾是懒得去。小艾说:我们家长又不可能餐餐饭都去管牢它,保证食物安全,是学校应该要尽到的责任,靠家长去抽查一次两次的有屁用!

马上要升初中了,毛毛每天都要做大量的作业,作业多的时候,做到夜里十一点都做不完,第二天一早六点钟就得爬起来去上课。小艾觉得,长期以往对孩子的身体和心灵都是一种伤害和折磨!先不说一个孩子从早到晚要坚持听一整天的课,要消化课本带给他们的知识所耗去的体力和精力,让一个孩子天天要摸黑起床,单就这件事,也足以令人崩溃!

忍了又忍,忍了再忍,实在忍无可忍之后,小艾跑到学校去找他们学校的老师,欲与他们进行一次沟通。要求老师作业减负,争取能够在早上让孩子多睡一会儿。

小艾的沟通当然是无效的。校方老师说,早上几点起床,几点下课,不是他们学校规定的,全国教育局都是统一的。至于作业嘛,校方收到很多家长的书面请求,请求老师再多布置些作业,让孩子多复习、多磨炼,将来可以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才。

每个学生都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玉,一块可以变好也可以变坏的材料。小艾放弃了与学校的沟通,看着毛毛这块材料,唉气叹气,爱莫能助!

毛毛每次回家,会从学校带回一张家校联系单,上面由班主任老师罗列出来的语文、数学、英语、科学等必须要完成和背诵的项目。每一项后面都有一个空格,是留给家长签字的。遇到必须要背诵的英语单词和语文课的段落,小艾就对毛毛说:妈妈已经给你签字了啊,你不用背了,把数学题做做好,赶紧玩一会儿,早点呼呼去!

有一次毛毛被英语老师抽查到,要求她背诵的课文,她一句都背不出来。英语考试,毛毛考了九十六分。可是缘于她不好好背诵课文,还弄虚作假,明明没有背过却还签了家长的名字,也不知她通过谁冒充家长签了这份作业单,就扣去她十分。毛毛的英语试卷上头用红笔改写着:96-10=86。

毛毛很委屈。小艾双手举着试卷说:岂有此理!转过身,她微笑着安慰毛毛:妈妈觉得考九十六太多了,八十六顶够了,晚上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九十九

小艾平常不太翻看毛毛的作文,她每次都相信毛毛能完成。那次,她无意中翻看了毛毛的作文本,看过几篇之后,皱着眉说:毛毛,每篇作文里面都是一堆大话、空话、无意义的话,这些都是你自己写的?毛毛骄傲地点了点头:都是我自己写的。你过来!小艾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没一篇作文是写你自己的真情实感的,都是在喊口号,叫嚷完了就结束了,什么狗屁文章!

小艾还念了几句:啊,我们是新中国的花朵!我们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期待着更加美好的明天!我们要做社会主义的接班人!

毛毛不以为然,耸耸小肩膀说:妈妈,我的每篇作文老师都给了我打四颗星星的哦,我们班写得昀好的也就五颗星,也就那一两个同学能够得五颗星,一般同学都只能得三颗或者以下的。

小艾手一挥:五颗星算什么,我们要写出六颗星来!毛毛轻声纠正:妈妈,昀高是五颗,没有六颗的。小艾说:这次的作文,妈妈教你写,肯定六颗星!

娘俩在灯下捣鼓了半天,终于捣鼓出了一篇作文。小艾表示很满意,对毛毛说:以后作文就得这么写,一定要写出自己的真情实感来,不要老喊空口号,整篇作文读来空洞,又没想象力。

第二天放学回家,小艾眉毛色舞地问毛毛:怎样,这次肯定受到老师表扬了吧,没六星也得给你打个五星。

毛毛从书包里把作文本掏出来,往餐桌上一放:妈妈你自己看吧。头也不回地跑回自己小书房去了。小艾翻开一看,傻眼了!一颗星也没有。

其中一段话下面用红笔画了粗线:我还想玩,可时间不够了,时间总是过得那么快,我想打死时间,时间打死了,它就跑不动了。老师教我们用时间凝固四个字来造句,我在心里想,时间凝固,是不是就是指时间死了,或者时间它昏迷了、休克了……老师用红笔在这段话后面留下批语:写作态度不端正,连基本常识都不懂,时间怎么可以打死的呢?时间又不是人,也不是动物,怎么会出现昏迷、休克状态?

小艾哭笑不得、气急败坏地追进毛毛书房:这就是你们的语文老师所写的?她根本就不懂作文,不懂修辞,不懂想象!

毛毛说:妈妈,老师说你的语气跟你一模一样。小艾说:你们老师知道是我教你写的?毛毛说:是啊,老师说我退步了,把我叫到办公室里去问,问我写作文时小脑子里在转什么?我说这篇作文是我妈妈教我写的。老师就说,这就是你的妈妈教你的?你妈她根本不懂写作文,不懂教育,不懂常识!

小艾差点气噎过去:你去告诉你那语文老师,你妈妈可是作家,会写书,她算啥,顶多是个语文老师,妈写文章还写不过她?

毛毛说:妈妈你还是别教我了吧,老师会给我不及格的,我们的作业和试卷都是老师批的。

学校明文规定,不许学生带手机进学校,怕学生用手机来玩游戏、发短信,影响到学习。而毛毛自从懂事起,就一直配有手机。小艾与毛毛约法三章:进学校调静音,上课时关机,放学离开学校时开机。每次放学,毛毛都是自己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家,有时也有公交车误点的,或者轮到值日,或者被老师留下来,她就发个短信让小艾去接。小艾觉得有个手机接送孩子方便多了。

可是,毛毛毕竟还小,放在衣袋里的手机突然会在一蹲身一弯腰时蹦出来,给同学和老师发现,已经被老师上缴过好几次了。每次都是小艾亲自跑学校去要回来。

事实上,除了毛毛之外,还有很多学生也都偷偷带着手机进学校。老师也经常发现学生偷偷在用手机发短信、玩游戏。无奈之下,召开了家长会,征询各位家长的意见,该不该让孩子带手机进学校。事实上,校方只是向家长婉转告知,为了怕学生分心,会影响到学习,学校是不允许学生带手机的,希望各位家长尽量配合。

自己的孩子放在学校里,交给老师管教,就像人质一样,所有的家长都不敢公然反对学校的规定,一律同意以后没收孩子身上的手机,表示再也不让孩子带手机来学校了。校方表示对各位家长的配合和支持十分满意。

小艾一想到毛毛身上没了手机,一个人在放学途中,万一搭不上公交车,万一出了什么事,都不能够尽快联系上,她一想到这些就着急。小艾对校方领导说,小艾是昀后一个站起来说的:我觉得应该让孩子带手机,手机可以玩游戏,但手机更是联系工具,就如开车会出交通事故,会让道路不通畅,难道为了杜绝交通事故的发生,就非得让所有人都放弃开车吗?

少数服从多数,小艾的说法仍然是无效的。毛毛一段时间也不敢带手机了,老师经常突击检查他们的书包和衣袋,查到一个没收一个。小艾对毛毛说:莫怕,没收了妈去趟学校就要回来了,要不回来,大不了重新给你买一个。

一○○

天快黑了,毛毛接到隔壁大勇的电话,听了一会儿,就对着整个屋子喊:大勇有一道题解不出来了,要我过去帮他解。喊完,背了吉他就走。我问:大勇要你去解题,你背吉他去干什么?

毛毛把食指竖在嘴唇中间,嘘了一下,压低嗓门对我说:外婆,大勇失恋了,我去弹首吉他给他听,去安慰他一下,这事千万别让我妈知道!

我突然把毛毛拉至门边,俯在她耳边轻声说:毛毛,你外婆是昀会替人保密的,你下次有什么事,都告诉你外婆,不用去告诉你妈。

毛毛郑重其事地朝我脸上看一眼,嗯了一声。我拍拍她的肩膀说:去吧。

一○一

在联华超市看见凡士林,顿时觉得非买不可,五块六毛钱,一大罐呢。这种老牌子的化妆品,很少买得到了。要是有雪花膏,我肯定也会买一罐,可惜现在到处都买不到这种香喷喷水粉色的面油了。

现在的人都不用头油了,都用摩丝啊什么的。我们那时的人都用头油,几乎人人家里都会有一瓶,叫桂花头油。我们梳辫子、盘发髻的时候,都是要先用桂花头油抹过一遍,才好把头发随心所欲地收拢来,梳出一丝不苟的鲤鱼背,或者盘出一个光洁油亮的发髻来。要是没有桂花头油,头发看上去就会很毛躁,乱乱的,感觉不整洁也不清爽。

想起桂花头油,就会想起我做姑娘时的那一头长发。那年跟着生产队去参加劳动,休息的时候站在田埂上休息,注意到隔开四亩地之外的另一条田埂上,有个小伙子一直在看我。那时,村里的春梅也和我一起在地里劳动,她偷偷跑过来,诡秘地和我说:你看那边,相上你了。那个男的说,你的头发真好看。我羞红了脸,扭过身子,再不往那边看。

整一天,我都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的头发看。

现在想来,还是很怀念三十多年前的那头长发的。没想到把它剪掉之后,再也没有养回去过。现在一把年纪了,如果再要养长头发,也是件很可笑的事情。

那一次跟小艾去逛旧货市场,看到老牌的“谢馥春”,就要买下来。小艾很不解。我说:我买着玩不行吗?

首先,我是女的,又是中国人。胭脂水粉儿,是我们做姑娘时,每个人都会买的,不管用它还是不用它。买了放在枕边,或者藏在自己私密的抽屉里,空闲的黄昏,偶尔把它打开,心里就会暗叹一声:这东西真个是美啊。圆形的白瓷盒,上面描着一朵连叶牡丹,下面朴素地写着两个字:胭脂。

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牡丹花更美的花了,牡丹是从北京城来的,北京是个大地方,我们这边小地方是种不活的。我们这边只能种种蔷薇,或者月季,有乡野的美,却没有牡丹的高贵与华丽。注定了,牡丹就像是一个大户人家走出来的姑娘。

这瓷盒胭脂拿在手心,轻轻启开它的时候,也是大户人家小姐的姿势,是慢慢旋转着启开。不像现在的化妆品都是喷嘴式的,直截了当往下按几下就是。

一○二

秋天开始的时候,阿贵就将他老婆细秀和儿子也接到了杭州住。住在娘家的日子里,细秀除了带孩子,其余时间就跟人家搓麻将。怎么赚钱、如何把家,都是阿贵一个人的事。在没结婚之前,阿贵可从来不懂得去料理这个家,现在结了婚,好像突然就变了个人,变得勤快,也变得懂事了。他倒变成这个家里的懂事长了呢!

现在细秀来了工地,工地里规定不让搓麻将,她除了带儿子,就一天到晚钻到小店里,名义上是帮才娣来看小店,实际上,她是在店里度时间,她要什么或想吃什么,随手就拿。才娣看在她是自己的弟媳,啥话也不能说,看着她拿,还得装大气,嘴上还说:多拿些去,多拿些去。

但对才娣来说,细秀一来,她倒确实空了一些。白天,民工们都去上工了,小店里就没什么人,这个时候,才娣就将店交给细秀看着,她自己就自由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再不像前阵子,她一个人,这小店的门又不好关掉,她就寸步难行,怕万一有人来买东西会骂娘。

我偶尔带着乐乐去工地小店玩,才娣根本没有想我回去的意思,好像这个小店一开始便是她的,完全跟我不搭界了。细秀也是,往小店里一站,一副想招呼人的热心肠,端凳倒水,俨然半个店主,我反倒成了这里的客人。我说:这店一开始的时候,是我一个人开起来的。细秀就说:知道知道,没有姐,哪会有这小店。知道,还跟我客气!

才娣每次见我都要重复那几句:姐,要是我有你这好福气就好了,不管给我一个小艾做我的女儿,或者给我一个小坤做我的儿子,我这辈子吃啥苦都值了,要我这辈子做牛做马我都愿意!可是姐,你已经有这么好个女儿,这么好个儿子,怎么还成天价不高兴,愁眉苦脸的呢?

我能高兴得起来么?小坤目前搞得妻离子散,家都被人拆了!小艾,一说起小艾,我们虽是亲生母女,心和心却隔开千里万里之远,我根本不知道小艾在想什么,在动什么歪脑筋,一天到晚帮着她弟瞒着我,什么事情都不跟我商量,说一声都不说!换成别人家的女儿,眼看自己兄弟要出这么大的事,第一个就要向她娘去说这件事的。我感觉她这做姐的,只顾自己,不顾家里人,不顾小坤,我看她是恨不得小坤离!按理阿珍对她不错,面上也看不出来她对阿珍有什么意见,可关键时刻,她却支持小坤离,什么阿姐!扫把星!白虎精!我一想起来心里就要往外冒火!

这种话是会越说越难过,越说越难过的,说到伤心处,我就要忍不住悲痛,在才娣面前大哭一场。才娣只得一边帮我带乐乐,一边安慰我别哭了,劝我想开些。

不是我想不开,是小坤把事情做得太绝,一点余地都不留。

我对才娣说:小艾虽然是我生的,但我住在她家等于在坐牢,一点都没自由。她整天面对我总是紧着个脸,不太把我当回事儿。任何事,只要从我嘴里说出去,她要么干脆打断我,要么就口是心非地劝我一句:多大个事儿呀,不都好好的嘛,都会过去的。不痛不痒的话,谁不会说!

每次在才娣那儿,我把所有的话盘过来盘过去,说过一遍还想说一遍,总是没完没了地重复,对小艾和小坤的行为和做法,怨了又怨。每次说到后面,我都有不想回小艾家去的心,每次都是才娣劝我:阿姐,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回去住的,就算小坤和小艾有你说得那么坏,也总是你的亲人。

什么就算小坤和小艾有我说得那么坏,他们就是那么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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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07-07 09:44

一○三

那天细秀一边捧着奶瓶给她儿子喂奶,一边听我和才娣在抱怨诉苦,感觉她好像听不下去了。她就插一句:阿姐,小艾和小坤也没你说得那么坏吧,就算真有那么坏,也是你自己生的,你这样成天在外头说自己人的坏,自己都要打自己的嘴巴,也难保别人不来打你的嘴巴!

我先是一愣,一忽儿就爆炸:你细秀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跟我这么说话!要不是我,你家阿贵能有今天?要不是我,阿贵能娶得起你?要不是我,能让你这么舒服,整天抱个孩子坐在这店里头晃荡来晃荡去有饭吃,日子过得又滑又润的?你也不想想看,你这好日子是谁给的?是谁给争来的?!

细秀不服:阿贵在小坤这里也不过赚工资,小坤如果不要人,可以让阿贵回家去,以前小坤没叫阿贵来的时候,阿贵自己在家里种田地,也没饿死过人!良心让狗吞了!我指着细秀骂:你给我滚!工地是我家的,这小店也是当初我开起来的,这里没你站脚的份,你给我滚回去!快滚!

我要给阿贵打电话,才娣不让,她死活夺下我的手机,才娣说:阿姐,阿贵好不容易成个家,难道你想把他们拆了啊!算了呀,压压气,细秀来我家才两年,还不是太了解你的性格,等她以后慢慢摸清你的性格了,她说话自然就会有分寸了。

回到小艾家,一进门,我就把乐乐往地上一扔,乐乐没站稳,一个屁股坐在地上哭。我就气躁躁地骂:你个野种,成天只晓得哭哭哭,人家喝毒奶粉喝死掉,咋就没毒死你?你早就好去死了!

还是气难平,一个电话打过去,阿贵的手机一定像受了八级以上地震的震感,他在那边自始至终只有一句话:阿姐,你慢些讲。阿姐,你慢些讲。

都要气疯了,语速当然疯快,还指望我能够和着气慢腾腾讲话!

阿贵立即赶过来,耐着心,又听我重新数落一遍。阿贵左一句细秀不对,右一句肯定是细秀的错,完全一边倒,倒向我这边。有时,我一句话还没说完,意思都还没表达清楚,阿贵立马就接着腔,那是细秀的不对,肯定是细秀的错!

我看得出来阿贵的言不由衷和词不达意,以及对我的敷衍和客套,很令人生气。但是,阿贵的态度是好的。

小艾抱着乐乐坐在一边听,似乎很为她小舅抱不平的样子。同是亲人,一个是自己同娘同爹生的亲阿弟,一个是自己亲生的女儿,可我驾驭得了自己的阿弟,却驾驭不了自己生下来的女儿。

火消了,气也平了,小艾送阿贵到门外,两个人站在车门前,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我站在门内,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什么也听不见。我晓得的,小艾保准又在她小舅面前说我的坏话了。说吧,说吧,有本事说去吧!我把大门关得震天响,把内心的愤怒和不服气展示给他们看!

一○四

自从那个假冒的陈琳香逃走之后,六六也不见了。开始他对才娣说,是去找陈琳香,可快两个月过去了,到哪儿去找人?六六的手机有时候开着,有时候几天都不开机,才娣每天几个电话打过去,有时候几天都打不通,急得想报警的心都有;有时候忽然又打通了,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劝六六:别找那个陈琳香了,这种女人跑了就跑了,找回来,我们也不要她!六六烦了,昀后一次在电话里跟才娣说:你不要再烦我了好不好,我现在哪有闲工夫找这个女人去!老妈,你给我听着,我现在在干一件大事,很快,很快的,你等着,我就要比表哥更有钱了!

才娣的担忧更加剧烈,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心惊胆战中度过,害怕她的宝贝儿子会出事。才娣每天跟我说:我有预感,六六要出大事!

六六果然出事儿了。他以前的初中同学入了坏人帮,成了黑社会的帮手。他们忽然就接上了头。六六的同学对六六说:你就跟着我混吧,做我的下线,我们老大在开地下赌场,一年就能赚上好几千万,我们跟班的,也能分到几百万。

六六的同学现在是黑社会老大的左右手,很受老大的器重,只要六六同学去说一声,六六入了帮派之后,就能受到很好的关照。六六正愁没事好干,就满口答应了。

那黑社会老大的那个地下赌场,就开在一家废弃的空厂房内,厂房外四周都有自己人站岗把风,警察很难抓到他们。黑社会老大也是个好赌之徒,但他不在自己开的赌场赌,他去那些大的合法的赌场赌,比如去马来西亚、去澳门。

那次黑社会老大去澳门赌,输了个精光回来,这次又去赌,把六六和六六同学都带了去。去之前说好,让六六叫黑社会老大爸爸,做了他的干儿子。

赌的时候,六六并不在场。黑社会老大和对方下的赌注是这样的,两人各赌一千万,对方带的现金,黑社会老大带的亲儿子,要是黑社会老大输了,就把亲儿子当人质压着,一个星期后,钱到放人。

黑社会老大输了,六六成了人质,压在了澳门。

透露消息的是六六的同学,他良心发现,明知道黑社会老大这次去澳门,就是打算空麻袋背米去的,就算有钱,也不会拿钱去赎六六。半个月过去,六六那边渺无音讯,老大提也不提那事儿。怕六六多事,去澳门前,老大就把六六的手机没收了,放在六六同学那里。六六同学翻出手机号,打给了小坤。他听六六提起过这个表哥,对这个表哥又羡慕又嫉妒又有些恨,他知道这个表哥有钱,就想小坤直接打钱去澳门救人。

小坤第一时间报了案,虽然听那同学说,六六身上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没有钱,什么都没有。六六那个同学除了打这个电话,什么线索都不再提供,此时的六六又远在澳门,查起来很难,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才娣两只眼睛都哭成了灯泡,小店也没心思管了,由细秀帮她代管着。我每天想起才娣的可怜相,就掉回泪,没有一天不是以泪洗面的,也没心思带乐乐了,看着乐乐就心烦,要不是她在身边碍手碍脚的,我还可放手去做好多事。

一○五

得知这个消息,刘一飞再次直奔杭州,他横着身子冲起冲倒来找小艾和小坤,气势汹汹地对他们姐弟俩说:六六好歹也是你们亲表弟,你们就这么袖手旁观,看好戏了么?就这么见死不救?

小艾和小坤都没说话,他们对这个姨父,在心里从来都是排斥的,能对上话的时候不多。倒是阿贵说了句公道话:六六也是你儿子,你不也没辙么?这怎么叫袖手旁观,看好戏呢?

刘一飞说:我农民一个,我又没钱,我要有钱,早自己想办法了,还浪费时间奔杭州来求你们么?

才娣就骂刘一飞:你个神经病,自己没能耐,还死气白赖赖别人,你给我死回去,你来搅什么搅呢!要是六六回不来,死在澳门了,你也别来见我,我们从今天起各过各的!我跟你离婚!

刘一飞说:你想跟我离?没门!家里债还没清呢,除非你把所有债都还清了,再给我一笔钱,我再考虑考虑同意离还是不同意离。

才娣说:我没钱,我哪有钱替你还债,你个败家的,只知道败、败、败,这个家都让你给败光了!我哪还有钱来给你,说出这种话来,你还要不要脸的啊你?

刘一飞说:谁让你嫁给我这个败家的,你没钱,你这个外甥有钱哪,他会看着你死么?赚那么多钱,连个表弟都解救不了,自己姨娘都养不过去,说出去还不让人笑死,多丢脸!

才娣早已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眼泪鼻涕都分不清了,气得只会骂一句话,重复了又重复:你个无赖坯!你个无赖坯!你个无赖坯!你个无赖坯!你个无赖坯!……直把嗓门骂哑掉,从沙发骂到地上,气若游丝。

我和小艾扶起才娣,把她一直往沙发上拉,可拉上来又滑落起,拉上来又滑落起。我索性就不拉她了,和她抱成一团坐在地上,我甩一把眼泪,又甩掉一把鼻涕,哽咽着声音劝才娣:算了,别骂了,给我留点力气,刘一飞这人推板也不算太推板,就是不太会说话,他今天也是为六六的事急了,有点狗急跳墙了!

阿贵好不容易把才娣和刘一飞给劝走,我假装追出去,挽留才娣和刘一飞:要不就在小艾家过夜吧,小艾家房间还有好几间空着呢,还是明早再回吧!

一○六

小坤一直低着头猛抽烟,好像从头到尾,就没听见他嗯过一声。小艾在对他说:光急没用,还是看情况,走一步看一步先!

我冲到小艾面前,想抡起手掌给她个耳刮子的冲动都有,可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双手叉在腰上,瞪着小艾开骂:摊上这种事能不急吗?还要看情况,看什么情况?情况都摆在眼前,情况都那么严重了,还要看情况,你到底存的什么心!眼看自己表弟被人当了人质回不来,你们倒好,还在这里不紧不慢说风凉话,要是六六救不回来,我们全家人真当是要脸面扫地了!

小坤突然站起来冲我喷火:妈你干吗又?你们一年到头搅出来的事儿还少嘛,都快被你们搞得焦头烂额了要!你知不知道救六六不是你想得那么容易,一千万不是说要就会有的,你儿子不是开银行的!你知不知道现在都金融危机了,多少企业和公司都在倒闭的倒闭,被合并的合并,都快坚持不下去了!你们,不指望你们能帮上什么,只要不烦我们就算帮大忙了,可你们,就知道没完没了地生事儿,让我们好成天围着你们转啊转的,我搞不懂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想让我们怎么样,你们才可以安稳太平地过日子!

我瞬间爆发,把矛头火辣辣地指向小坤,又吼又叫:我要你复婚!我要你复婚!我要你复婚!说好三个月,三个月就过完了,你复了吗?你复了吗?你复了没有!你知不知道哇,我每天都在掰着指头,数过一天,又等过一天,熬过一天,又熬过一天,你想没想过我天天在为你煎着熬着过日子,你却连动静也没有!

我的身子一直抖,声音也在抖,脸上肌肉不停抽搐。小艾过来劝我,拉我坐沙发上去,我一把甩开她,一个屁股蹲坐到地上,又是捶胸,又是顿足,直接想把这地儿钻出个洞来。

此时此刻,我还是怀着不可名状的激情和盲目的自信,顽强地、挑衅地挥舞着我的双臂:我要你复婚!你给我复婚!你马上给我把婚复回去,现在就复,打电话给阿珍,去把阿珍接回来,现在就打,你不打我来打!

我从地上一跃而起,到处找手机,可就是找不到,怎么也找不到,我知道它就在我裤袋里。我还是假装找,假装忘了在自己裤袋里,乱找,狂找,找得失去了力气,找得慢慢进入绝望。我一边找,一边诅咒,一边找,一边把东西摔得满地都是。沙发坐垫、靠背、电视遥控、空调遥控、烟灰缸、笔筒、水果、布娃娃、变形金刚,还有其他一些乐乐玩的小玩具,都被我扔到地上,扔得满地都是,我继续找,继续扔,继续诅咒,毫不停顿。

小坤说:你疯了!

疯就疯,我立即就装疯:我没疯,谁说我疯啦!哈哈哈哈哈哈,我不疯,我一点都不疯,嘿嘿嘿嘿嘿!我不要疯,我要你复婚!我要你复婚!我要你复婚!嘿嘿嗬嗬哈哈!我索性往地上一躺,身体滚来滚去,像鲤鱼精被仙人动用法器在刮去鱼鳞。

我装疯,受刺激,精神错乱,他们就会让步了吧,至少在今晚。可是,我却听见小坤在用斩钉截铁的声音向我宣布:妈你怎么闹都没用,我不会复婚!

我骨碌碌坐起身,掌心拍打着地:啊哟哟哟——我像唱歌一样,连声音都变了。我已没有精神再拐弯抹角了,我都没有理智去想自己会说什么和不会说什么了,心里升起空虚和可憎的沉重,绝望,绝望,绝望!我没指望了,我不能指望他们什么了,我已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因为绞尽脑汁,每天每天的绞尽脑汁,我的头又开始痛,剧烈地痛,像针在扎,一针一针地扎,扎着我的神经,扎着我的心!

我去死!我要去死!我去死给你看!我咆哮着,叫得声嘶力竭,可事态发展却从陡峭的山峰上急泻直下,一落千丈!小坤居然不过来拉我、劝我,连再看我一眼都没有。一转身,给了我一个背影,几秒钟后,开步走人。

小艾没有把小坤追回来,我想她根本没有追他回来的意思,只不过把小坤送到门外,就自个儿回来了。她再一次想来拉我,想抱住我的身体,我顽强又挑衅地把她推开,推开她的时候,顺势撩起掌背,啪一记打在她脸上,我不怀好意地说:这回你高兴了吧!我又输给你了,你弟听你话,你让他离他就离,你让他不复婚,他就不复!而我这个当娘的,说去死他都不放在心上!你才是他娘!让他干脆叫你娘得了!我也看出来了,我早应该看出来的,你们心里早就想扔掉我,把我踢回老家去!你们个个都嫌我、厌我,把我当一坨鼻涕,我是应该有自知之明,我就是一坨鼻涕,我本来就是一坨鼻涕,我从来都是一坨鼻涕!可你们很不幸,这辈子就摊上了我这坨鼻涕,这坨鼻涕就是把你们生出来又养大的人,我脏自己,我也要脏了你们!

那晚上,我一直在骂,在抱怨,无休无止地抱怨和诅咒,无休无止地跟自己纠结,跟他们过不去,罗列出从前所有的不快和委屈、痛心和不甘,我连哭带号、怒笑无常,整个客厅硝烟弥漫,怨气滚滚,直觉得自己不知不觉走进了一个死胡同,置身于山穷水尽之间,转不过身,两眼一抹黑,看不见前途,看不见光明,看不见今后再会有天伦之乐、儿女在膝前奉孝的场景。

一○七

头痛,头痛欲裂,每分每秒都痛,停不下来,不是干脆生硬的那种痛,是那种扯不断、理还乱,血管又胀又麻乎乎的令人简直要崩溃塌陷的神经作痛。

小艾劝我去医院检查,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像活见鬼了一样,凶猛的阵痛袭来时,就感觉头部要胀得炸开来,我一记一记、一记一记地往墙上撞,我撞给他们看,撞死了才好,撞死了干净!撞死了就不用招人嫌!

小艾不再劝我,尽量回避跟我说话的机会,她放弃了,我知道她早就在心里放弃了,她把我逼到山穷水尽、暗无天日,我也要让她难堪,让她不得安宁!除非她赶我走,我不怕她赶我!我还巴不得她赶我,她要是能赶我走,她就成全了她自己,成全一个不孝不敬大逆不道的女儿!

我又搬去保姆房里住,我要试探试探她是否还会来劝我搬回去住。结果她走过来冲着我发了一顿牢骚,指责我一把年纪了还要作,问我到底还要作到哪天才能够完结。

我作吗?我作吗?我作吗?我作吗?我作吗?我作吗?我作吗?我作吗?我作了吗?是我作吗?我作哪儿了?我哪儿作了?

我能对准一个人或一件事一连骂上好几个小时,句句都不重复。可这次,我颠来倒去就离不开这一个作字。这个字是我用来骂他们的,从小骂到大,现在他们大了,我老了,他们竟然反过来用这个字来骂我!

她既然骂我作,那我就作到底,作到她忍不了我,作到她对我深痛恶绝,作到她总有一天把我赶出去!我是她妈,我怕谁?我怕过谁?我就跟她破罐子破摔,就是不搬回去住,我就住在保姆房里,我要让所有来她家的人,都知道她妈住在她家的保姆房里,我就要丢人现眼,丢她的脸,我要为自己争足一口气,争回一个面子来。

一○八

静下来的时候,我忽然想到:若救回六六,小坤得花掉一千万!一千万!一千万哪!我被吓着了!虽然,我从来都不知道一千万到底是多少?但它绝对是个天文数字,无穷大的天文数字。我给才娣打电话,我在电话里说:才娣,你听着,为六六的事,我都已经和小坤、小艾翻脸了,小坤说金融危机了,他也拿不出一千万来救人的。所以,你难过么也不要难过,走一步看一步吧。

周哲每天下班后回到家里,都要来一趟保姆房,苦口婆心地劝我搬回去住。我当然不会答应他搬。我就让他坐下来,听我说话。每次我一说,就有那么多的怨恨接踵而至,越说越气,越气就越想把它说出来。

我就一桩一桩地说,没完没了地说,无休无止地说。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个话痨子。可是,周哲总是有耐心听我说,也不太发表意见,偶尔发表一下意见,也都是向着我这边,以我为中心。反驳、纠正和冲撞我的话,他一概不会说。他那些劝我的话,都是不痛不痒的,也劝不到我心坎里去,但是,毕竟他有这份耐心,会坐下来听我说。这就够了。虽然我知道,他每次听我抱怨诉苦完之后,都要回到小艾身边去,也许会把我说过的话全盘传给小艾听,也许不会。

但小艾从来不提,也从不反对周哲到保姆房里来听我诉苦和抱怨。我知道,只要小艾反对周哲来听我诉苦,凭周哲的个性他就不会来,因为他一直就听小艾的,小艾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小艾指东他不会往西,小艾指西他就不会往东去。

有时候,我会无端端愤恨起来,为什么同是女人,小艾的命和福气就那么好,而我却如此不堪,处处不如人,事事不如意。以前做牛做马跟小坤他爸受尽了苦,现在孩子大了,有出息了,却又是另一番苦,在他们眼里我做牛做马都不配,他们对我的付出从来都是抱着不屑的态度,无所谓的态度。

小艾啊小艾,没有你妈把你生出来,你会有这条命么?没有你妈把你一把屎一把尿养大,你会有今日?你的福气从哪得来哟!

好几次,我觉得周哲才是我儿子,他不单单是我女婿。女婿是外人,从根本亲不到心里去,只有自己生出来的儿子女儿,才会亲到骨子里去。但小艾和小坤都不如周哲。

周哲经常来听我诉苦的那阵子,我甚至产生了错觉,我觉得周哲和我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从一开始他就是跟我站在一起的人,不然,他哪来这么巨大的耐心,听我这个话痨子冲起冲倒倒那么多苦水?我突然很想感谢下命运,在我的生命里,虽然摊上了一个粗鲁的不会通情达理的丈夫,也摊上了一对不孝顺、不尊重我、视我为空气的儿女,但是,我身边至少还有周哲!

为了拉拢周哲,取得周哲的信任,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可以出卖小艾当年的隐私。在跟周哲结婚之前,追小艾的男的一大串,我一个一个地说给周哲听。其中有个男的,用歪歪扭扭的字给小艾写了一封又一封求爱信,邮差把信送到家里来,都被我用火烧掉了。这事儿,小艾到今天都不知道。我却把它说给周哲听。我笑扯扯地对周哲说:要不是我当年下手快,万一让小艾收了这些求爱信去,你可能就没得机会喽!

周哲脸上的表情变得惊心动魄,有点不太敢相信似的问我:妈,寄给小艾的信,都是被你给收走的?我说:是啊,她又不在家住的,读书起就一直在外边住,回家来的日子本来就不多。

还有个男的更不要脸,小艾回家来过年,他就追着小艾回家,小艾没理他,他一个人坐在我家楼下的那棵橙树底下,在寒风中猛抽烟猛唱歌,简直就是个疯子。

现在小艾年纪都一把了,还有很多男人在喜欢她,我总是察觉到小艾会接一些莫明其妙的电话,有时候还跟男的一起去吃饭喝酒,难道你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吗?我这样问周哲。周哲笑而不答。他不答我也不为难他,我知道他不想当我面说难听话,周哲是有修养的人,但我能够理解周哲,他心里肯定很不爽。

我对周哲说:我很清楚这个家,都在靠你一个人在赚钱撑着,小艾为了自己玩,连工作都辞掉,你还样样事体都听她的,一个大男人一点权都没有。你是我女婿,小艾是我女儿,按理我不该在你面前说自己女儿的坏话,实在是连我也看不下去了,你也实在太宠着她了,哪有女人结了婚还这么经常出去花天酒地不回家的?还有很多事情,我都烂在心里,我就不一件件跟你说了,要是都说出来,我估计你会被气死。我这个女儿在生活上不检点,作风不正派,我这个当妈的也有一半责任,是我从小没有好好教育她。

一○九

我睡在保姆房里,其实一点都没有感觉到不妥帖、不舒服,相反还蛮舒服的,虽然天花板离地近一些,但只要在床上不立起身,头就碰不到顶棚。比起老家那老房子,四面透风的,要踏实好多。可就是因为它的名字叫保姆房,所以就要比别的房间低了一个档次,其实房子就是房子,哪还会分档次的呢?

那夜我躺着,眼睛瞪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浮想联翩,怎么也睡不熟,心里头始终有那么一点悲壮和惶然:我是不是不应该对周哲说这么多?他们是不是在吵架了?周哲要是一生气,小艾一翻脸,两人离了可咋办?他们会离吗?真的会离吗?要是真离了,那,罪魁祸首就是我吗?这事要传出去,我还是人不?会有多少人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说我的不是呢?整夜,我都有些芒刺在背的感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着也不是。

夜很深了,我无端端心里发着慌,不知道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在担扰什么。

我决定下床,蹑手蹑脚地走上楼去。小艾的房间里灯已经灭了,楼上一片黑暗。

在黑暗中,我用手闷住心口,努力说服自己:周哲不会对小艾生气,我对他说的所有的话,他一定会保密的,我让他一个人听听就算了,千万别告诉小艾去。他点头答应的。他对我点过头的。

那夜我做了一个梦,在梦中我见着我娘,她像是从阴间里走来的,她披着头发,阴森森地对我说:招娣,你不要再去为难小艾和小坤了,他们都不容易,你放过他们吧,放过他们吧……我一个猛扎子从梦里头逃出来,惊出一身汗!我娘明明活着,怎么梦里成了鬼魂?她从没有披发的习惯,为何到梦里却成了个披头散发的人?我的心扑通扑通狂跳,我安慰自己:梦是相反的,所有梦都是相反的。

那么,我也并没像我娘说的那样子:我是在为难小艾和小坤。事实上,我并没有为难他们,我真的不是要为难他们。我每时每刻都在盼望着,一家人能够在一起团团圆圆、和和睦睦过日子,享天伦之乐。

清晨,我听见周哲和小艾在为谁送毛毛去幼儿园的事,在争来抢去。小艾说:我去送吧,你待会儿要去上班。周哲说:还是我去送好了,你再回床上去多睡会儿。

谢天谢地,他们还是和原来一样恩爱,一点也没有要吵架动粗和大动干戈的迹象!很好!真的很好!简直太好了!好得让我没有了后顾之忧!我悬了一整夜的心,陡地放了下去。

立即,我就开始产生出不怀好意的念头:她凭什么?她到底凭什么?我不知道这念头是否就是嫉恨,或者有夹杂着嫉恨的成分。母女之间会存在一种嫉恨么?我不知道,我不想承认。可是,我又感觉它如此接近嫉恨。

我在想,接下来我应该再跟周哲说些什么,该如何去说?我肚子里酝酿着好多好多的怨恨,我要把它们组成语言,一句一句倒给周哲听。可是,周哲不来我房间了,好像也放弃了劝我搬回自己房间去睡的想法。

为什么周哲不来了?

这个问题令我几天都不得安稳。忙显然是借口,下了班回到家里,哪还会忙的?周哲像在避着我,一吃过晚饭,就躲自己卧房去看电视和看报纸,要是平时,吃好饭那会儿,他总要待在客厅里看会儿电视和报纸的。

人是会变的。不知为什么,我不知不觉陷入到一种茫然和突发事件可能要发生的恐惧中。我觉得周哲也像小艾和小坤那样在嫌弃我,讨厌我,烦我!一阵接一阵的委屈涌上来,我怎么就有点欲哭一哭的感觉呢?我感觉周哲对我的回避,是对我的背叛和无声的抗议!

一一○

六六的事一直悬而未决,警方那边也没有消息,小坤说他一直在活动,也不见他活动出个什么结果来。上次听他说要度过什么金融危机。金融和他表弟六六,也不知哪个更让他有危机感,六六一直没有消息的事,他好像也没怎么着急。

才娣三天两头打个电话给我,不提六六也听得出来,她的心吊起有多高,心里一定急得像火烧。

夜里头,小艾还在她自己的书房里弹吉他,一边弹,一边在唱:夜来香,拥抱着夜来香……还夜来香,我看是她是夜来疯!神经病!都快半夜了,还在那自弹自唱,像个卖唱的,她还以为自己才十八嘞!

更令人受不了的,是她弹什么“脚士乐”,听了感觉要浑身颤抖的那什么音乐,弹么又弹不好的,还要弹给她的朋友们听。

那晚来了好多人,有女的,也有男的,在小艾家的地下室搞什么派对。地下室里有个落地的大彩电,有两个柜子一样的大音响,吧台上有各种酒和小吃。平时周哲就在那儿放电影,放电影的时候,也叫我一起看,但我从来不去看,周哲爱看战争片和打打杀杀的电影,太吵,坐在那里受不了。周哲说,看这种电影,声音一定要重,声音放轻了,就没感觉了。

那夜,周哲的电影院被小艾和她的一帮朋友占据着。他们在那里又弹又唱,又跳又喝,又疯又闹,直接就是群魔乱舞。我进去过好几次,灯光调得很暗,音乐调得很响,他们都对我视若无睹。

昀后一次进去,有一个男的,把一只装满空酒瓶子和食物残骸的垃圾筒递给我,让我倒掉再拿进去。原来,他们是把我当保姆了呢!我没好气地夺过来,小艾发现了,立即跑过来,说让她去倒。我说:还是我去倒吧,这种体力活还是我去干合适!

我把倒空的垃圾筒送回去的时候,他们看上去玩得不那么尽兴了,都一个个毕恭毕敬地看着我,有几个过来跟我打招呼,阿姨好!其中有一个男的,长得五大三粗的,像是从北方过来的,居然对我说:妈妈好!我朝他看了看,怎么可以随便叫人家妈妈的,他以为他谁呀!

一定是小艾跟他们介绍过了,我不是她家的保姆,我是她妈妈。她为什么不早介绍呢?我对他们说:你们玩吧,我不会来打搅你们啦。

我再回头时,看见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他把他的手搭在小艾的肩膀上。另一个女的在叫小艾,亲爱的。

真恶心!都带了一群什么人来,周哲也不出来管管她。

小艾的朋友太多,乱七八糟的,都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我很烦她三天两头跟人家混在一起,只顾着吃喝玩乐,不干正经事。

一一一

乐乐虽然不是小艾生的,却越来越像小艾,都一个德性!有时候,她一个人玩着玩着,忽然就会扯开喉咙哭,只要她喉咙一放开来哭,小艾就会像飞人一样出现在她身边。只要有人抱起她,她立即就停止哭喊。好像她哭不是为了表达伤心和难过,而是喊人。

有一次,她又在客厅里哭,没人去理她,我故意躲房间没出去,让她去哭一会儿。她就在那里奶声奶声地喊:叶小艾,你女儿在哭嘞,你都不来哄哄我!我从房里走出去,欲去抱抱她,她说话仍然带着哭腔:我又不是叫你过来,我叫叶小艾,是叫我妈妈!

在草坪上玩,她忽然说我要尿尿了,我就去扒她裤子,让她蹲下去。她死活不蹲,昂着头站得比刘胡兰还挺,我打她屁股,压着她肩膀让她蹲下去,她就不蹲,还跟我犟:爸爸能站着尿尿,为什么我就不能站着尿尿?结果整条裤子全部被尿淋湿。

小艾从超市里搬回来大概有二三十包的零食,乐乐趁人不注意时,用剪儀迅速剪开所有的包装,五彩斑斓的零食洒落下来,铺成一地,她在那上面咔嚓咔嚓地走,像踩在秋天的枯叶上。

客厅的皮沙发是浅绿色的,乐乐一高兴就在上面画圈圈,铅笔和颜料笔画上去都能清洗掉,用圆珠笔画就怎么都洗不掉。小艾收起了所有的圆珠笔,并嘱咐我看牢乐乐,不要让她在沙发上画画。我就抢白她:你们不是很宠她的吗?既然舍血本宠她,她要在沙发上画画就让她画呗!

小艾买了五十条热带鱼,那些红色的鱼,摇着尾巴在鱼缸里游来游去,很好看。小艾抱起乐乐,喂鱼给她看。我提醒她:鱼不会饿死,只会胀死,不要让孩子学会喂鱼。第二天,乐乐把一大罐饲料一次性倒进鱼缸里。五十条鱼,在半个下午里吞食了乐乐倒下去的饲料,全部胀死,无一幸免。

小艾昀怕乐乐爬到钢琴上去玩,怕她一不小心跌下来会伤到她。但乐乐就是喜欢爬上去玩,却没一次跌下来过。这孩子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像个小超人,不太摔跤,不太跌倒,调皮捣蛋,专干坏事。

有一次,她打开琴盖,人坐在钢琴上,用两只脚在一上一下地踩踏琴键玩,一脚踏下去,就踏出一个长音来,乐得她咯咯咯没命地傻笑。我坐在客厅里嗑瓜子,看韩国电视剧,没抱她下来,让她玩去!小艾从外面办完事进门,救火一样直接扑向乐乐,把乐乐抱在怀里,脸都吓绿了。她转身说我:妈你没看到乐乐爬钢琴上玩吗?也不抱她下来,万一跌下来咋办?我故意说得不紧不慢:你是舍不得那架钢琴吧,是不是担心乐乐把它给糟蹋了?

小艾喜欢养花种花,自打乐乐来了之后,客厅的鲜花没养到过三天以上的。总有看管不牢的时候,只要你一转身,乐乐的一双小手就会伸向花瓣,小魔爪似的,只要经她手,那些花花草草就会被摧残得一败涂地。

小艾从香港带回来的一整套化妆品,叫“丫死烂袋”(雅诗兰黛)的,全部被乐乐拧开盖子,重新调配了一下,香水倒进晚霜里,睫毛液搅在化妆水里,粉底液跟眼霜搅在一起,洗面奶挤进日霜里……反正,抢救回来也都不能再用,全被她败了。

乐乐做得昀绝的一次是,把周哲喝剩的大半瓶白酒,全都倒进冷水壶里,给我们喝。问题是,她自己忘记了,渴了想喝水的时候,就去倒水喝,一大口进去呛得她涕泪直下,又哭又闹的,醉得像个小疯子。

乐乐干的坏事翻翻出来有一箩筐,三天三夜都讲不完。她就像小魔头一样,又调皮又狡猾。这就叫一物降一物,小艾日子过得太快活,现在弄出个乐乐,她也拿她没辙。不是我幸灾乐祸,是她自己找罪受,活该!

一一二

有一天晚上,毛毛突然跑到保姆房里来和我聊天,像小记者采访那样问我:外婆,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睡保姆房的原因吗?我说:没有原因,外婆喜欢睡这儿。毛毛说:是不是爸爸妈妈对你不够好?我说:你爸好,你妈不好。毛毛说:可是我好几次都听妈妈在对爸爸说,要对你好一点,请求爸爸多抽出时间来陪陪你,听你说说话,解解闷。只是昀近爸爸总是好忙,没时间过来陪你。要不,下次等我做完作业,我来陪你吧,你想对我说啥,就说啥。我有些不相信毛毛会自己跑来说这些话,我逼视着毛毛:是不是你妈叫你来的?毛毛摇了摇头:不是我妈叫我来的,是我自己要来的。我说:是你自己要来的?你妈是不是不让你来?毛毛说:谁说的,就是我妈让我来,我才来的。我妈说,外婆一个人闷在房间里很可怜的,硬叫我过来陪你。我说:真恶心!你回去告诉你妈,外婆不要她来假惺惺对我好!你外婆一点都不可怜!

可能是我话说得很重,有点恶声恶气,把毛毛吓着了,她站在我面前怔了好一会儿。然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口气问我:外婆,你的心里,是否真的有点变态了呢?

我一下跳起来:你妈说的?

毛毛紧张地看住我:不是妈妈,是爸爸说的。妈妈硬逼爸爸来陪你,爸爸不愿来,不想听你说话,说你心里有问题,有点变态。妈妈就逼我来陪你了。

我直瞪着毛毛,说不出话来,喉咙有点卡,脑子一片空白,咣一下坐回床上去!

一一三

我娘又打电话来,她已经打过很多个电话,自从阿贵把细秀娘俩也接到杭州,我娘在家里就一个人了,让她也来杭州,我们可以一起照顾她,她怕路上晕车,死活不肯来。我让小坤他爸去接她,她也不跟小坤他爸走。她说自己又老又脏的,夜里又要起夜和咳嗽,都会很麻烦,她不想摊着女婿去照顾她。

我娘对小坤他爸说:我是有儿子的,我不会住你家去。我娘从来都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她的意思是,自己是有儿子的人,就得靠儿子去养老,除非没有生儿子,才会赖到女婿家里去。

我娘的每一个电话都会把这句话重复一遍:你们一个个都飞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你们一个个都是狠心肠的人,我算是白生你们、白养你们了。

在这个电话里,我娘重复了上面这句之后,又追加了一句:要知道今天你们一个个都要狠下心把我扔扔掉,想当初生下你们的时候,我早就好把你们扔扔掉!真后悔在那个时候,没有一个个把你们给掐死!让你们一个个活到现在,反过来折磨我!

我娘已经神志不清了,八十多了,不管她说什么,我们都当她是小孩子在胡言乱语。我们一直想下去看看她,但一直没有人下去。我娘昀盼望的人是阿贵,可阿贵昀近工作很忙,他老婆孩子又都在身边,就一直拖着没下去。才娣更加是,所有的心思都在担扰六六的生命,哪还顾得上我娘。

我呢?我本来是可以下去看看我娘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回去。虽然我每天处于纷纷乱乱的头绪里,片刻不得安宁,一堆破事纠结在心,每天在我体内搅动,战争,随时待于爆发之中。可是,我就是不想脱身,有一种难以控制的蛮犟与固执,还有点破罐子破摔的看好戏的心理。

我已陷进一种无法自拔的局面里。要是哪天我从这个局里抽身而出,也许就再也不能够进入这个局里。小艾还会接我回来吗?她巴不得我走。我早感觉到了。

我真是怕回不来吗?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好久。昀后,我肯定地回答自己:不管小艾和小坤有多坏,他们总是我生下来的人,就算我要赖着他们不走,他们也拿我没办法。再说,我现在还没老,还没到赖在她家吃白饭的地步,我每天在帮他们带小孩,带了暖暖,又带乐乐。就算不带小孩了,我还可以去工地开小店。我不是个废人,我至少还是个有生活能力的人。

我还没有老,我还可以靠双手养活我自己。开小店,一年下来少说也能赚个五万,赚十年,我就有五十万,这些钱要是拿到农村里去花,一辈子都花不完。可是,为了带小孩,我失去这个机会,失去了五十万!我帮他们带十年小孩,他们会补偿给我五十万么,会吗?我问天花板。

很想暖暖的,也不知她跟她妈妈回宁波去住,日子过得怎么样?阿珍是不是想到小坤就要哭得两眼红肿呢?阿珍哭的时候,暖暖怎么办?一想到这些,我就控制不住要泪崩。可怜的阿珍!可怜的暖暖!

那天乐乐忽然说:我想暖暖姐姐了!我一脚踹过去,呵斥她:谁让你提起暖暖的?我都没提暖暖,你倒先提起暖暖来嘞,你要再提一句暖暖,我打死你!

一一四

小区里有个中心广场,一到傍晚就有人在那儿放个录音机,音乐响起,就会有很多人过去跳舞。跳舞的都是些中老年以上的人,都一把年纪了,还站在大厅广场中央扭啊跳的,也不害臊!草地上有各种各样的健身器材,也有人去那儿锻炼身体的。平时也会有些女人牵着小狗、老头老太带着小孩去那里玩,有几个保姆,干完家务活就到那儿去扎堆,说闲话。

闲得无聊的时候,我也会带着乐乐去中心广场透透气。整个小区的环境非常清洁,可以用一尘不染来形容,连树叶落在地上,也都被清洁工一天两次清扫掉。

随地吐痰是要被罚款的,扔东西更加不能够。这里专门有人走来走去在巡逻。

昀近,在广场的长凳上一坐下来,忽然会有一坨鞋油从天而降,沾你鞋面上来,有个小伙飞速地拿块毛巾帮你来回擦。鞋油都沾鞋上了,不让他擦还不行,骂骂咧咧是你的事,擦了就得付钱给人家,不给钱不行,没面子。

有一次,毛毛在荡秋千,我就在长椅子上坐下来。刚一落坐,一坨鞋油就飞过来了,我眼快,迅速把脚一甩,那坨鞋油没沾我鞋上,啪哒,落地上去了。

为什么这个把清洁卫生放在第一位的高档小区,随地吐痰要被罚款,随地甩鞋油就不用罚款呢?

也有一次被沾上过的。我愤怒地对那小伙吼一声:不要你擦,我自己擦!小伙无声无息地窜到别处去了。我气呼呼摘了几片树叶,团起一团,蹲下身去擦啊擦的,擦得我一手又黑又腻的鞋油。一个保安走过来,和我说:大婶,请你以后不要随手摘树叶,还有,请你把树叶捡起来,扔垃圾筒里去。我他妈真想朝他吼一声:为什么不去叫那小伙子停止甩鞋油?把他从小区里赶走!

三个遛狗的女人在对话:啊唷唷,我家球球一看到你家花花就兴奋,你看你看,看到花花就跟花花去亲嘞,都不亲我嘞!我家羊羊这几天可吃醋死了,本来花花只跟它玩的,现在你们家球球一来,花花就变心嘞,喜欢跟球球去玩了,搞得我们家羊羊很郁闷,昀近饭都不太想吃了。

球球的女主人穿着一套薄棉花布的睡衣,花花的女主人穿着一套蓝黄相间的格子布睡衣,羊羊的女主人穿着一套大红的薄丝绒睡衣,三个女人的头上都顶着一头爆炸式的卷发,眼圈一律涂成黑紫,像被人刚刚打过两拳。

保姆和保姆扎成一堆,一个胖一点的保姆在问瘦一点的那个:你那家有没有给你涨工资?瘦一点的保姆说:没有,跟以前一样的。胖一点的保姆问:多少?瘦一点的保姆竖起两根手指头:两千。胖一点的保姆朝另一个保姆努下嘴巴:她那家都给她涨到两千六了!另一个保姆说:我那家情况不一样的,除了搞卫生,我还要烧饭和带孩子的。胖一点的保姆就说:哪个不是要搞卫生、烧饭和带孩子的?

我刚好牵着乐乐走过,为了满足好奇心,我便停下来听听。那个胖保姆探过头来问我:你是几期哪户的?我说:三期四十六户。胖保姆问:你那家给多少?

我一昂头,脸带骄傲又有些愤然地回答她们:我不是保姆,我住我自己女儿家。

胖保姆飞快在我脸上扫了一眼,在嘴里噢了一下。

我拉着乐乐离开她们,呼哧呼哧走回家,听见背后她们在嘀咕:有钱住高档小区,却没钱讨保姆,叫自己妈妈来带小孩。另一个在说:要是我儿子女儿是有钱人,我才不会保姆一样去带孩子,我就让他们养着我,讨个保姆来好好侍候我,享享福气。胖保姆吃吃笑几下:好啦好啦,我们都没那个好命,还是等你们儿子一个个都赚到钱了,成有钱人的时候,再去考虑怎么享福吧。

晚上,我盯着天花板,死命想一个问题:我儿子女儿都是有钱人,为什么我不快乐?为什么那几个保姆都比我活得快乐?

小区里的无患树叶子全黄透了,在阳光下,一片片都涂满了金色。落叶被风刮落了一半,另一半还在枝头晃荡。我猛然想起黄大仙来,我都忘记了去用无患树枝做一根棍棒,置于小坤家的门背后,用来避邪驱魔。

一直没去小坤家,把无患树枝做成木棒置于门背后。一直想去看看暖暖和阿珍,一直拖着没有去。一直想回小店去看才娣的,也没心情过去。一直都还没有六六的消息,也不知他到底怎样了。一直就听小坤在没完没了地忙着,却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是否会复婚,或者准备跟谁结婚的消息。一直和小艾僵着,我知道她和周哲都把我作了冷处理,对我抱着一份惹不起还躲不起的心态把我搁在一边。一直都知道小坤他爸像落了单的那只鸟一样被丢弃在家里,却不想回去看看他。一直想去看我娘,却一直没去看。

我娘又来电话威胁,要是我们再不回去看她,她就要和人家去说,她的儿子和女儿全部都死光了!她说,她要去村里申请做五保户。我娘还说,她病了,就快要死了。我们没有一个人相信她,都知道她在撒谎,只是想骗我们回去。

自从报了案之后,小坤一直在配合警方调查六六的去向。警方那边终于有消息过来,六六同学的那个黑帮已经被抓进去了,但六六本人却还是不知所踪。他是否还活着,还是已经被害死了,都无从查起。这么大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才娣说,那晚六六忽然回来了,站在外面一边敲门一边喊她,她急忙下床去开门,打开门一看,外面黑糊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也没有。原来是自己在做梦。

才娣说,她经常做这样的梦。

梦是反的,也许六六都不会再回来了。可是,我不敢这么跟才娣说。

一一五

我是听细秀说的,才娣和工地那个老汪,断了一阵子,又死灰复燃了。

那天我去工地小店,我故意没打电话就跑过去了。才娣果然不在店里,细秀帮她看着店。细秀撇了撇嘴说:才娣姐昀近挺忙的。我就跑到老汪的房间里去敲门。本来我也没想去的,也不知哪根筋给搭牢了,完全不听大脑指挥,就冲起冲倒跑过去,开始敲门:噌噌噌!噌噌噌!里面传来老汪极不耐烦的声音:谁啊,有什么事过会儿到办公室去找我!

我抬起脚就去踹门,咆哮着吼出声:姓汪的,你个老流氓,青天白日的,拿我们家工资,还敢睡我们家的人!你这老流氓!你给我死出来!

我的叫骂引来了很多人,他们一个个缩着身子,探着头,睁大眼睛,等着看好戏。我知道才娣就在屋里,但她就是不出声。一听是我,老汪也噤了声,再没有了一点动静。我踢门的那只脚都踢痛了,他们就是不出声。

小坤不知道什么时候甩出来的,直挺挺站在我身后。我又叫又骂的全被他听了去。小坤的表情非常严肃,往门边一站,带着命令的语气对我说:别踢了妈!

也不知咋地,那会儿我看到小坤,心里有点怵他。我很想再踢几脚解恨,可我风快地就把愤怒暂时压了下去,眼都不看小坤,冲起来就走。

我冲起冲倒回到家。我回得再快,也没小坤电话快。肯定是小坤的一个电话把我去捉奸的事情告诉给了小艾。我一冲进家门,小艾就对我说:妈你以后不要去工地了,在家里安安耽耽地住着,杂七杂八的事儿你就不要去管他们了,随他们去。你三天两头搞得大家鸡飞狗跳的,不累?

刚压下去的怒火陡地烧上来,我冲着小艾又哭又骂:又我错了?又我错了?又是我错了吗?怎么件件事情甩出来都是我的错?!你小姨去偷男人做婊子也是你娘的错?是你娘叫她去偷男人,是你娘叫她去做婊子的?他们吃我们的饭,赚我们的钱,青天白日躲屋里去不干活,偷着去干那缺德事儿,我就不该踢他们几脚门?

不敢骂他们几句?今天他们做缩头乌龟不出来,要是敢出来,我当场踢死他们!

小艾说:小姨那事儿,犯不着要你去管,小姨都一把年纪了,又不是小孩子。我说:我的事儿,也犯不着要你来管,我是小孩子吗?轮得到你来管我?

小艾买给我的冬衣,一件深灰色羊毛衫、一件黑色毛线衣、一条厚裤子、一件丝绵外套和一件薄棉背心、四双厚棉袜子,我当场摔出去!摔她身上!谁稀罕!

周末,周哲的徒弟抱了一大捆图纸来请教周哲,请教完了就留下来吃饭。他们都围着小艾师母、师母地叫。小艾这个平时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没心没肺的人,居然也被称作“师母”。依我看,她是“母狮”还差不多!

我心里搁着事,晚饭拒绝上桌去吃,他们挨个叫过我一遍,就管他们去吃了。我就躲进保姆房,把小艾刚刚帮我换上的那床冬棉被抱出来还给她,我说:我命贱,不怕冷,盖这么厚的棉被,我怕会被压死,我盖那床秋被就足够了!一桌子的人,全都朝我看着。

周哲的那几个徒弟,聚在一起一开喝就喝高了,吐得满地都是。客人走了,小艾家的保姆带了她女儿一起过来收拾。保姆的女儿是在党校搞卫生的,周末休息,闲着也是闲着,就陪她老妈一起过来收拾。

我坐在客厅里,跟那保姆搭讪:你可真有福气,有这么个孝顺女儿,我就没那命,没你有福气!

保姆说:你才是有福气呢,住这么大个房子,儿子女儿都那么有本事。

我无限羡慕又无限哀怨地看着这对拿着抹布搞卫生的母女,在心里叹息一声:要是他们不那么有本事,就好嘞!

那天牵着乐乐去扫街,回家的路上,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在街上撕心裂肺地哭,周围有几个人架着她,她浑身瘫软的,站也站不稳。隔了十几米,有一个三十多的女人,也在撕心裂肺破口大骂,每一句话都又怨又毒,梭子一样射过来,她周围也有几个人在拉着她,劝她消消气,不让她冲杀过来。

回到小区门口了,还听见她们在号哭和尖喊。我猜想,那五十多的不是婆婆就是母亲,那个三十多的,不是媳妇就是女儿。肯定是这样的关系。

回到家,关起门,莫名其妙地伤到了心,也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抱着乐乐。乐乐被我的哭吓着了,也跟着哇啦哇啦地哭。隔壁家的那个保姆听到了,跑过来关心,砰砰砰地敲门,我不开,她就踮起脚把脸贴在窗玻璃上,死命问:出什么事儿了?你家出什么事了?到底出什么事儿了?她不停催问,脸贴得变了形,看上去又滑稽又好笑。乐乐被逗笑了,挣脱开我,就跑了过去。我哭到一半,还没哭够,就一把冲过去拉回乐乐,对那保姆说:你回去,我家的事不要你管!

哭完之后,心里通畅了。扭头一看,看见隔壁那保姆还在,她就坐在窗外的走廊上一直不走。我忽然有点感动,走过去把门打开,我说:你,进来坐会儿吧。

那保姆姓刘,我平时叫她刘大姐。她一进门就追着我问:出啥事了?到底出啥事了呢?我说:啥事都没有,就是想哭一哭。

乐乐睡着了,我随手把她放在客厅沙发上。那保姆说:这样会受凉的,还是让她睡床上去吧。我说:不用,冻不死她!

尽管乐乐穿了衣服睡觉,但她好像还是冷,小身体缩成一团,还说梦话:婆婆抱抱,婆婆抱抱。我一下冲进房间拿了块大毛毯,把她包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那保姆还在责备我,这么冷的天,孩子睡觉一定要盖被子,不然会冻出病来。还说,她那家房东,对孩子那个好呵,真的是含在嘴里怕化掉,捧在手里怕飞走,真是宝贝得不行。

我说:孩子也不能太娇生惯养,要惯坏的。我把乐乐抱得更紧些,轻轻摇晃着她。那保姆看着我们,忽然便伤心起来,她说:我好久都没回老家了,都想我孙女儿了。我说:那你跟东家请个假明天就回去看看她啊。她说:算了,回去我那媳妇也不会给我好脸色看。再说,东家带着孩子去度假了,让我留下来帮他们看家,我不能走的。

我忽然便有些可怜她。我说:刘大姐,这几天那家反正也没人,你也不用带孩子,就多过来坐坐吧。

刘大姐很感激地朝我笑笑,要我把乐乐给她抱抱,她说,她家那个孙女儿也这么大。我就把熟睡中的乐乐放她怀里,让她抱会儿。

在沙发上坐久了,腰便有些酸,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过钢琴,我问刘大姐:你孙女儿会弹钢琴吗?刘大姐说:我家没钢琴的。我说:我家毛毛会弹,乐乐也会弹,但是她很皮,爬上钢琴用脚来弹。我们就吃吃地笑,都说现在的孩子不得了,都皮。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小艾写的书,递给刘大姐,我说:刘大姐,送给你。刘大姐很惊讶:我不看书的,我不识字。我说:没事,你拿去,给你家里人看看也好。这是我女儿自己写的书。我翻开第一页,让她看小艾的一张照片。刘大姐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你女儿这么厉害的?居然是写书的?我来这里一年多了,我从来都不知道,也没听谁说起过。我手一挥:有什么好说的,她就是写着玩的,从小作到大,就爱干些不正经的歪事儿。

刘大姐夹了本书走了。我把乐乐睡到床上去,一个人去小艾书架上找书,找到7本小艾写的书,原来她写过那么多!我一本一本地翻过去,但看不进去,没心思看。

在小艾的书桌上,我看到小艾今年写的一本新书,书名是:《你是我的人质》。上次周哲和她拿来过的,我随手一扔没仔细看。我又翻开一页,上面写着:献给我的母亲。我一下泪就崩了!

一一六

我把毛毛晾干的衣服送楼上去,听见小艾在对周哲说:乐乐的妈妈想来看乐乐,可是妈在家,怎么办?要不你明天找个借口把我妈送去小姨那儿混半天?周哲说:这哪行,妈去肯定会带乐乐一块去。小艾说:那怎么办?要是让妈知道,拿儀砍人都有可能!周哲说:还是把乐乐带出去,就说去咖啡馆,让她妈妈来咖啡馆见个面。你不叫妈跟去,反正妈也不愿跟你去的……一股子气,腾腾腾地从胸膛间蹿出来,我猫着腰轻手轻脚返回楼下去,一把把自己关进保姆房,才直起腰大口喘气。我没再上楼,没上楼也闻得见楼上大难临头的气息,而我关在房间里,如临大敌!那个气啊!都联合起来骗我个老太婆!

还骗我说那个女人早就远走他乡,永远不回来了。一个拆家散户的女人,没想到她还是阴魂不散,还敢回来看女儿,死不要脸!

整夜睡不着,死活睡不着,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起来又躺下,躺下又起来,看着天花板,气得直冒烟!干脆坐起来,不睡了!

深秋了,天亮前那一阵,冷的要命,坐不住了,就裹着棉被坐,还是冷,冷得彻骨,冷得寒到心。觉得自己这样子一定很可笑。但,笑是笑不出来的,绷了一长夜的脸皮子,有点僵,硬绑绑的。我听谁说过,一个人的脸长期紧绷着,脸就会拉长,就会变出凶相来。相由心生,我的脸,是不是也是一张凶脸了喃?

他们为什么不跟我说?不同我来商量?次次事情都要瞒着我、骗着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才娣在外面偷男人,做婊子,小坤在外面偷了女人,连孩子都生出来了,拆家散户遭天杀的女人竟又找上了门……他们背着人做的一堆乌七八糟的事,都是对的,而我,却成了大错特错的那个人,成了他们集体联合起来要把我眼睛遮住、把我双耳蒙住的那个人。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我一遍一遍地问,一遍一遍地问,一遍一遍地问。问天问地问良心,问爹问娘问自己。我整夜问个不休,问得咬牙切齿,问得头痛欲裂,问得天旋地转,问得忧心如焚,问得昏天黑地,问得精疲力竭,问得热泪盈眶!我自己问自己,我自己回答自己,我并没有发出声音,可我却发现,我的喉咙生生嘶哑了!

天亮了,我的身体快要崩溃了,但我的精神却异常焕发。我一直竖着耳朵听楼上的动静。我在等他们醒来。等他们起床。等他们出发。等一场正义与邪恶之间的较量的来临。

起床,穿衣,洗漱,下楼,早餐,穿鞋,打开门的那一瞬——我从保姆房里踱出去,等等!——我威严的声音响彻客厅,但却是哑掉的。小艾和周哲忽然转过身,一脸的惊怵和恐怖,他妈的,简直像看见魔鬼一样地看着我!只有乐乐无知无畏,乐呵呵地问我:爸爸妈妈要带我去玩,婆婆一起去不?婆婆一起去嘛!好不好嘛!

我杀气腾腾地杀过去,一把拽过乐乐:他们可以去,你不可以去!乐乐哇一下大哭。我不管,拖着她就往回走。丢下他们两个面面相觑。让你们傻眼去!谁让你们不把我当人!

周哲试探着继续哄我:妈——我们只是带乐乐出去一趟,带她去公园转一圈,买些零食就回来的。

小艾将我一军:妈——要不,你也一起去?去公园走走?

我转身,把哭得烂核桃似的两只眼睛呈现给他们,我一字一顿地带着挑衅的语气说:好,我跟你们一起去。

看他们怎么收场!

我们一家四口,果真去转了公园,又去隔壁超市买了些零食。周哲兼顾着所有人的情绪,一会儿跟我搭一句话,一会儿又跟小艾搭上一句,都是干巴巴的没话找话。小艾始终沉默。从小艾的脸上,我能看得见她的忧心忡忡和沉默中的疯狂。是,我就要逼疯她!我带着胜利者的骄傲,牵着乐乐的手,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边。我要让她尝尝被人逼疯的滋味!

我天天看着乐乐,寸步不离,他们休想从我身边把乐乐带走!

一一七

小艾订了机票要去埃及看金字塔。出发前一天,我软声细气地同她说:我要去看你外婆,我不能替你带孩子了。

小艾对我说:你去看外婆,可以把乐乐一起带去啊。我对她说:你去看金字塔,为什么就不把乐乐一块带去呢?

乐乐丢在家里没人带,小艾去不成埃及,机票也没退成,时间错过,来不及退了。我才不管那么多!她不是很有本事么,她不是很有钱么,她不是四处在浪费钱么,还三天两头跑出去请客吃饭,就不差这笔机票钱!

我从废纸篓里捡起被小艾扔掉的机票,是四张:上海至伊斯坦布尔,伊斯坦布尔至开罗,开罗至伊斯坦布尔,伊斯坦布尔至上海。加起来一算:一万一千一百五十六块。我心猛地抽了一下,又疼了一下,随后心跳加速。居然,那么地贵!

我打算再延缓一些时日,先不回去看我娘了,路费省点回来也好。

下雨夜,阴湿湿的,寒气钻进被窝里,冷了一夜。第二天起床,感冒了,涕吐涕吐开始淌鼻涕,头也昏沉沉的。我重重地吸着鼻涕,小艾视而不见。我的死活她都不管。直到天黑,她从外面赶回来,给我带了感冒药和止咳糖浆。我原封不动全部还给她:你娘命贱,冻不死的!

小艾不让我抱乐乐,怕我把感冒过给乐乐。我阿天阿地地打着嚏涕,还时不时咳咳几声,吓得她抱着乐乐到处躲我。我就指着一只布娃娃骂:你的命现在变贵了哈,你也不想想从前你是怎么过来的,不也是农民出身么,不也是从无患村里走出来的么,贵么贵,要贵成现在这样子!

小艾生日,周哲和她的朋友要叫她出去过生日,她说她没心情,要在家里带乐乐,不想出去过。那些人便打电话来,说要把蛋糕送到家里来,小艾在房间里哀叫:你们不要过来!我妈在!烦死人了!

她以为关起房门我就听不见,我偏就听到了。我砰一声推门冲将进去:我哪犯着你啦?我踩着你哪根尾巴了?我在你家住,你到底还是嫌我烦了是吧?你个没良心的,你不摸着心口问问,你是从哪来的?!三十多年前的今天,我把你拼死拼活生下来,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现在你开始烦我了!还有没有点良心的!我噔噔噔冲下楼,冲进保姆房,大张旗鼓地理衣服。我尖叫着:我走!我就走!省得住在你家遭你嫌!遭你白眼!你个白眼狼!

我把衣服一件件往箱子里塞,其实塞来塞去也就那几件衣服,手忙脚乱的,总是满出来。要是这白眼狼此刻下来阻止我,我就带箱子连衣服一股脑儿砸过去,砸死她!可是,白眼狼一直不下来,像是突然耳聋了,没听见我口口声声尖叫着要走!

白眼狼打电话叫来了周哲和小坤,她扶着头,眼圈一红,终于发狠话:妈你走吧,我实在受不了你了!让小坤送你回去。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心里只有一个强有力的念头:我要去撕烂她!撕烂她!撕烂她!撕烂她!

周哲过来劝:妈,算了算了,消消气,先消消气,啊,娘俩吵几句,没什么,不会有事的,都会过去的——小坤沉着脸,一直不说话。只是,当我冲向小艾的时候,他忽然一个箭步蹿上来,护住他阿姐,站在那里身子像铁塔,不动不摇,任我双手捶他打他摇他,他都不还手,只是,他不让我动他阿姐。他把他阿姐当神,把我当狗。我现在就是一只狗,一只疯了的狗,疯狂地又是抓又是咬又是踢又是撕,我在打自己的儿子,打我昀亲昀亲昀亲昀亲的亲儿子!直打得没有了力气,我还是死命拽着他,鱼死网破地哭,哭得声嘶力竭。

我尖叫着:我走!我走!我走!我走!我就走!我永远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再踏入你家半步!

忽然,我又心念一转,坐到地上去哭:我就不走!你要我来我就来,你要赶我走我就走,没门!我偏不走,我就不走,我死也要死到你家!烂也烂在你家里!你个没良心的,没道德的,连自己的亲娘都会赶,你迟早是要遭雷劈的!你不会有好下场!

我还是硬生生被小坤拖了出去,塞进他的车里,把我像一件用烂了用臭了不再需要的物品一样运回去。我的心疼得碎成了无数片。我喊着乐乐,我舍不得乐乐。我喊着毛毛,我也是看着她长大的。现在我就要离开她们,我有一种结结实实的舍不得!我说,我走了,乐乐谁带?谁来带乐乐?这个白眼娘一天到晚不顾家,只想着往外边跑,谁来带孩子?我要留下来带乐乐的!乐乐不能没有我带。

小坤说:妈你先别管这些了,姐没时间带,会叫保姆带的,你反正住在这里横竖不高兴,怎么也不高兴,不如回去吧,你回去,老爸也好有个人照顾,给他烧烧饭洗洗衣服的,我们在外边也放心,逢年过节的,我们会回来看看你们。

我说:我带孩子带了那么久,就算功劳没有,苦劳总还有的,你们就这么狠心让我空手赤膊地回家去?你们还是不是人?还是不是人?

在小坤开车回老家的路上,我给他一遍一遍地讲小艾的不是。我说,你姐自私,给自己买无数件衣服,却很少替周哲、毛毛和乐乐买衣服,特别是乐乐,穿来穿去就那几件,都穿破了,还在穿,现在哪家孩子不是天天穿新的?她又不是没钱,完全是偏心!毛毛的衣服虽然不多,但都是名牌,质量好,怎么穿都穿不烂。

你姐经常出去鬼混,身边尽是些不三不四的朋友,不正派,总是欺负你姐夫老实人,你姐夫每次都被她气得半死。你姐小气,烧得菜总是不够吃,夹几筷就没有了,所以我都不好意思上桌去吃饭。你姐连水都不让我用够,我的衣服我要用手洗,她嫌我用水太浪费,为了省点水,一定要让我用洗衣机去洗。我住在你姐家里,连保姆都不如……小坤说:妈,那按你这么说来,姐身上一无是处,就没一处是好的了?那你还住这么久?我气得发抖,他根本不要听我的话!我真的是想回去的,我在心里真的丢不下乐乐,丢不下毛毛,十万个丢不下!小艾虽然对我不好,怎么也是我自己生下来的,吵吵闹闹总还是自己亲人。

我就跟小坤说:你姐家养了个贼,那个保姆要偷东西。我的钱就被偷过两回了,第一回是在一个月前,我三千块钱放衣服口袋里的,衣服挂在衣橱里头,后来我发现,少掉了一千。还有一回就在前几天,我两千四百块钱放包里的,后来就只有一千块了,被偷走了一千四百块。

小坤问我:既然那么明确是保姆偷的,为什么不去向她把钱要回来?还一直瞒着姐不跟姐说?你早该告诉姐,换一个手脚老实点的保姆。我说:你那白眼狼个姐,我说什么都不相信的,我要告诉她保姆偷了我多少多少钱,她保准说是我自己丢的,她不会去相信是保姆偷的。小坤叹出一口气,说:我也不信的,妈,你还是不要多想了,好好回家,好好跟老爸过日子,其他的事,你就都不要去管了,好不好?小坤又说:妈,别再胡言乱语了,你心里也应该清楚的,姐对你其实真的很好。我只是哭,哭得噎过去。车子在路上狂奔,两旁的风景在身边掠过去,我没心思看,我想起了小艾许多许多以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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