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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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07-06 10:32
李白

作者:王红梅

简介:《李白》是人物传记故事,生动地记述了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李白曲折的一生。李白生于盛唐时代遥远的西域,随父母跋涉万里来到四川。自少年时代,他就热爱祖国的大自然,决心报效国家。他三次到长安,却每一次都失望地离开。他暮年从军,希望扫平安史之乱,却被诬为“从逆”,险些被杀害。李白一生多次漫游山川,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优美诗篇。他和杜甫真诚的友谊更是千古传诵。李白的诗超凡脱俗、飘逸潇洒、气势磅礴、豪放优美,是中华民族宝贵的文学遗产。读一本优秀的人物传记,可以给你一生取之不尽的财富!<br>没有一个中国人不知道他,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没有一个中国人不爱他,他的诗如同天上亮晶晶的繁星;他虽有“天生我材必有用”的鸿鹄之志,却无建功立业的报国之门;他不愿“摧眉折腰事权贵”,只求得挥毫狂饮,四方漫游。他就是大唐李白!

出版社: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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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07-06 10:32

一 初入人世

1.开元少年

唐中宗神龙元年(公元705年),一天,平静的昌隆县青莲乡(今四川江油县青莲镇)驶进了两驾风尘仆仆的马车。马车主人是操着西北口音的商人李客,他带着全家老小,一路从西域出发,跋山涉水、舟车劳顿,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青莲乡。

马车上,紧挨着李客身旁坐着一个五岁大的孩童,虽一脸倦容,但双眸炯然有神,好奇、聪慧的眼神不停地打量着车外的景物。他就是李客的爱子李白。

据史实记载,李白的祖籍在陇西成纪(今陕西省静宁县西南),那么,在公元705年,李客携带儿子和家当,为什么从西域来,又为什么到四川去呢?这要倒退几十年,细细说起了:

据传,武则天垂拱四年(公元688年),李白的曾祖父李贞与李姓宗室十二人起兵倒武,李贞失败后被迫自杀,他的子孙、族人约六七百人,皆被流放到丰州(今内蒙古五元县西南)。李白的祖父由丰州外逃至中亚碎叶(唐代属西安都护府,在今吉尔吉斯共和国北部托克马克附近)。神龙元年(公元705年),唐中宗复出,武后退位,改周为唐,并大赦天下。李白的父亲李客听到这个消息,欣喜若狂,立即带领全家返回中原。但他而后又得知“反逆”者不在赦免之列,于是只好“逃归于蜀”,投奔四川绵州的李姓亲友,并安家于昌隆县的青莲乡。

青莲乡虽说地处偏僻,被群山环绕,但由于东边有发源于岷山的涪江,西边有涪江的支流盘江,山环水抱中的青莲乡景色秀丽、安详宁静。这里四季如春,既无酷暑盛夏,又无严寒冰冻;川原上稻麦挺秀,绿树成行,山峦间松柏葱郁,氤氲袅绕,宛如仙境。当下,李客就决定在此定居。一来这里环境宜人、幽雅安定,自己可以在此颐养天年,二来蜀中自然风光与人文底蕴和谐成章,非常适合子女成长、生活。

坐在马车上的那个双眸照人的五岁小男孩,就是后来光耀万世的大诗人李白。伟人的出生,总附会有异象和吉兆,据说李白的出生也别具一番传奇色彩。

武则天长安元年,即公元701年,中亚的碎叶。一天夜晚,深邃的夜空中布满星斗,其中有一颗星尤其璀璨明亮,它闪耀在西边的天空中,光彩夺目。这一天正好是李客的妻子临盆之日。李客紧张地在院中等候,一抬头便注意到这颗耀眼的星星,他想,《诗经》上说“东有启明,西有长庚”,大概这就是长庚星了吧,当下便在心里默默地为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祈祷平安。突然,这颗长庚星带着耀眼灿烂的光芒,划破夜空突然坠落,拖着长长的轨迹,落进李客身后的宅院。李客惊诧不已,连忙转身赶去,还没等他跑到妻子的房间,就见一位仆人迎向他,欢喜地大声禀报:“夫人生了,是个小少爷!”李客欣喜若狂,忙奔进屋。

李客捧起这个孩子,只见他小脸红红的,额头饱满,啼声洪亮似钟,实在惹人怜爱。李府上下都沉浸在这喜悦之中。这时李客的妻子悄声对李客说,生产前她迷迷糊糊好像梦到太白金星从天空坠落,一下子坠入她的怀中。李客闻听一惊,妻子所说的太白金星正是长庚星,如此说来他在院中看到的景象并不是错觉。

李客感慨万分,对妻子说:“贤妻梦见长庚星入怀而得此子,不如就给我们的孩子以李白为名,以太白为字吧!”

或许是因为李白出生经历的不寻常,他从小就聪明过人,被父亲寄予厚望。在父亲的悉心教导下,他五岁时就会背诵“六十花甲子”,十岁时就已读遍了《诗》、《书》、《论语》、《孟子》以及《老子》、《庄子》等诸子百家的著作。

由于天资聪颖,悟性很高,小李白读书并不十分用功,加上他生性调皮贪玩,常常从私塾里逃学,跑到外面去玩耍。

这一天,小李白逃学出来在街上闲逛,不知不觉来到城外。城外阳光明媚,山清水秀,鸟语花香,让小李白惬意不已,他感叹道:“这么好的天气,如果整天在屋里读书多没意思啊!”心情雀跃的他走到一条小溪边,只见溪水清澈见底,顺着山脚蜿蜒流去。溪水里有许多小鱼在游来游去,一会儿聚在一起,一会儿又散在水草里,非常有趣。小李白饶有兴趣地看着,正准备走到溪水里抓小鱼,忽然他听见有“霍霍”的响声,李白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脚下,有一座茅屋,屋前有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婆婆正在大石头上磨一根很粗的铁杵,磨得很吃力。

小李白走过去好奇地问道:“老婆婆,您磨铁杵做什么呀?”

“我要把这根铁杵磨成一枚绣花针。”老婆婆抬起头,微笑着回答道。

“什么?这么粗的铁杵能磨成细细的绣花针?您不是在开玩笑吧?”小李白瞪圆了眼睛,感到十分惊讶。

“怎么不可能?滴水可以穿石,愚公可以移山,只要工夫下得深,铁杵也能磨成绣花针。”婆婆回答得非常肯定。然后,她又低头继续磨起来。小李白站在一边目瞪口呆,忘记了抓鱼。

老婆婆的这番话对小李白的触动很大。在回家的路上,他反复默念着“只要工夫深,铁杵磨成绣花针”这句话。

从这天起,李府上下都觉得小李白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他不再贪玩,开始专心读起书来。李客再也没有听到过私塾老师来说李白逃学的事情,反而经常听到老师夸他勤奋好学。

一个夏天的傍晚,李客有位朋友邀请他和李白去做客。李客去书房找儿子,刚走进庭院,便听见小李白琅琅的读书声从书房传来:“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清脆的童声抑扬顿挫,庄子的这篇《逍遥游》被他朗读得疾徐有致。小李白沉浸在他所读的文章里了,连父亲走近来都浑然不知。

李客不忍打断他,就站在门口等他读完。李白一直等到文章读完了,才发现父亲正微笑着看着他。

他随父亲去拜访那位朋友。那天许多宾客都带着小孩子,李白便和孩子们一起在屋外的花园里玩耍。晚上,花园里到处都有萤火虫在飞舞,小孩子们便去捉萤火虫,玩得不亦乐乎。

客人到齐后,晚宴开始了。酒过三巡,气氛热烈,席间忽然有人对李客提议道:“听说令郎诗作得很好,何不让他作首诗助兴?”

在座的宾客一听都齐声附和:“好啊!”

“那么以什么为题呢?”

有人说:“他们先前不是在捉萤火虫吗?那就以《咏萤火》为题吧!”大家一致同意,热烈地鼓起掌。对于大家的盛情邀请,李客不好推辞,他看着儿子不免有些担心:虽然小李白天资聪慧,智力过人,可是即席赋诗,没有曹植七步成诗的才能怎么行啊?

但小李白从容地站起来,略一思索,便朗声咏道:

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

若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

语毕,席上在沉静片刻之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大家齐声叫好。一位老先生连声称赞道:“好诗!实在是好诗!雨打不灭,风吹更明,并与星星比美,比喻非常生动。句句写到了萤火,又是孩童眼光、孩童口气,真可谓神童也!”

有了“神童”美誉的李白,并没有骄傲自满,他更加如饥似渴地勤奋读书。

有一次,李客教李白吟诵司马相如的《子虚赋》,辞赋中的故事和传说令李白如痴如醉,连续几天他都沉浸其中,在书房里反复大声诵读。汉代的辞赋气势恢弘、格律自由、感人抒情,都深深地吸引着年少的李白,这对他以后的诗歌创作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聪慧的天资加上勤学苦练,使得李白在十五岁时就能作出很好的诗赋。起初,他只是拟作《文选》中的辞赋,后来他便经常自由作赋,他的赋文继承了汉赋词藻华丽丰美的特点。

李白当时的试笔之作《明堂赋》、《拟恨赋》、《大猎赋》等,令他名声大噪,整个青莲乡里,提起李白几乎是无人不晓、无人不知。

尤其受人称赞的是《明堂赋》。年仅十五岁的李白当时并没有去过东都洛阳,然而这丝毫不能束缚他的才思。在《明堂赋》中,李白不仅细致入微地描绘了明堂(皇家专门用于举行盛典和祭先祀神的庙堂),而且用夸张的手法赞美了明堂的金碧辉煌、巍峨壮丽。

远而望之,赫煌煌以辉辉,忽天旋而云昏;迫而察之,粲炳焕以照烂,倏山讹而晷换。蔑蓬壶之海楼,吞岱宗之日观。猛虎失道,潜虬蟠梯。经通天而直上,俯长河而下低。玉女攀星于网户,金蛾纳月于璇题……

少年李白豪情万丈,在《明堂赋》中不仅讴歌唐宗列圣开国治乱的赫赫声威,还对开元盛世的英明政治抒发了自己的畅想。

伊唐皇之革天创元也,我高祖乃仗大顺,赫然雷发以首之。于是横八荒,漂九阳,扫叛换,开混茫。……下明昭,班旧章,振穷乏,散敖仓。毁玉沉珠,卑宫颓墙。使山泽无间,往来相望。帝躬乎天田,后亲于郊桑。弃末反本,人和时康……

洋洋洒洒两千多字的《明堂赋》气势磅礴、辞藻华丽,与其说是在颂扬唐代统治者,不如说是少年李白在向世人宣告他“出雄兵以横八荒、施仁政以开混”的远大政治抱负和理想。

老师和父亲读到少年李白写的《明堂赋》、《大猎赋》后不禁大吃一惊:这样的气势,这样的笔法,就是与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上林赋》比较,也难分高低啊!

时间过得很快,少年李白已近弱冠之年,他长得身材秀颀、相貌堂堂,又有着同龄人少有的沉稳和大气。

在阅读了前人的大量著述后,少年李白逐渐树立了自己的远大理想。但他深知,要想济世救国,必须有文韬武略,因此除吟诗作赋外,他还开始苦练剑术。

身边的亲朋好友都认为李白将来肯定是出将入相的栋梁之材,但李客却有一些忧虑。因为他知道儿子虽然才华横溢,但性格却豪放不羁。少年李白当时不愿走科举这条路,对于“进士”头衔,尽管别人趋之若鹜,他却不屑一顾。李白曾经对父亲这样说道:“要通过这些考试,全靠死记硬背。就算考取了,也不能算是学问,而且考试题目和各种行文规矩简直是束缚人的真性情,纯粹为应试而作的文章更是难有佳作!”

李白不屑于科举考试,无意于蜗角蝇利,不过年少的他已经意识到,青莲乡偏远封闭,消息闭塞,而且可以相互切磋的朋友也太少,如果长期生活在此必定会影响自己的发展。少年李白渴望获得更多的学识,见识更大的世面,他想到更广阔的天地去磨炼。

但是父亲李客对尚还稚嫩的李白去闯荡江湖是很不放心的。不过他也明白,把少年早慧的李白困在这个穷乡僻壤,绝对不利于他的成长。为此他为李白安排了一个离家不远的地方——昌隆县北郊的大匡山(又名戴天山),以便家里能经常给他一些照应。

大匡山有一座大明寺,寺里有一些文武双全的道士很是有名,他们隐居在此研究道家经典,研究占星、占候、占命、炼丹、炼药之类的方术。李客送儿子到大匡山,一来可以让李白在环境幽静、古香古色的大明寺里好好读书深造,二来便于他练习道家的剑术真功,使羽翼更加丰满。

2.读书习剑在匡山

在大匡山大明寺里,每当曙光初照,晨钟始鸣,便有一位少年,手提一柄长剑,来到大殿前的院中练习剑术。只见他面如秋月,眉宇高朗,双眸闪闪有光。他舞起剑来身段矫健,犹如游龙戏海;动作敏捷,恰似天马行空。虽然功力尚欠深厚,但他剑法精妙,一招一式,却是气概非凡。

每当夜幕降临,暮鼓三通,大殿西侧的客房窗上便照例映出烛火,随即传出少年琅琅的读书声。寺中的道士们平时很少见到李白外出,只见其书童的身影在寺内穿梭,或者给他打水、洗砚,或者铺纸、磨墨。

大匡山因其形貌如“匡”字而得名,隋唐时即建有大明寺与匡山书院。这里,有云雾缭绕的苍翠山峦,有鱼游其中的浅碧清潭,更有隐居在此的高僧空灵法师。李白久闻法师大名,在山中寻访数月才探得法师的仙踪。李白执意拜空灵法师为师,空灵法师感动于李白的诚意和决心,同时见他的确是个练武之才,便收下为徒,传授他剑术。

除了在大匡山读书习剑之外,李白喜欢四处寻仙访道。他有时带上书童翻山越岭、寻幽探胜,匡山的沟沟坎坎几乎被他跑遍,甚至为了一个传说他还登上过大匡山绝顶。

大匡山绝顶,因高于诸峰,故又有“戴天”之名。李白听说,戴天山有一个戴天观,观中有一位老神仙,已经一百多岁了,却仍是鹤发童颜,身手矫健,登山越涧如履平地,他便特地前去拜访。结果并没有见到老神仙,于是有些沮丧的李白写了一首诗《访戴天山道士不遇》:

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

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

无人知所在,愁倚两三松。

短短的五言八句,巧妙地揉进了犬、鹿;桃、竹、松、花;水、露、霭;溪、泉、钟、峰等自然景物,以及吠、带、见、闻、分、挂、知、倚等动词。通篇无一字说道士,无一字说不遇,却句句是不遇,句句是访道士不得。这足已说明李白运用文字的技巧已非常成熟,令人拍案叫绝。

虽然此次寻仙未果,李白却结识了一个小道士,这位小道士和他年纪相仿。李白见他风骨清峻,便上前与他攀谈起来。得知小道士姓元,名林宗,道号丹丘,原本是北魏宗室后裔,中原人氏,但他自幼学道,更喜好四处游历,寻仙访道。近年来因为听说蜀中道风盛行,于是辗转来到大匡山,惊叹于戴天观的幽绝,倾慕于空灵法师的高深,于是决心在此修炼一番。李白听了,一扫刚才访老神仙不遇的失望,为能结识这样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而感到高兴。

从此以后,不是李白到戴天观找丹丘,便是丹丘到大明寺访李白。两人相谈甚欢,极为投缘,更成为了终身挚友。

之后,李白以大匡山为立足点,开始游历附近一些州县,先后去了绵州州治所在的巴西、龙州州治所在的江油、剑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剑门等地。

开元六年的春天,十八岁的李白出游梓州。梓州在绵州东南,在涪江坐船,不消一日,便可到达。梓州这里并没有名山胜迹,吸引李白来寻游的,是一个叫赵蕤(ruí)的隐士。

赵蕤,字太宾,梓州盐亭人,是当时知名的饱学之士,隐居于梓州县城外的长平山上,人称“赵处士”。赵蕤年轻时志在经国济世,曾游历过许多地方,还不止一次到东都洛阳去应试,但因屡试不中,他便隐居山中著书立说。后来他编撰了《长短经》一书,兼论君德、臣行、王霸、是非、通变、相术、出军、练士、教战等要术,很受世人推崇,因此颇有名气。梓州的地方官曾推荐他去朝廷做官,但年过半百的赵蕤早已习惯闲散自在的山野生活,不愿出去做官,于是他又被人们称为“赵征君”。

李白拜见赵蕤之后,才知道他不但著书立说,还舞剑强身,养鸟为乐,生活富有闲情逸致。在赵蕤的院子里,养了大约上千只各种各样的鸟。除了会传信的鸽子,还有会说话的鹦鹉、会唱歌的画眉、会戏水的鸳鸯、会打架的鹌鹑……而且他还给每一只鸟都取了名字。他一叫名字,那只鸟就飞到他掌上来啄食。赵蕤的知识非常渊博,不仅前朝逸事、人物掌故谈起来滔滔不绝,而且上达天文,下至地理,无不知晓。

虽初次见面,李白立刻就被赵蕤这种闲逸自在、寓学于乐的生活所吸引,并对他的渊博学识佩服得五体投地。而赵蕤对这位负有不羁之才的弟子也十分赏识。

于是,李白就在梓州的长平山住了下来。

赵蕤向李白悉心传授自己呕心沥血的著作《长短经》,而李白也成了赵蕤驯养奇禽时的得力助手。两人在闲暇时以击剑为乐,烦闷时饮酒作伴,师徒二人成了忘年之交。李白与赵蕤结成了亦师亦友的关系,思想上也受其深刻影响。赵蕤的《长短经》博采诸子百家之长,结合历代史实,针砭近世弊政,既是治平之道,又是立身之学。虽然其中并没有平步青云的诀窍,但李白却从中学到写文章以外的学问。赵蕤的教学方法也和一般教书先生不同,不是照本宣科,让学生死记硬背,而是师生共同研讨,一起深化。每日里师生两人,总是少不了纵谈古今盛衰治乱,品评历代杰出人物。管仲、晏婴、诸葛亮、谢安、鲁仲连等人的事迹,深深印入李白心中,更激发了他建功立业的远大抱负和雄心壮志。

3.县衙小吏

李白在梓州待了一段时间后,便回乡探望父母。刚回家不久,昌隆县县令就聘请李白当县衙的小吏。李白受教于赵蕤的《长短经》后,也希望有机会为实现自己的抱负以增长才干,虽然官职起点不高,但李白却把小吏的职位看作高飞的基石,于是他欣然接受了这一差使。

李白来到衙门当差没多久,他便开始意识到自己把世事想得太理想化了。

有一天,李白牵了一头牛从县衙大堂走过。县令的妻子看见了,立即向县令告状:“这哪里像是县衙里的一个小吏,如此大胆,不顾体面,竟连牛都牵进衙门里来了!”县令尚未开口,李白就已经感觉到气氛的紧张,但他镇定自若,随即高吟出四句诗来:“素面倚栏钩,娇声出外头。若非是织女,何必问牵牛?”诗里有幽默,有调侃,也有李白的高姿态和大度量。县令不禁张口结舌,无言以对,无理取闹的县令妻子也尴尬地闭上了嘴。

然而,李白内心却怏怏不乐。原来,李白欲展雄才大略,想借牵牛之举,使县令悟到“民以食为天”的至理,从而把振兴昌隆县的农业,作为为政第一要务。而县令的表现却使李白有些失望。尽管自此以后,县令读书、作诗以至出席宴会,总要李白作陪,可李白刚开始从政时的热情,仍然打消了许多。

一个初夏的黄昏,太阳即将落山,县令与李白在外出归来的路上,看见一处山火烧得十分旺盛,一条条龙蛇般的火光,蜿蜿蜒蜒地燃烧着,映红了夜空。那是农民烧草坡的山火,他们把茅草烧成灰,给田地施肥料。

县令见了这番景象,不由得咏起诗来:“野火烧山后,人归火不归。”县令得意扬扬地重复着这两句,又把“火不归”三个字重复了几遍,终因思路滞塞,咏不下去了。县令拈着胡须,苦思冥想,急得脸都红了。李白立即接着咏道:“焰随红日远,山逐暮云飞。”李白性格直率,为人坦诚,他做不到在上司面前掩而不露,或像其他阿谀奉承的人一样,故意写出拙诗拙文,以给上司面子。这一次的“观火续句”,李白的敏捷才思让县令觉得好生不自在。而李白,对县令不关心民生,却附庸风雅、吟诗取乐,很是失望。

不久之后又发生了一件事,让李白彻底灰心了。

这一年雨季到来,山洪暴发,村落四处告急。县令此时却要去涪江“观潮”,于是衙役们前呼后拥,兴师动众地出行。李白这次也随行。洪水暴涨,灾情严重,众人在堤脚的芦苇边发现一具女尸。李白以为县令看到女尸会有所触动,从而振兴水利,摒除水患,爱惜民众。哪知县令竟然又诗兴大发,他捋了捋胡须,装模作样地想了一想,而后踌躇满志地咏道:“二八谁家女?漂来倚岸芦。鸟窥眉上翠,鱼弄口旁朱。”跟上次观看山火一样,县令说到这里,诗句又阻滞了。他拈着胡须,沉吟着“眉上翠”和“口旁朱”两句,诗作不下去了。县令急得摇头晃脑,但是再摇晃也摇晃不出诗句来。

李白早就想抒发义愤了,看到县令的窘态既可怜又可恨,于是他脱口而出道:“绿发随波散,红颜逐浪无。何因逢伍相,应是怨秋胡!”不难看出李白续诗对县令是有讽谏之意的:这个被淹死的女子的头发已被洪水冲得散乱不堪,红颜也被江水浸得一点不存了。她为什么死得这样悲惨呢?什么原因使她追随伍子胥投水而死?莫非她是怨恨自己被秋胡一样无情无义的轻薄之人所调戏!显然这与县令所吟“鸟窥眉上翠,鱼弄口旁朱”的轻佻口吻大异其趣。

李白咏出了“续句”,言语有冒犯之嫌。随从中有人听出了诗中的含义,虽然都向李白投来钦佩的目光,但大都替李白捏了一把冷汗。

县令听了李白的续诗后,一来怪李白抢了他的风头,让他很没面子,二来也隐约听出了其中的讽刺意味,更加恼火。对于这样无用又可笑的县令,李白很鄙视,在观潮回来不久,他便离开了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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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07-06 10:32

二 辞亲游历

1.蜀中游历

李白重回大匡山,并开始热衷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游历生活。

开元八年(公元720年),李白二十岁,初游成都。

唐代的成都,不仅是益州的首府,而且是剑南道大都督府的所在地。成都历史的悠久,仅次于长安,蜀地沃野千里,号称“天府”,成都便是“天府之都”。成都的绮丽风光和名胜古迹,令李白神往已久,因此特地绕道来游成都。

这时听说有“大手笔”之称的苏颋(tǐng)出任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到成都上任前要经过绵州,李白得知这个消息,心里十分高兴。唐代在立国之初就有广纳贤士的方略,而这个苏颋不仅是朝廷大员,而且是与张说齐名的当代大文学家。李白很想求教于他,指点一下自己的诗文。抱着这种想法,李白带着《明堂赋》、《大猎赋》等两篇赋和其他诗文,专程在通往成都的大路边的驿亭里迎候苏大人。

待苏颋一行人来到驿亭休息,李白便呈上诗赋,求见苏大人。

他忐忑不安地在驿亭外等了没多久,便听得一声:“长史大人有请!”李白便赶紧走进驿亭。

只见中间坐着一个人,神态和蔼,气度不凡,手里正拿着他的诗文。李白想,此人庄而可亲,想必就是苏大人,便朝他行礼。苏大人面带笑容,请他坐下,简单地问了李白几句话以后,便转过身去对周围的人说:“这个青年很有才气啊!你们看他下笔不休,洋洋洒洒,千言有余。通过祭明堂、猎渭滨,将我大唐国威,写得有声有色。”然后他又转过身,对李白说道:“虽然你文采可观,可惜风骨未成。但只要继续努力,将来必成大器,有一天可以和贵同乡司马相如齐名了。”

李白听完,大喜过望,认为自己遇到了难得的师长,对他如此厚爱。可惜,苏大人除了在驿亭里称赞李白之外,并没有向上举荐的意图。

有些失望的李白原本打算即日返回故里,但他转念一想,既然已经外出了,何不多去些地方长长见识呢。青城、天彭、峨眉等西蜀名山,都是李白神往的对象,于是他便转途游历四方,暂时忘却了之前的失意。

李白在游峨眉山以后,感叹不已,写下诗篇《登峨眉山》:

蜀国多仙山,峨眉邈难匹。

周流试登览,绝怪安可息。

青冥倚天开,彩错疑画出。

泠然紫霞赏,果得锦囊术。

云间吟琼箫,石上弄宝瑟。

平生有微尚,欢笑自此毕。

烟容如在颜,尘累忽相失。

倘逢骑羊子,携手凌白日。

之后,李白决定到益州的首府成都去游览一番。成都的织锦业很发达,当地人把织造锦缎的作坊叫做“锦院”,织工聚居的地区叫做“锦里”,濯洗锦缎的江河叫做“锦江”,以至于成都又得了一个“锦城”的美名。这里不仅手工业发达,而且商铺云集,既可以买到本地的土特产,又可以买到从长安、洛阳、荆州、扬州等地运来的产品。如此繁华的商贸重地,无疑是李白开阔眼界的好地方。

正逢仲春二月,成都的春天来得特别早,虽才初春,已是百花盛开。李白首先游览了散花楼。该楼是隋文帝的第四个儿子杨秀督管兴建的,是成都的标志性建筑。楼高数十丈,雕栏绣户、气派壮观。李白登顶后,俯瞰这座历史名城,不禁诗兴勃发,写下了著名的《登锦城散花楼》一诗,抒发眼前“春江绕双流”的美景,以及胸中“如上九天游”的豪情:

日照锦城头,朝光散花楼。

金窗夹绣户,珠箔悬银钩。

飞梯绿云中,极目散我忧。

暮雨向三峡,春江绕双流。

今来一登望,如上九天游。

登散花楼以后,李白游览了司马相如的抚琴台和另一著名辞赋家扬雄的故居“草玄堂”,在他所景仰的诸葛亮祠堂前,更是留连忘返。李白怀着对先贤们的仰慕之心和缅怀之意游历名胜旧迹,不禁深有感触,更在心里激发了追求大义伟名的热情。

光阴荏苒,不觉间一个多月过去了,李白又启程去了千里以外的渝州。益州是古时的蜀国,渝州则是古时的巴国。

渝州州治巴县是座山城,耸峙在长江和嘉陵江交汇的地方,虽然也是个码头,却远不如成都繁荣。但一位大名鼎鼎的文坛前辈正在渝州担任刺史,他就是李邕(yōng)。

当时唐代文人学者的案头,必定放置着一部李善所注的《昭明文选》。“文选烂,秀才半。”这是当时人们的口头禅。李邕就是李善之子,他家学渊源,不仅学识不凡,而且性情豪爽,仗义疏财,广交天下仁人志士。李白不远千里来此,正是奔他而来。

一到渝州山城,李白便去刺史衙门求见李邕,照例上书,行卷,并将自己沿途写的一些学习民间歌谣的新作,置于卷首。李白满以为自己的诗作必蒙李邕赏识,所以他在文章中,又把自己“济苍生、安社稷”的壮志宏愿,大谈了一通。然后李白回到旅舍中等候接见。谁知过了十多天,一点音讯也没有。李白不甘心,于是再次递卷求见。又过了几天,却只有一个小吏出来回复。

原来,李邕最擅长的是碑版文字,辞赋也相当在行,但很少写诗,对俗歌俚曲尤其不屑一顾,于是他便将李白的诗稿交给一个叫宇文的小吏去审阅。仓促间李邕还吩咐小吏道:“下里巴人之曲,桑间濮上之音,怎能登大雅之堂?还说什么济苍生、安社稷。念在他不远千里而来,好歹打发他一些盘缠,让他离开吧。”

宇文倒是很热情地接待了李白,他对李白的俗歌俚曲很感兴趣,对李邕的迂腐之见不以为然。但是对李邕的吩咐,他又不敢违抗,因此对李白也就爱莫能助了。他委婉地安慰了李白一番,除了李邕所送的盘缠外,他自己还送给李白一个纪念品——渝州特产桃竹书筒。

对李邕所送的盘缠,李白拒绝了这份变相的施舍,但他又不甘心如此被鄙夷,于是写了一首《上李邕》,诗曰: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时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宇文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把这首诗呈给李邕,并准备好挨一顿训斥。不料李邕看了竟说道:“嗬!初生之犊不畏虎。我不该随便把他打发了。”但接着他又说:“他也把世事看得太简单了,让这个年轻人去闯闯也好。”

李白离开渝州之后,继续在蜀中且吟且游。在蜀地的青山碧水、天梯栈道的熏陶和感染下,李白一扫之前求谒的失意,心胸和眼界开阔了许多。不久后他回到故里。

青莲乡里的人们在闲谈中,都纷纷议论说李客的儿子是个怪人。有人说,李白年龄已经过二十,既不娶媳妇,又不考进士,住在匡山上,三年进过两次城,数月才回一趟家——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有人说,他在成、渝两地干谒不遂,灰了心;还有人说,他跟他父亲一样,也想高卧云林,不求仕进了。

李白刚回家时,心中确实有些懊丧,甚至还有出世入道的想法。这股郁闷的情绪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父亲和他作了一次长谈之后,李白的情绪才顿时有所好转。原来他们李家原本祖籍陇西成纪,汉代的名将李广是他们的远祖,隋唐之际建都酒泉的凉武昭王李日高,是他们的近祖。后来,李白的祖父曾远逃至中亚碎叶,到他们这一辈才迁至蜀中绵州昌隆县青莲乡。

李白不等父亲讲完,就兴奋地嚷起来:“当朝天子不也是陇西李氏吗?原来我们家是宗室……”李客忙打断他,并告诫李白说:“李氏谱牒已经遗失多年了,咱们李家现在是空口无凭,无法申报啊。孩儿,你要记住,千万别对外人说起自己的身世,免得落个冒充宗室的罪名。”这番叮嘱,李白此时已无暇多记了,他只想到自己是帝胄宗室、公子王孙,并非工商贱民,于是先前自暴自弃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而自勉自励之情油然而生,他甚至觉得自己在成、渝两地遇到的倒霉事,都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好兆头呢。

于是,他便遵从苏颋“广之以前”的教诲,又返回大匡山大明寺中住下,决心在学业上再下一番功夫。待学业精熟后,他将再出三峡,泛长江,渡黄河,周览名山大川,遍访天下诸侯。他相信:少则三年五年,多则十年八年,他必能遇到能够赏识他的伯乐,把他举荐给天子。待他为苍生社稷干一番事业,立下不朽功勋以后,“功成、名遂、身退”,再回到他亲爱的大匡山来,回到这优美的大自然怀抱中来。

2.重游峨眉

在大明寺苦读三年后,李白对自己的学识和阅历更加充满了信心,他感到自己近二十年的蜀中生活积聚起来的力量,已经足以支撑自己到更广阔的天地中去施展抱负和雄心了。

开元十二年的春天,二十四岁的李白出落得仪表非凡,个子虽不算高大,但却气宇轩昂;身躯虽不算魁伟,但却潇洒出众;容貌虽不算俊美,但却神清气爽;特别是两道高耸的剑眉,一对炯然有神的虎眼,使他更显得英姿勃勃。他腰佩一柄长剑,手牵一匹骏马,随从丹砂挑着书箱紧跟其后,主仆二人就这样走出了青莲乡,走出了昌隆县,走上了遥迢征程。

李白这一去,不知道是三年五载,还是十年八年,所以他在“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之前,重访了一些故地。

峨眉山自然是要去惜别的地方。

李白这次故地重游在山中停留了好几个月,因为他在这里结识了一位高僧。这位高僧俗姓史,法号怀一,曾经和著名诗人陈子昂是生死之交。陈子昂仕途坎坷,冤死狱中,只活了四十二岁,而怀一因屡次考试不中就出家当了和尚,如今已是七十高龄。李白早就听说,梓州射洪县的陈子昂,是蜀中人杰,在武则天当政时期,他以卓越的才识得到朝廷重用,却因屡次上书直言而得罪了权贵,只得辞官回乡,但后来仍然没有逃脱权贵的魔掌,最终被迫害致死。陈子昂著有诗文集十卷,李白曾多方搜求,惜未能见。

当李白得知怀一长老是陈子昂的故人,便格外敬重。怀一见李白才气不凡,也颇为赏识,尤其是李白对陈子昂满怀倾慕之情,更令怀一长老感到欣慰。一天,怀一长老郑重其事地邀请李白到他房内,将一个黄色锦缎包袱交到李白手中。李白双手接住,解开锦袱一看,原来是《陈拾遗集》十卷。显然是怀一长老将他珍藏多年的亡友遗著赠与李白,并希望李白成为陈子昂的继承人。李白欣喜万分,大恩不言谢,他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说了一句:“晚生定当不负长老厚爱!”而这正是怀一长老所期望的一句话。

由此李白便在山中停留数月,潜心研读陈子昂诗集。陈子昂的诗歌理论提倡“风雅”、“兴寄”和“汉魏风骨”,这引起了李白对诗歌创作和理论研究的思考。

直到秋天,李白才离开峨眉山。

李白从峨眉山下的清溪驿乘舟出发,沿平羌江(今四川省青衣江)入长江东下。在途中一个天高云淡的夜里,李白看见峨眉山上的半轮秋月悬在夜空中,皎洁的月影倒映在静静的江面上。月光如水,水映月光,上下连成一个明亮、透彻、皎洁的银色世界,静谧幽美,使人陶醉。李白靠在船舷上,久久看着水中的月影。江水倒映下的这半轮秋月,给了李白以无限亲切的感觉,他突然觉得明月好像是故乡的化身,于是感触颇多,即兴吟咏了一首《峨眉山月歌》: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这首诗不仅语言非常朴实,而且格律十分优美平缓,字面上几乎看不出诗人在即将告别故土前的激动和缠绵,然而此诗所表现的时间与空间跨度却达到了驰骋自由的境地。峨眉山——平羌江——清溪——渝州——三峡,诗境就这样渐次为读者展开了一幅千里蜀江行旅图。

3.出三峡

李白经渝州、夔州等地而下三峡。沿途之中,不仅山水名胜令他处处留连,而且巴人的歌谣也使他时时驻足。因此直到开元十三年春天,他才出了三峡。

出了三峡,便是荆门。荆门山和虎牙山南北对峙,就好像是荆州的两扇大门,长江从两山之间流过。沿长江一过了荆门,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天地,视野忽然开阔了许多,崇山峻岭至此便完全消失了。李白回头望了又望,却再也望不见连绵的巴山,只见变化多姿的楚云,在烟水苍茫的江面上飘动着。

过去,李白在益州成都的时候曾听越州的商人炫耀过剡(shàn)中,说那里山好、水好、鲈鱼肥美。出蜀之前,李白就设想一出三峡就直下越州游剡中。所以当船一过荆门,李白就立刻想到游剡中的事,兴奋之际,写下了出蜀后的第一首诗《秋下荆门》,诗中写道:

霜落荆门江树空,布帆无恙挂秋风。

此行不为鲈鱼鲙,自爱名山入剡中。

写完后,李白看到碧绿透明的江水,依然是锦江的颜色,好像是故乡的水在给游子送别,然而他的视觉和胸怀却随着眼前的景色开阔起来。环顾四周,水阔浪缓,川原坦荡,尽显荆楚之地的雄浑魅力,此情此景激起了李白更大的诗兴。一篇《渡荆门送别》诗应运而生: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李白生平第一次行这么远的路,又是乘船走水路,所以路途就显得格外遥远而漫长。到达荆门山下时,蜀中家乡的山川已不复在望,所以不论是在地理上,还是在心理上,李白都觉得离家乡已经十分遥远了,他感到来到了一个与家乡完全不同的陌生的地方,因而这首诗的头两个字就是“渡远”。从蜀入楚,在李白的心理上,是把荆门山当做家乡的最后一个标志,迈过这座山,就走出了家乡,所以诗中说“远渡荆门外”。

全诗言有尽而意无穷,不过全诗直到结束也没有一个字提及“送别”的离情别恨,可见这首诗并不是赠别朋友的,而是诗人自己在远离故土之际向家乡告别。

李白在《峨眉山月歌》和《渡荆门送别》中都寄寓了思乡之情,自然真切,质朴感人。所不同的是,《峨眉山月歌》是李白身在蜀中二十年,足未出蜀,思乡之情无由喷发的一种反映。而《渡荆门送别》是他在离开巴山蜀水身处异乡时,对故乡眷恋之情的自然流露。一样的思乡抒情,两者在情态上却不相同。

李白一面欣赏着江上景色,感到心旷神怡;一面怀着依依惜别的心情,离开了故乡,来到陌生的地方。沿江而下,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晚。忽然间,李白远远看见了城市的灯光在闪耀,原来已来到荆州首府江陵。

荆州首府江陵不仅是一座历史名城、一千年前的楚都郢城所在之地,更是当时东西南北的交通枢纽。西上巴蜀,东下淮扬,北去京洛,南往湘黔,均须由此经过。

李白见到了历史悠久的荆楚胜地,激动的心情不言而喻。江陵自唐初就设置了大都督府,其商旅之众多,市井之繁华,文化之兴盛,不亚于成都。因此,李白到此,自然是要游览一些日子。

楚国的都城郢城,在纪山之南,所以又称纪南城,它是李白首先要去的地方。楚灵王在一千多年前建在江陵的章华宫,虽然只剩下遗址,也是李白的必游之地。

在游览了纪南古城,参观了韦公藏书后,李白写下了《秋日与张少府楚城韦公藏书高斋作》:

日下空庭暮,城荒古迹余。

地形连海尽,天影落江虚。

旧赏人虽隔,新知乐未疏。

彩云思作赋,丹壁问藏书。

楂拥随流叶,萍开出水鱼。

夕来秋兴满,回首意何如。

由诗可见,李白不远千里来到荆州,并不满足于一般的游历,吸取楚国文化宝库中的精髓营养,才是他到江陵的目的。

江陵流行的荆州花鼓调,在两晋以后的南朝乐府里叫做“西曲”。李白一路在酒楼、客栈听到歌女演唱的西曲,觉得它的曲调比巴蜀一带的歌谣优美,歌词也更加清新,因此特意搜集了不少。

李白根据江陵的见闻,模仿西曲讲述故事的方式,创作出一首题为《荆州歌》的诗:

白帝城边足风波。

瞿塘五月谁敢过?

荆州麦熟茧成蛾。

缲丝忆君头绪多。

拨谷飞鸣奈妾何!

与李白大多数诗歌的风格不同,这首诗歌的乡村气息非常浓郁。诗人借一位怀念远方夫君的女子之口,把农忙时的田舍生活娓娓道来,又满含忧怨。《荆州歌》作为一篇隐意的情诗,全篇含蓄生动,简短的诗里所描绘出了逆水行舟、劳动生产和鸟飞鸠鸣等画面,对于李白这样一个二十四岁的青年来说,已显示出他诗歌功力的不一般。看来荆楚深厚的文化积淀对李白有着一定的滋养。

在江陵期间,李白仍然不忘寻仙访道。途中李白听到一个消息:道教大师司马承祯要去朝觐南岳衡山,他在南下之前将经过江陵。

李白在匡山读书时就听道士们谈起过司马承祯:司马承祯,字子微,自号白云子,一向隐居在天台山玉霄峰,得道家真传。李白曾听赵蕤谈起过司马承祯:他本来也是一个士人,博学能文,对老庄之学,造诣尤深,后来便出了家,成了道门龙凤。李白对此人早有钦慕之心,于是欣然前往拜访。

司马承祯初看李白,便觉得这年轻人与众不同,言谈之间更觉他天资颖悟、识见过人,因此很是欣赏,并赞许李白有“仙风道骨,神游八极”之相。

李白回到住处,一连数日,回味着司马承祯对他的指点和赞扬,不禁有些飘飘然,开始浮想联翩。于是李白便开始构思《大鹏遇希有鸟赋》来记述这次会面,后来干脆将这首诗修改成《大鹏赋》。诗中他将司马道士比作大鹏,将自己比作和大鹏心灵相通的希有鸟,运用寓言的形式记述了他和司马承祯这次心灵相契的会晤。

李白写完《大鹏赋》,感到从未有过的畅快。从少年时代以来,一直在心头汹涌、而且越来越强烈的豪情逸兴和远大抱负,通过此赋中“激三千以崛起,向九万而迅征”的大鹏形象,终于被淋漓尽致地抒发出来了。

李白在开元十二年的暮秋到达江陵,一直逗留到第二年的初春才离开。

从江陵出发十多天,李白来到鄂州(今湖北省赤壁市)。在蜀中读书时李白就听说了三国的故事,他来到此地,立刻就联想起周公瑾在这里运筹帷幄、东吴破曹军火烧连营的故事。于是他走下船头,登上赤壁山凭眺怀古,并触景生情地写下《赤壁歌送别》。诗中写道:“二龙争战决雌雄,赤壁楼船扫地空。烈火张天照云海,周瑜于此破曹公。君去沧江望澄碧,鲸鲵唐突留馀迹。一一书来报故人,我欲因之壮心魄。”

过了赤壁,便来到汉阳、江夏。李白自幼喜好山水,但是巴蜀境内江河狭窄,看水不如看山。可是到了汉阳、江夏,情况就大不一样了,这里江面开阔,楚水清渺。置身于这千湖星罗的江汉平原,李白自然是要驻足流连。

李白来到黄鹤楼本想题诗一首,却见壁间早已有诗人崔颢的一首七律: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馀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李白看了后,说了句“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便干脆搁笔不题。

汉阳当时有一位十分好客的王县令,与李白一见面,便对这位才华出众、气度轩昂的年轻人产生了敬慕之心。于是他热情地把李白留在汉阳数日,两人每天在一起饮酒谈诗、听歌观舞,从此结下了深厚的友情。

当李白准备离开汉阳时,遇到了蜀中朋友吴指南。这位友人和他一样,初次出蜀游江南,当下两人便相约一起游洞庭湖。于是李白又顺江而下,到了岳州巴陵。

由于李白在江汉做客期间为汉阳的美景、以及王县令的盛情款待和楚风楚韵所陶醉,于是在船上写下了一首题为《望汉阳柳色寄王宰》的诗,诗中他定下了游罢剡中还将“西来”再会的约定:“春风传我意,草木别前知。寄谢弦歌宰,西来定未迟。”

开元十三年(公元725年)暮春,李白登上了岳阳楼,游览了洞庭湖。只见那号称八百里的洞庭,气吞长江,一望无垠,湖面上烟波浩渺,令李白如置身于天上人间一般。与李白同行的当地公子夏十二,十分钦慕李白的文采,在散宴前请他题诗留念。李白欣然答应,挥笔写下了一首《与夏十二登岳阳楼》:

楼观岳阳尽,川迥洞庭开。

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

云间连下榻,天上接行杯。

醉后凉风起,吹人舞袖回。

趁着游兴,李白乘舟沿湘水逆江而行,打算南下苍梧去瞻仰虞舜的陵园。等他到了永州零陵,还没来得及寻找舜帝的陵墓,就因同行友人吴指南突然患病而结束了此行。更不幸的是,在回程路上吴指南病重不治身亡。李白十分悲痛,念吴指南故乡路遥,魂魄无主,就亲自为他购了棺木,办了丧事,尽了朋友之义。

李白将吴指南暂时安葬在洞庭湖边,然后于这年夏天乘船东下,经浔阳,登庐山。

李白在香炉峰看到瀑布从断岩陡壁上飞流而下,遂作了那首流传千古的《望庐山瀑布》: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这首诗用夸张的手法表达了李白对庐山瀑布的赞誉,而且抒发了他隐逸仙居、出世脱俗的愿望和对大自然的热爱。

李白下了庐山后,不消三日,过了夹江对峙的天门山,当涂县便遥遥在望。当涂虽是一个小县,却是历史悠久的古邑。相传大禹会诸侯于涂山,便在此地;秦始皇东巡会稽,也是从此处过江;而对岸的和州乌江,更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羽兵败绝命之处。

一路上,李白畅游长江,欣访胜迹,终于在开元十三年秋末,到达了他向往多年的六朝古都——金陵。这里曾上演过一幕幕轰轰烈烈的兴亡成败的历史悲喜剧,曾演历过令人神往的王朝盛业、风月繁华。然而,“天文列宿”仍在,各种王图霸业、流俗余韵却已湮灭。李白在游历过程中开始了深深地思索,于是写下了《月夜金陵怀古》等诗。

李白第一次到金陵并没有待多久,便离开此地前往扬州。扬州位于苏北大运河畔,其名胜古迹虽不如金陵,但它是淮南道大都督府所在地,又是四通八达的交通枢纽,工商之盛远远超过金陵,真是说不尽的繁华,道不尽的富庶。

扬州是商贾云集之地,行乐奢靡之风盛行。李白也受到了一些影响,他大把大把地花钱在吃喝玩乐上,不到一年就把从家里带来的银两花掉一大半。这些钱除了他自己铺张花销而外,另外一个用场就是拿去接济落魄公子。李白这种慷慨大方、轻财好施的性格,倒也很符合他诗作中所蕴含的豪放不羁的风格。

在扬州游历期间,李白经常和地方的豪士、文人墨客结伴交游,频繁往来于金陵、扬州、越州之间。《秋日登扬州西灵塔》、《之广陵宿常二南郭幽居》、《出妓金陵子呈卢六》、《金陵酒肆留别》、《别储邕之剡中》等诗篇均是这一时期的作品。

李白去越州是因为它虽地处东南一隅,赶不上金陵、扬州的工商繁荣,但由于山清水秀,濒临大海,农渔产品丰富,所以是一个生活的好地方。李白在越州游会稽,赏荷竹,食鲈鱼,饱尝淡泊清雅的休闲滋味。

李白出蜀时曾确定的远游终点就是剡中的天姥(mǔ)山。天姥山高峻临海,危峰孤峭,在结束越州之旅前,李白如愿以偿,游览了天姥山。

开元十四年(公元726年),李白返回扬州。因为长期在外漂泊,而且跋山涉水、居无定所,身体劳累虚弱。这年初秋,李白途中感染风寒,病倒于扬州。

虽然他在漫游期间开阔了眼界、增长了见识、结交了朋友,又亲眼看到了盛唐的繁荣、九州的风情,但却留下功业和婚事两难的遗憾。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更是令李白精神沮丧,并深刻体会到世间的人情冷暖。

和他一道交游玩乐的人,看见他钱也花光了,人也病倒了,十之八九纷纷散去。客栈老板脸上的春风很快就变成了秋霜,美酒佳肴很快也变成了粗茶淡饭。眼看主仆二人就要流落街头,幸得扬州首府江都的县衙中一个当县丞的朋友,李白称之为“孟少府”的人,来看望他,还帮忙请名医求良药,才使李白的病有了起色。

一天夜里,李白从梦中醒来,看见地上好像洒满了银霜,再一看原来是明月当空,月光一直照到床前。李白顿时睡意全无,思乡之情骤然间涌上心头。李白想着想着便低下头来,不觉流下两行清泪,遂写下那首传诵千古的《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李白在贫病交加的旅途中,独自咀嚼着生活的艰难。他更加思念故乡、亲人和老朋友,惟有将心中的愁思和离情,写成一首诗《淮南卧病书怀,寄蜀中赵征君蕤》,寄给赵蕤。赵蕤除了复信慰勉以外,又有什么办法呢?

最后,还是孟少府给李白找了一条路子,介绍李白前去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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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07-06 10:33

三 安陆成家

1.入赘安陆

安州州治安陆有一户许姓人家,为名门望族。曾祖许绍是唐高祖的幼年学伴,曾任峡州刺史,祖父许圉(yǔ)师是唐高宗时的宰相,父亲在唐中宗时也曾当过员外郎。许圉师早已去世,许员外郎也已辞官归里。家中有一女,才貌双全,性格贤淑,只因门第过高,不免择婿的条件有些苛刻,因而耽误了姑娘的豆蔻年华。眼看女儿已经过了二十五岁,许家这才到处托人提亲,宁愿降低择婿要求。孟少府因受许家之托,看中了李白,便提起这亲事。

李白本认为大丈夫功业未立,何以家为?但经不住孟少府再三相劝,加之自己无路可走,只好依顺了他。何况孟少府又说,安州都督马公是个爱才之人,此去必将蒙得其赏识。李白这才离开扬州,前往安州。

李白因对亲事心怀犹豫,却又绕过安州,去了襄州首府襄阳,拜访他渴慕已久的诗人孟浩然。孟浩然《夏日南亭怀辛大》诗中“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所散发的雅趣妙意,深深吸引着李白。他急切地想亲眼见一见孟浩然的尊容,亲自听一听这位前辈对诗的理解。

孟浩然隐居在襄阳鹿门山,虽只是几间草屋,却别有一番天然佳意。孟浩然对李白非凡的才华和不羁的性格也早有所闻,因此两人一见如故。李白比孟浩然小十二岁,但年龄的差距丝毫没有构成他们交流的障碍。相反他们更加推心置腹地一起切磋技艺、赏文论诗,一连几日都秉烛夜谈。

喜遇知音总是相见恨晚,李白逗留的这几日里,孟浩然待他如同兄弟一般,于是李白便将目前遭遇的窘况和去安州的打算全盘托出,请求指教。孟浩然想了一会儿说道:“如今从事干谒,寻求进阶之途,耗费万贯家产甚至为之破产的人,不只贤弟你一个。此去安陆入赘许家,倒也是一个办法。许家乃是安州望族,诗礼之家,而且藏书之富,天下少有。你此去一来有个安身之处,二来可以在学业上再事深造,三来凭借许家的能力再从事干谒也比较有利。”李白觉得很有道理,入赘之心,于是定了一半。

李白终于到了安州首府安陆许家。李白见得许家小姐果然才貌双全,而许家小姐对颇有才华的李白,也很有好感,他们一见便两情相悦。于是在开元十五年(公元727年),李白二十七岁时入赘许家。妻子许氏丽质贤淑,知书达礼,只是身体单薄了些。老岳父为人宽厚有礼,而且很欣赏李白,并对他寄予厚望,送了女儿大量的嫁妆,作为栽培女婿之用。

2.幽居白兆山

秋高气爽,碧空万里,正值蜜月的李白带着妻子许氏出城散心。此次出游目的地是安州应城县城关以西的一处温泉。对于这处温泉,民间有“昔有玉女,乘车自投此泉”的神话传说,李白初到安州就有所闻,在这样大好的天气和新婚燕尔的好心情的促使下,李白便带妻子游汤池。在汤池沐浴后,他感觉七窍畅通,浑身轻快。

回家之后,游汤池的感受促使李白写下了《安州应城玉女汤作》一诗。

由于许家世代簪缨,藏书之富世人少有,所以李白每日在家潜心博览,整个冬季都未曾出过远门。攻读之余,与妻子许氏弹琴唱诗、说古论道,形影不离。

虽然李白在安州找到了许氏这样称心如意的爱妻,并过上了平静安逸的生活,但是他却没有忘记遭遇不幸的故人——两年前死于巴陵的友人吴指南。当时因为他正在旅途中,事发突然,人生地疏,所以便将吴指南俭葬于洞庭湖边,就去了金陵。当他有了家眷、生活美满之后,只要一想起孤零零魂落异乡的蜀中好友,心里就十分难过。于是李白决定去洞庭湖为吴指南迁葬。

开元十六年初春,李白离家前往巴陵,途中路过江夏。李白想起三年前写下的《望汉阳柳色寄王宰》一诗,他在这首诗中还对王县令说过再会的话。既然又是春天来到这里,就不能不拜访这位友人。李白专门为找王县令在江夏逗留了几天,但这次王县令却因故未能与他见面。李白在离开江夏之前,写下了一首充满感情的《早春寄王汉阳》诗,托人转赠。诗中写道:

闻道春还未相识,走傍寒梅访消息。

昨夜东风入武阳,陌头杨柳黄金色。

碧水浩浩云茫茫,美人不来空断肠。

预拂青山一片石,与君连日醉壶觞。

李白在巴陵乡民的协助下找到了吴指南的初葬处,于是将吴指南的尸骨“营葬于鄂城之东”,以实现“存交重义”的心愿。

返回安州的途中李白再次经过江夏,他决定在江夏稍事停留,再次登游江南名楼,会一会新老朋友。这期间正好孟浩然也从襄阳来到了江夏,正打算乘船到扬州游览。于是诗坛两位知音再次会面。他们每天在一起临江观景,凭栏赏月,饮酒说文,促膝吟诗。眼见即将春尽,才互相话别。

在三月末的一个早晨,李白把孟浩然送上了开往江东的帆船,然后目送这条船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李白写下了那首脍炙人口的七言绝句《送孟浩然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

李白与孟浩然的这一次会面,把他们的友谊推向了顶点,此别之后,他们再没有相见。

送走了孟浩然,李白立即返回了安陆,然而没过多久,他又迎来了另一位好友元丹丘。

一天夜里,李白、元丹丘与安州的几位朋友在一起聚会。大家高谈阔论,联句赌酒,一直玩闹到半夜。李白喝多了酒便先在元丹丘下榻的客栈歇下,直到天亮。李白早上起身回家时依然昏昏沉沉,双眼更是迷迷糊糊。忽然间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车马声,他抬头一看,吓了一跳,原来他骑的马差一点就惊了安州长史李京之的大驾。

按照规矩,民众见了长史大人的车马,十丈以外就得回避让道。若犯了这条规矩,普通百姓轻则挨一顿鞭子,重则会被捉到衙门去治罪;读书人若犯了这一条,轻则赔礼道歉,重则还要呈书请罪。换句话说,这是件可大可小的事。然而李京之偏要借机小题大做,硬说李白目无尊长,有意冲撞他的大驾,险些将他的车子撞翻云云。当场赔礼道歉不算,他还要李白呈递认罪书,听候发落。

安州城里的人都不理解李京之的做法,惟独李京之自己明白这般刁难为的是什么。原来这缘起一次在安州的朝野好友欢聚的宴会。因为李白的岳父和夫人急于望婿成龙,早替他到州县里拜会过了。马都督看在许家面子上,同时也觉得李白确实是个人才,便在宴席上举荐了李白。李白当场为此次宴会写了一篇序文纪念,马都督一看,高兴得连称:“奇才!奇才!”并向长史李京之说道:“我看好些人的文章都枯燥无味,好像山无烟霞,春无草树。李白的文章却写得清新流畅,更兼佳句不绝,妙趣横生,真使人百读不厌。”

马都督对李白的一番赏识,却使李白成了李京之的眼中钉。李京之担心如果李白得到了马都督的推荐,朝廷若授给李白官职,那么安州城岂不是没有他李京之的地位了?

虽然事因清楚明白,但是李白却毫无办法。一方面,李京之确实抓住了自己犯规的把柄,他只好忍气吞声;另一方面,李白怕惊动了岳父,气坏老人家,所以不敢请岳父去官府说情。他也不能把此事告诉妻子,因为这时妻子已怀有身孕,受不得惊扰。于是李白只得按捺下怒火,写了一篇向李京之认错的《上安州李长史书》。

李白遭李京之戏弄的闹剧,在安州不明真相的人中造成了非常不好的影响,就连曾经极力推荐李白的马都督也惧怕这种影响会牵连自己,不再考虑推荐李白的事了。而李长史不久之后居然高升了,这样一个缺德少才的人竟然官运亨通,更让李白愤慨不已。

此后一段时间,李白一直闷闷不乐,在妻子的追问下,他才道出受到李长史欺辱的事。为了让李白尽快恢复平静、再思进取,妻子建议他到安陆城外的白兆山去住一段时间。

白兆山位于安州城西北三十里外,许家在此处有些田产。李白与妻子商量后决定,先由他带书童丹砂和几个家丁前往白兆山安家置业,等妻子分娩以后,婴儿足月,再举家迁往白兆山。

这时正值春季,白兆山景色迷人,在周围三山的环抱之中,绿树掩映,碧波千顷。李白登上山顶不禁赞叹道,这真是一处人间仙境啊!

李白在这幽壑之中筑起了石室,并给石室所在山谷起了一个“桃花岩”的雅名。在这风景如画的桃花岩居住,李白的心情一天天好起来。他开始过起田园隐居的生活,隔一两个月才下山进城一趟,很少与朋友来往。

但是这样的隐逸生活,让李白感到了政治上的无依无靠和孤独。他是一个有远大抱负的人,与许家小姐的结合虽然给他带来良好的生活环境,但是他却没有从许家的门第中得到仕途方面的帮助,反而被别人排挤打压。《春日独酌》就是李白在这个时期创作的反映他沮丧、孤独心情的作品:

东风扇淑气,水木荣春晖。

白日照绿草,落花散且飞。

孤云还空山,众鸟各已归。

彼物皆有托,吾生独无依。

对此石上月,长醉歌芳菲。

……

几个月后,当李白听说妻子已平安分娩,生下一个又白又胖的女儿时,精神才又振作起来。他马不停蹄地赶到安陆,看望妻子和女儿。李白给女儿起了一个名字叫平阳。女儿一满月,李白就带着一家人迁往白兆山桃花岩。

就在李白迁居白兆山不久,安州李长史和马都督相继调离。

继任的裴长史,是个才兼文武的人,为人豁达大度,好客爱才。一些百姓还给他编了一段顺口溜:“车如流水马如梭,裴公门下宾客多。只须裴公一句话,胜似大比登高科。”

因此李白对这个裴长史抱有很大希望,只要裴长史出席的庆典盛会,李白都会积极参加。李白的敏捷思才很快就被裴长史发现了,李白随后又整理了一份“行卷”,并几次呈递诗赋,亲自送到裴长史府中。裴长史一看大喜,觉得李白实在是个人才,至少在安州这个地方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皇帝多次颁布求士之诏,安州还不曾举荐过一个人,那么现在何不举荐李白呢?于是裴长史多次约见李白到府上。

李白满以为这次肯定会受到裴长史的举荐,没料到又有人说他的坏话,还提起了几年前李京之的那次中伤。裴长史凭他多年的为官经验,深知这些谣言背后的势力不可小视,他不愿意受到牵连,于是渐渐对李白冷淡下来,绝口不提举荐之事,后来也不再接见李白了。

举荐之事又无下文,李白抱着最后一线希望,给裴长史写了一篇《上裴长史书》。这篇《上裴长史书》以自传的形式开头,首先介绍了自己的家世、学历、志向、履历、婚姻、人品、才华。紧接着对裴长史进行了高度的赞扬。在这篇“书”的结尾,李白恳请裴长史像以往那样再接见他一次,给他当面申辩的机会,否则他只好离开安陆,另寻生计。

而此时远在扬州的孟少府不知原由,只听说李白隐居白兆山,已近三年,竟然毫无出息,因此,特地写了一篇致北寿山的“移文”,寄给李白,拐弯抹角地把李白责备了一番,言下之意是奉劝李白不要老钻在山里读书,应该出来多活动活动,早日得个一官半职,既不辜负许家的殷切期望,也不枉自他孟某介绍一场。

李白在安陆接二连三遭人暗算,心中焉能不气?想到自己年届而立还在寄人篱下,心中何尝不急?因此李白立即回了一篇《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李白借北寿山之口,把自己的平生之志和暂时隐居山中的原因表白了一番,他在文中写道:“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衰区大定,海县清一。”李白向孟少府表白自己此时的隐居是“养贤”而非遁世,是在等待时机。

《上裴长史书》递上后,李白在安陆等候了不少时日,但一直都杳无音讯。既然裴长史无法依靠,李白在安陆也难以再待下去,只好另寻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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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07-06 12:36

不错的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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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0-12 13:44

好书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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