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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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07-27 19:36
老家,老家
 
 


作者:黄建林
简介:本书是作者出版的又一部作品集,全书收录了他在这些年创作的部分以老家为主体的作品。这些作品记录了老家的方方面面,也算是对这份无法割舍的老家情结一种怀念吧。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
书号:9787512622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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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07-27 20:27

序 自序

  很多人都和我一样,少小的时候,在老家读书玩耍,跟着父母学习生产劳动;长大以后,背着行囊离开老家,出外读书、谋生,于是与老家有了阔别。这一阔别,终至于到如今两鬓斑白了,还不能回去,甚而至于无法回去。于是,老家便变成了记忆,一直在我们的眼前浮漾。

  我的老家在一个偏远的山村,在罗霄山脉中段的一个大山深处,虽然她古老、闭塞,却因为地处炎陵(酃县)、资兴、安仁和永兴四县的交界位置,加上那里林木丰富,有一条可以水运杉木的小河,我的老家又显得很是繁华和热闹。在清末和民国年间一度被人们称作“小南京”。共和国成立,一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那里都是人民公社的驻地,后来因为墟市的地皮太狭窄,改了名称的乡政府大院无法扩张,我的老家便在乡政府搬迁之后,逐渐寥落、冷寂,只成为边界的一个小墟市,在大山深处苟延残喘,继续繁衍着我的那些没能走出大山的父老乡亲。近二十余年,打工潮和城市化进程汹涌澎湃,墟市上的年轻人几乎都外出打工去了,打工打出几个大钞,又纷纷往县城往广东投进去买了楼房,老家墟市上的年轻人便更难得一见,老家也便日渐显出暮气来。

  当然,老家也伴随着时势的发展而不断变化着,原来的通向附近各乡村的石板小路,几乎都被接踵而来的乡村公路所替代;原来的家家户户紧密相连的土筑木板房屋,几乎都被一栋栋拔地而起的红砖水泥楼房所替代;原来的青石镶砌的墟街,也被扩展的水泥街面所替代;原来的昼夜喧腾、奔流不息的环村小河,也变成了一条乱石崚嶒的干涸的烂河床,连一点美好的形迹都很难寻觅了;而那些曾经茂密的原始森林,因为有利可图而被砍伐下来,变成了一片连一片的杉树幼林……

  我不知道我对老家是存着一份痛惜呢,还是保持着一份留恋。我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正是人民公社大集体的时代,我所阅历的是当年红红火火的大生产时代。尽管那时候生产力还相对落后,人们的生活还很贫困,但是,乡亲们的那份集体意识、国家观念,那种与天斗与地斗的团结一心、艰苦奋斗、勤奋劳动的精神,却深深地扎入了我的灵魂。我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了美好的少年时代,耳濡目染,自然也就深深打上了那个时代的烙印,我的老家也就是那个时代的鲜活翻版。我不遗憾今天的掠夺性开发资源,我也不遗憾人们为了经济的满足而摧毁森林,我只是觉得那个时代既然存在过,就应该让后来的人们有个观照,有个认识。历史的长河滚滚向前,我老家在这条长河中也曾经泛起过一朵小小的浪花,不管那朵浪花是否美丽,我觉得用我笨拙的笔把它记录下来,总算对得起我的那些勤劳的、亲爱的、宽厚的父老乡亲,对得起生我养我的那一片山水、那一个古老的墟市。

  把老家写出来,我发现不论她多么闭塞,多么落后,她都是我少年和同年的乐园,因为那里生活着四十余户农家,聚居着将近两百口的山里客家人。有人便有人气,有了人气便会生长出许多的快乐与悲伤。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欢乐和悲伤,我们居留在老家的时候,正值“文革”的后期和改革开放的前期,一切都与大集体相关联着,可以说,还保存着不少的大集体和大集体的遗风。生产队解体,山民们也推行联产承包制度,这时候,我已经离开老家了,那些风云变幻的过程与我擦肩而过,我感到十分遗憾。那些水田,那些山林,说分开就分开到了各家各户。我回到老家教书的时候,就已经要和父母们一起去忙自家农田里和自家山林里的农事和林事了。一切都显得十分平静,十分顺乎自然,好像这一切原本就该这样子变化着似的。三年过去,我又离开了老家,这一去,除了过年,除了清明节,便很难得再回去了。所以,我写老家,只把笔墨局限于我外出读书以前的那些日子,实在躲避不开,才把笔墨往后来荡过去一下,因为后来我回到老家都是来去匆匆,并没有体味到有多少的快乐和感动。

  我不想忘记老家,所以我写了老家。我不想忘记过去,所以我写了过去。我一直热爱着老家,我的情感与老家无法割舍开来,这也算是一种纠结,或者算是一种怀恋吧。有人说,一个人开始怀恋往事了,他便开始进入暮年了。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经显露出沉沉暮气了,我自己无法评说,还是留给读了我的那些文章的人慢慢去咀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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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07-27 20:42

第一卷 第1章 谭官湖

  谭官湖在我老家村子的东边,在“船”头上。我老家的村子叫船形,这是名副其实的。因为那条叫做斜濑水的河流,自资兴市的汤市镇蜿蜒下来,从我们村子西边的山峡中奔腾而出,经过村子南边,在村子东部环绕而过,再经过村子的北部,从村子的西北角的山谷中奔腾而去,我们的村子就变成了一个三面环水的椭圆形半岛,就成为了罗霄山脉群山当中的一条俯卧在山坳里的大“船”。

  船形“船”不行,流水天天行。斜濑水自急滩上奔泻而下,遇到高大的岩壁便拐弯,每次拐弯,都要在岩壁下淘出一个大而深的水潭,谭官湖那个“湖”便是这样的一个水潭。有了这样一个水潭,又有从村头下到河岸的路旁的一个谭官石,谭官湖就得到了它的这个名字。谭官石很大,有禾桶那么大,也就是说那个圆而突出在路旁的大石头,差不多有一间房子那么大。紧挨着谭官石有两棵大树,一棵是柞树,树干一个人抱不拢;一棵是黄檀树,和柞树一样大。谭官石跟前就是村路,石头镶砌的路面,成一级一级阶梯状。谭官石下有一个很小的岩洞,谷箩那么大,经常有人在那洞里烧几根香,供一盘米稞,求谭官保佑,免灾祛病。这样一来,谭官湖便有一点神秘和诡异的味道,让小孩子经过那里总要生出一些害怕来。谭官石石路那一边还有一棵大树,也是柞树,三个人还抱不拢,树干上野藤缠绕,稀奇古怪的,更增添了谭官湖的神秘、古老和沧桑。

  其实,小时候,我们去玩得最多的地方就是谭官湖。不是我们胆大,而是那地方确实蛮好玩。

  谭官石后面两棵大树下有一个平地,生产队在那里建了一栋牛栏。牛栏虽然是一层高的平房,泥土干打垒的,当中却用杉木隔成两层,下面一层关牛养牛,上面一层便堆放稻草,给黄牛们过冬用的干稻草。秋收以后,稻草进了牛栏,堆放得厚厚实实。稻草上免不了会有一些残存的谷子,麻雀找到了这些稻草十分高兴,就在稻草堆里安家做窝了。麻雀们不晓得我们这群小男孩放了学也很喜欢那里,捉迷藏经常爬到牛栏的上面,躲进稻草堆里,又隐蔽又舒服,胆子小的人即使晓得我们躲在那上面,因为不敢过那两根杉木搭成的悬空便桥,便不能赢了我们。而有一天,我们发现有麻雀飞进牛栏的稻草堆,我们便感到稀奇了,悄悄地潜伏过去,居然看见了稻草堆当中有一个鸟窝,鸟窝里居然还有几个拇指头那么大的鸟蛋,我们便高兴得不得了,掏了鸟蛋,还想捉老麻雀。在我们耐心的等待下,老麻雀竟然又飞回来了,我们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居然就用网勺逮住了一只老麻雀。

  冬天逮牛栏稻草堆里的麻雀是一件乐事,到谭官石下面的油铺里去坐铁轮碾车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谭官石下面三四丈远处公社建了一座小水电站,电站发的电可以供我们整个村子和公社大院、学校、粮站、卫生院和供销社等机关照明日用。电站里还配装了一台碾米机,村子里的社员和公社粮站都在电站碾米。背着一个空谷箩陪父亲或者母亲去电站碾米,既可以看看碾米的神奇,又可以看看发电机的水轮机的旋转,和发电师傅忙前忙后先放水发电然后开动碾米机的神采。于是便想,将来当一个发电师傅也是很风光很有威风的事情。

  当然,更重要的是电站的水圳上留了一个下水口,水从电站房屋的地底下经过,在站房门前的石路下涌出来,一条小水圳把流水引到了油铺的屋后。那里有一座筒车,五六尺直径大小的一座松木筒车,上面架着一节木板做的水槽,安着一个可以推拉移动的闸门。把闸门推开,流水便从水槽直冲向筒车,筒车便迅速地转动起来。筒车一转动,就带着油铺里的一个两丈直径的碾车飞快地转动起来。筒车竖着转,屋里的碾车却横着转,这就显得十分神奇了。把闸门拉过来,流水便被挡在水槽外侧的那个缺口上流出去,筒车不转,屋里的碾车便也不转,这就是我们村里一些人常常自豪地说的“巧尽了的胡椒擂”。

  十冬腊月,山上的油茶籽收回来,堆沤在秋收后的稻田里。茶包都开裂了,生产队便把油茶连籽带壳分到每家每户去挑拣,茶壳归各家做柴火,油茶籽再交回生产队,统一安排人到油铺去打油。

  打油是一件蛮有油水的事情。不但可以记高工分,还可以吃上几顿油足菜香的白米饭。平时在家里每家每户几乎都要掺上一半的红薯丝做饭,每个月的口粮才够吃。到了油铺打油,因为是力气活,又脏又累,生产队自然就给几个打油的劳力补充了大米,而且直接补到油铺。菜倒是各家自己凑一些,茶油便几乎不限制使用,只要不带回家里去就行。我父亲那时候年轻体壮,几乎每年打油都有份。所以,只要油铺的大门一打开,那个大碾车一转动,我就可以不被呵斥地和几个小伙伴进入油铺。我们机巧地双手扶着碾车四个轮柱当中的某一个,追随着碾车跑上一阵,然后双手用力一撑,两脚起跳,跳上碾车车槽的外边,再趁势走上几步,伺机一跳,便很轻捷地坐在了四方的轮柱上面,像坐上坦克一样,挥舞着双手,在碾车上旋转,耀武扬威,“嘭咚”开炮。

  碾车是油铺用来碾压油茶籽的器械,功能和中药铺的药碾子一样。碾车车槽是一个两丈直径的大圆环,木头做的外壳,拳头大的车槽里镶着铁皮,车槽立在地上。碾车的碾轮有四个,每个有一寸厚、七八寸大,都是铁打的,用斗碗大的劈成四方的木柱凿槽固定着。木柱互相之间被木条牵连着,又被一个十字架连接在圆环的中心立轴上,立轴的下端安装有团围都是匀称的手指样的齿条,与地坑里一个竖立着的大齿轮交错在一块。屋外的闸门打开,筒车旋转,带着屋里地坑中的大齿轮转动,大齿轮带着碾车的中心立轴转动,碾车也就很快的旋转起来。打油的师傅在车槽里倒上已经烘烤干爽的油茶籽,开动碾车,那里便变成了我们这群孩子的乐园。半天或者一个整天,我们在转动的碾车上跳上跳下,前进后退,交错换位。两只手或者伸成手枪,或者端成冲锋枪,嘴巴上嘟嘟嘟地开着枪,把一个碾坊热闹成一片战火纷飞的战场。

  油铺有一个固定的打油师傅,我们叫他“油客子”或者“打油客”。他不是我们本生产队的人,他家住在离我们村子大约四五里远的高山上。每年冬天他都要下山来打油,直到全大队五六个生产队的油茶都打完油了,他才能回家里去。在油铺里他每年都要住上至少两个月。他个子不高,力气蛮大,不怕脏,不怕累。“油客子”进了油铺以后,只要开榨打了油,他的一身便会变得黑乎乎油腻腻的,甚至连巴掌上的纹线都是黑兮兮的。正因为这样,我们村子里的两个生产队,没有人愿意当“油客子”。而我们的母亲们,平时骂我们把一身衣服搞得脏不溜秋的,就常常说我们“搞得像油客子!”

  “油客子”待人很和善。我们只要不乱动他的家伙,他便不责骂我们。我们爬碾车玩,生产队的人常常呵斥我们,他不,他有时候还解释说:“鬼崽子们上去压一压,茶籽碎得更好。”生产队的帮手们便不再呵斥我们了。油茶籽碾碎了,“油客子”停了碾车看了,便让生产队的帮手们把茶籽粉铲出来,倒进榨坊那个大锅台上的木甑里去蒸,然后换进新的油茶籽,继续碾。油茶粉蒸到八成熟,“油客子”揭开甑盖,用手捏了茶籽粉,手指上有腻腻的油脂了,他便叫帮手歇了灶洞的柴火,他用一个小木盆盛出热热的油茶粉,倒进榨床旁边的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大木盆里,盆里铺着一个扎得像张开的雨伞的稻草盘,草盘下面还有层叠的两个大铁环,热烫烫的油茶粉倒进稻草盘,“油客子”要趁热把铺散开的稻草包拢来,包住热油茶粉,包在铁环里面,先用手按压,再用双脚踩实,踩得与铁环的高度差不多了,便捧揭起底下的一块铁板,把滚热的油茶饼连同铁环一起装进榨床的榨槽里,用方木塞塞实。这样直到把榨床的榨槽装满油茶饼,他再在上中下三个位置装上三个包了铁帽的方形木柄塞。木柄塞像木尖,由薄而扁向铁帽这端逐渐增大增厚。这里要交代一下,我们村的榨油床,是用一根巨大的松树掏挖成的。松树的直径有三四尺,长度有十五六尺,简直就是一个庞然大物。记得那回换榨床,全大队调动了一百五十个精壮劳力,搞了半个月,才把那截松树从沙湾里的深山老林里抬出来,放进油铺的。我们在一旁看着,那场面就像一群蚂蚁抬着一只蜻蜓在移动一样壮观。

  装好了茶籽饼,“油客子”招呼生产队一两个帮手过来,开始榨油。油锤是用一根脸盆大两丈五尺长的松树做的,在当中可以平衡两端重量的位置掏了一个小洞,用来安装悬索。油锤的前端也包了一个铁套头,用来撞击榨槽上的木柄塞。榨油的时候,“油客子”一手抓着悬索,一手扶着锤杆掌锤,确定油锤撞击的方向,帮手们用力推着油锤冲撞。悬索吊在屋子的横梁上,油锤后退前进,悬索都要发出吱扭扭的叫声,然后便是“嘭”的一声巨响。在油铺外老远都可以听到“吱呀呀——吱呀——嘭!”的声音,人们就知道,油铺里正式开榨榨油了。有时候,大人们歇气了,我们也学着“油客子”的模样,抱着油锤去撞榨床上的木柄塞,撞出来的声音却像鞭炮受了潮一般,吱呀呀——噗!“油客子”便在一旁笑着说:“去去去,归去叫你阿母来,就撞得蛮响。”我们知道他讲痞话,就丢下油锤,嘴巴里喊着“油客子!油客子!”一窝蜂逃出了油铺。

  过了不久,我们在油铺外玩得冇味道了,又陆陆续续地溜进了油铺。

  新茶油出来了,生产队负责做饭的帮手便从榨床下的油桶里舀了一勺油去炒菜。炒出来的菜都油光放亮的,菜汤上面还浮着一层厚厚的油层。平时在家里一调羹油要炒两三个菜,现在两三调羹油才炒一个菜,真是大大地奢侈了一回。还有更奢侈的,便是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糯米,舀了一大勺油焖糯米饭吃,一个个吃得油嘴滑舌,脸上放光。我们看见焖糯米饭,便赖在那里不回家,等着他们吃糯米饭,也蹭上一碗吃。有时候他们又弄来一条黑狗,茶油炒狗肉,那是脍炙人口的美食,我们这些小蹭客们,便像过年一样快乐地蹭着、吃着。

  到了春天,谭官湖的快乐便转移到了水田里。

  谭官湖河两岸的水田,几乎都是我们生产队的,因为水源好,离村子近,便于管理,便大都做了秧田。生产队劳力的分工蛮有趣味,四五十岁以上的男劳力,大多做犁耙,负责犁田耙田;二三十岁的男劳力手脚麻利,则大多莳田;女劳力基本上都安排给要犁的田刨田坎,送牛栏粪;扯秧苗的事情几乎就让我们这些还在读书的少男少女们做了。扯秧苗搞定额,二十个秧子记一个工分。要莳田了,队长招呼扯秧子的人到秧田里,大家先站在田塍上,等队长先下秧田。队长在田塍上烧了一炷香,然后反手从秧厢里捞出一把秧苗,塞进泥水里,嘴巴上念念有词,如此这般三次,便是正式“开了秧门”,我们便可以放心下田扯秧了。后来,我问队长,为什么要这样开秧门,他说老一辈人教的,这样便可以避开“秧风”,不让扯秧苗的人得“秧风病”,肿手肿脚。我问他他嘴里念的是什么,他说就是避秧风的口诀:“秧风秧风快走开,我们大家扯秧来,厢厢秧苗满田绿,扯好秧子莳田排。”

  开了秧门,扯秧的人就要跟着莳田的人的进度走。我们大多还在读书,白天要上课,只有清早和下午放学后才能去扯秧子。我父亲犁田,母亲担牛栏粪,没有人莳田。莳田的人需要多少秧子,我没有情报。清早,我天蒙蒙亮起来,拿着棕叶走到谭官湖秧田去看情况,才发现那些哥哥在莳田的妹子们,已经扯完一大厢秧了,她们的身后已经摆出了一条长长的麻花一样的秧子带。我赶紧下田,闷头闷脑扯起秧来。一清早扯下来,我只有五六十个秧子,那些女孩子们多的扯了四百多个!我曾留心观察了她们,扯秧的时候,她们双手齐动,左右开弓,嚓嚓嚓嚓悉沙悉沙几声水响,双手一合就是一个秧子。然后左手抓着秧尾,右手托在秧根,在水里上下抖动几下,秧根上的泥巴就洗干净了。顺手拍两下秧根部,秧苗便齐整了,再右手迅捷地捞出一根棕叶,一绕两绕就把一个秧子困扎好了。而我不管怎样发奋,都显得笨手笨脚的,怎么也赶不上她们的速度。看来很多事情还真是男女有别。扯着秧,听她们闲谈,才知道她们半夜三点就到了秧田里来了。我的老天,那时候我正在被窝里睡得香香甜甜的做着春梦呢!看来要想多弄几个工分,也是要付出许多辛勤和汗水的。我算是服了这些妹子们。

  扯完了秧子,莳完了田,谭官湖河岸的小竹笋便冒出头来了。放学后钻进河岸的小竹丛里,在竹隙间拔着手指粗细的小竹笋,也是一种快乐。当然,如果遇到了蛇,那就有点惊心动魄了,得赶紧逃出竹丛。下一次再来,就在手中握了一根竹棍,先把竹丛敲打一番,才敢钻进去拔那些直愣愣的小竹笋。小竹笋拔回家,正好是五黄六月的时节,剥一把鲜竹笋用沸水烫了,切碎炒酸菜,也算得上是一碗佳肴美味。切一把小竹笋,调进鸡蛋里,贴一盘蛋饼吃,那味道想起来就让人咽口水。何况大人们还说“立夏不吃笋,站都站不稳”,这小竹笋就有了不一般的意味了。

  立了夏,雨水也多起来了。山洪暴发,常常把上游山坳里的一些柴草树木冲到河滩里被石头挂住。洪水稍一退下,我就会赶到谭官湖袒露的河滩上去捡“大水柴”。赶得早,前面没有人先到,运气好的话,在河滩上可以捡到好几百斤柴火。如果有人走在前面了,顶多能够捡一些零碎,几十斤吧,也算是有一点收获。村里的人有个潜移默化约定俗成的规矩,只要河滩上的哪根木头上压了一个石头在上面,就知道是别人做了记号的,后面的人不会再去动它。捡“大水柴”也应了老人们常说的那句老话——“天上有落还要起得早”,“地上有捡还要手脚勤快”。

  真正炎热的夏天到了,谭官湖更加变成了我们眷恋不舍的乐园。

  谭官湖的潭湖是环我们村子而行的斜濑水在船形村最长的一个水潭,大约有一百多米长,最宽处也有三十多米。水潭两岸一边是河水冲积的沙滩,一边是数十丈高的悬崖峭壁。沙滩这边靠近河岸处还有一道浅滩急流,齐小腿肚那么深,流水哗哗,冲不走人,却可以让人泡在流水中享受流水轻冲缓击的愉悦。不会凫水的人可以在这边冲浪;会凫水的人,则要跳到水潭里去搏击碧波。村子里的小男孩几乎没有不会凫水的,甚至很多小女孩也能够在水潭里游来游去,像一群漂亮的大青蛙,在青碧的潭水中浮游。

  我们向往谭官湖就像城里的孩子向往游乐场。中午放学,回到家里扒了两碗饭,就心急火燎地跑到河滩上去了,把衣服一剐,丢在河滩上,接二连三地就蹦进了水潭。在水潭中,我们一会儿蛙泳,一会儿仰泳,一会儿比赛潜水,一会儿又竞争晾水,搞得花样百出。一旦看见有相识的女孩从水潭上的木桥经过,便一齐声喊着“羞羞羞,虾公背泥鳅”,故意两手遮着小鸡鸡,爬到岩壁一丈多高与木桥平齐的位置,然后双手一张开,扑通扑通一个个跳进水潭里,再浮出水面,踩着潭水摇晃着身体显摆给女孩看。女孩在桥上也装模作样地用双手遮住眼睛,作出小心翼翼的样子,慢慢地走过木桥去,眼睛的余光从指缝里闪射着我们这群光溜溜的黑泥鳅,脸色却绯红绯红的。我们在水潭里哈哈哈乱成一团,女孩在山道上心跳得响成一团。游累了,估计学校午睡的铃声要响了,我们便匆匆爬上岸来,穿上衣服,奔学校上课去。

  傍晚,我们不论是上山砍柴回来,还是在家里煮了猪潲喂了猪,只要天还没有黑下来,只要不是下雨天,谭官湖就是我们村最热闹的去处。这时候,我们可以带着换洗的衣服,拿上香肥皂,名正言顺地去洗冷水澡。河滩上已经有了很多人,学校的、医院的、粮站的、公社的、供销社的,大凡年轻的男人都来到了这个河滩上。会游泳的扑进了水潭,炫耀泳姿的潇洒;不会游泳的趴在岸边的激流当中,享受激流的抚拍。岸上桥头和木桥上,一些年轻的妇人带着孩子,洗漱得整整齐齐,皂香郁郁,一边沐浴河边的凉风,一边欣赏丈夫和面熟的汉子们在河水里热闹成一片。我们这些小不点们,这时居然变成了配角。便不甘心地故意跑到一丈多高的木桥上,把木桥摇晃起来,然后一纵身跳进桥下的深潭中,激起丈把高的水花,制造一阵惊叫和欢呼……

  谭官湖就是这样快乐着我的少年时期。我初中毕业以后,跑到城里读书去了,寒暑假回到老家,仍然跑到谭官湖去洗冷水澡,去游泳。后来,到别的乡镇上班了,谭官湖也就渐渐地变成我的记忆,只好时时让它跑出来滋润我枯燥的闲暇了。

  2012年5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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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07-27 21:17

第一卷 第2章 仙背垅

  仙背垅是哪个大仙背后的一条山垅,我们不晓得,大人们这样喊着,我们也这样喊。约定俗成,却没有人去探究。仙背垅在我们村子的正南面。过了河,沿着通往资兴七里村方向的子阶路,爬上西对门那个一里多高的高坳,沿着左手的岔路往左拐进去就是进入仙背垅的垅口了。

  仙背垅沟垅的泉流流出去,到烟泷生产队从一个一百余米高的悬崖泻下,就流到斜濑河了,河水拐两个弯就到了我们村子的西南角——上桥。仙背垅的左边山背是木马坳,木马坳再上去是大田坳,大田坳沿着子阶路和一条山沟下坡,一共走七里路就到了资兴市皮石乡的七里村。仙背垅的右边也是一脉高山,前面一截叫新田埂,往后面山更高处,山的背后半坡上就是杉湾里。杉湾里是我们大队上桥生产队的一个自然村落,林姓五六户人家住在那里。仙背垅从进口到垅底,两边的山岭都是我们下桥生产队的,还包括新田埂、木马坳和大田坳。

  这样,仙背垅就与我这个毛头小子有了许许多多的关系了。

  仙背垅有一条小路,从垅口一直蜿蜒曲折到垅旮里的山腰上,大概六七里深。小路像一条素练铺摊在沟垅溪岸的山脚上,一忽儿在左边的山脚,一忽儿又折转到右边的山脚。小路和路旁的山溪,一会儿交错,一会儿平行,就像一青一白两条彩带,在山谷里交相飘舞,缠绵进入山深处。小路每年都被生产队的劳力修整着,割开路壁和路坎下长出来的野草、藤蔓和树枝。小路要保证能让生产队的劳力——男人和女人、壮年和青年、老年和少年,都可以背着十几米长的杉树、柴火,都可以担着箩筐、畚箕,畅行无阻地进去、出来。

  因为仙背垅几乎就是我们下桥生产队的绿色银行和绿色仓库。

  我们生产队上千亩的林地,大部分都在仙背垅。每年公社分配下来的杉树砍伐指标,我们生产队就有一百来个立方。这一百多立方的杉树指标,就是我们生产队一年的主要收入来源。把杉树砍下来,卖给林业站的木材收购站,结算下来,得到的收入,便是生产队一年公共费用和分配给各家各户的主要资金来源。插完早稻,留下一部分瘦弱的男劳力和妇女劳力继续做中稻田里的功夫,其余壮实的男劳力就分组进山,五个人一组,到仙背垅“放芒杆子去”。

  山里人进山砍杉树有许多讲究,我们小孩子只能听着,不能乱说。砍杉树,不能直截了当喊斫杉树,要唤作“放芒杆子”;走路不能叫走路,要唤作“赶云脚子”;路上遇见蛇,不能直呼有蛇,要说“有溜哥子”;看见有野藤缠树,要说“有山线子”;看见有黄蜂做窝,要说“有飞蛾子”;开刀剥杉树皮,要叫“剐拐皮(青蛙皮)子”;用刀斫杉树枝叫做“捞尾线子”。当然,砍杉树用的三种主要工具如钩刀、斧头、拉钩,就更不能直呼其名了,而分别要喊做“小铁子”、“铁锤子”或者“铁灿子”、“毛钩子”。这是山里人进山作业,祖祖辈辈留下来的一种避讳,是一种奇怪而又奇妙的生产经验的总结。我们在家里吃早饭,如果是生产队安排了我阿爸去“放芒杆子”,饭桌上也就有蛮多讲究了:第一,端到桌面的菜碗不能移动,如果移动了,就有可能会造成杉树倒地的时候发生移蔸,会打伤“打尾梢子(在半壁拉毛钩牵引杉树倾倒方向的人)”的人;猪肉上桌不叫猪肉,要叫做“黄嘾子”、鱼肉要叫“摆尾子”、辣椒叫“灯笼子”……反正避讳很多,禁忌很多,家里人和去砍杉树的人都不能乱说乱动。

  斫杉树一个组一般五个人。“掌灿子”一个,“开杂子”两个,“扯毛钩子”两个。“掌灿子”就是掌斧头斫杉树的人,他要有力气有技术,要能把杉树蔸斫得浑圆不开裂,杉树倾倒的方向想往哪边倒就往哪边倒,而且还要做到一块山方向一致,树尾巴都要朝上。“开杂子”的人是在“掌灿子”的人开斧斫树之前,为斫杉树开道的,主要是把要斫的那棵杉树周围的杂柴、茅草、藤蔓先砍开,要先剥开一截大约两“小铁子”长的杉树“拐皮子”,要让“掌灿子”的人在剥开杉树皮的最下端可以潇洒挥斧;“扯毛钩子”的人跟着“掌灿子”的人走,“掌灿子”的人开始砍树,他们便在杉树的上方山坡上砍好杉树倾倒的通道,等到“掌灿子”的人喊“打毛钩子”,他们便将一个安装了半尺多长弧形铁钩的竹竿伸到杉树的树腰上,往他们砍开的通道上拉杉树,让杉树往这边倾倒。拉钩的竹竿尾梢上,扎着一圈、两圈棕毛,防止打滑的,所以叫“毛钩子”。杉树倒下来,斫开树枝,剥掉树干上的杉树皮(拐皮子。杉树皮剥夺成两尺半长一筒,摊开压平、晾干,是我们盖房子的好材料呢。),这些事情都是“扯毛钩子”的人的活。如果“掌灿子”的人一鼓作气往前赶,不停不歇,前后四个人就会被累得喘气不赢,整个斫杉树的节奏,都掌握在“掌灿子”人的手上,他是每个组的老大。

  杉树斫好了,几个月之后,杉树差不多晒干水分了。秋收一完,男劳力就得进山“出芒杆子”了。就是要把分散在山坡上的杉树砍掉树枝树尾,从山坡上溜下到沟垅里。有老路的地方就顺路背出来放成树堆。没有道路的地方,就新开一条小路进去,也把杉树码成堆。然后生产队再统一安排劳力进山“背树子”“扬芒杆子”。

  山里人把杉树叫做“芒杆子”,是为了取其轻,以表达山里人对沉重的杉树,在战略上的藐视和心理上的慰勉。芒杆子是茅花草的茎秆,筷子那么大一根,直挺秀颀,轻而通透,外形与剥了皮的杉树树干很相似,白里透黄,金灿灿地十分耀眼,很招人喜爱。杉树出了山,山坡上剩下的干燥燥的杉树枝条和尾巴,就成为了我们这些小孩子们放学后和妇女们收工后的宝贝。一棵杉树的树枝和破烂的树皮就可以让我们收拾成一捆干柴,背回家以后,大人们高兴,我们也很有成就。我们一次可以背六七十斤柴捆时,家里的柴火基本上让我们包干了。大人们便可以放心地去生产队出工,挣工分。

  所以,每天放了学,包括寒暑假、星期天,仙背垅就是我们这群孩子斫柴顾家的好战场。

  杉树枝是经不得我们几天收拾的。仙背垅的垅旮里的深山老林里生长有很多的袁树、柞树、杻树、枳木树、酸枣树、冬瓜木、石榴花树……都是我们斫柴的好材料。那时候一心只想着斫柴,根本没有人去想什么保护生态的问题,这些杂木树被斫了,实在是有点破坏生态的味道。现在想起来,还真有负罪的感觉。只是“当时未惘然”了。

  清明节前后,仙背垅对我们的吸引力就更大了。垅旮里的竹林一直蔓延到杉湾里的山坡上。竹笋要出土,诱惑着我们丢下书包,背上柴刀就进了垅旮。我们很讲规矩,大凡长出三寸高的竹笋,我们都不会动它们,留着它们长成竹子。我们进到竹林,漫山遍野地寻找刚刚冒出金黄灿烂笋尖尖的竹笋。发现一个,便抽出柴刀挖开泥土,在靠近竹根处把竹笋斫断,削根竹枝做竹钉,在笋尾上钉个眼,用山藤穿了,斜背在身上,像武工队战士背手榴弹一样,满心欢喜的。看到竹蔸下的冻土开裂出了新鲜的裂缝,我们会高兴地把冻土刨开,里面很快就可以看到一个金黄灿烂的大笋尖,这又是一个不小的收获。等到天快黑了,也不管身上背着的“手榴弹”是三个,还是八个九个,我们便就近斫一根倒伏的老干竹子,背回家做柴火。这样我们每天都是一举两得地从仙背垅出来,天黑了,才回到家里。再匆匆忙忙洗了澡、扒两碗番薯丝饭,赶到学校去上晚自习。

  其时,教室里早已是灯火通明,寄宿生都已经上第二节自习课了,我们才偷偷溜进教室。好在那时候大家不是讲考试分数的,我们有张铁生做榜样,也就不怕老师批评了。老师拿着我们也无可奈何,他们也怕搞运动,怕学生乱写大字报。

  仙背垅最有魅惑力的是夜晚,夏日的夜晚和秋天的夜晚。

  生产队每年冬季秋收之后都要在仙背垅选一两块山坡,砍下杉木、杂树,挖掉树桩树根,开垦成旱土。往往是连片一百两百亩的面积,连绵一两个山头、沟谷。那时候,按照上面的要求,我们山区公社也要给国家送交公粮。生产队百把亩水田,每亩收成不到七百斤,交了公粮之后,生产队便要吃“返销粮”,就是国家按照一定的价格,由公社和大队分配指标,由生产队出钱,到公社粮站买回稻谷来,再由生产队统一分配到各家各户做生活口粮。卖了公粮,生产队收获的稻谷所剩无几,加上返销粮,每个人的口粮每个月才三十来斤稻谷,碾成大米才二十来斤。那时候各家各户靠生产队年终分配的几斤茶油和年底杀头生猪留下两块板膏油,吃一年。油水寡淡,肚里饥荒,一餐大多能吃半斤大米的白饭。二十斤大米就远远不够一个月过日子了。加上那时候计划生育抓得不是很紧,还没有上升到对各级政府一票否决的高度,很多人家一气就生了五六、七八个孩子。往往是大儿子大女儿都做爸爸妈妈了,老娘四十几岁,还给孙子或者外孙子生出了年纪更小的小满叔和小舅舅,一家的生活就更加艰难了。生产队为了解决这个吃饭的问题,就组织劳力进山,开荒种土,大面积栽种番薯。番薯就是红薯,仙背垅就成为了我们生产队最好的红薯基地。

  冬天开荒,一举三得,即开垦了荒山,扩大了旱土面积,又让大家赚到了工分,还让每个挖山土的人能够挖到树蔸、树根,背回家里做柴火烧。冬天白日很短,大家就带着中饭进山,中午,队长在半山腰打两个“哦呵”,喊一句“歇气食烟、食饭啦!”大家就停下手头的活计,一边把挖出来的树根树蔸丢下山坡去,一边往沟垅里的溪沟边去洗手吃饭。吃完饭,吃斗烟,又爬上山坡继续挖山。这时候,我们这些半大的“小鬼崽子”,也可以背着锄头和钩刀,和大人们一道去“挖山土”,只是生产队只给我们记四分工分。我们也乐意,因为这也是我们显示我们小男子汉的一个机会,也是我们学习农业生产的一个机会。就像生产队“放芒杆子”砍杉树一样,体弱多病的男人不能参加,妇女不能参加,我们这些“小鬼崽子”倒是可以跟着老爸一起去的,可以学会斫杉树的技术和许多禁忌与避讳,以保证将来生产队的这些生产项目后继有人。所以,我们不仅可以在“放芒杆子”时,挥舞“小铁子”“开头杂”,不仅可以抓着毛钩“扯毛钩”、“剐拐皮子”,我们甚至可以要“掌灿子”的人停下斧头,给我们试上几斧头,过一回“掌灿子”的瘾。

  话扯远了,我们还是回到开垦好旱土的地方来。莳完早稻,端阳节前后,雨水不错,秧土里的红薯苗也有五六尺长了,该种红薯了。星期天,或者学校放了农忙假,我们也挑着一畚箕担五六十斤的土灰或者已经被妇女们剪截好的红薯苗,进仙背垅去种红薯。

  红薯生长了一些日子,该铲草松土了。机会好,遇到星期天,我们又可以进仙背垅去,和大人们一道劳动生产。

  天气渐渐炎热了,红薯开始结地瓜了。仙背垅垅口的一垅十多亩中稻田的禾苗也开始封行了。山上野猪、山牛便也开始到红薯土里和垅田里来寻找吃食了。这些野物白天睡觉,夜晚才出来上班工作。生产队是不能组织打猎队的,也没有那个本钱。只好安排劳力每天夜晚进山“掌野猪”。“掌野猪”或者是“张野猪”,就是到山上去看野猪,张望野猪山牛。一旦看见有野物的身影子过来,向我们的田地进攻,就放铳或者敲竹梆、打“哦呵”,把野物吓走,以保住山上的红薯和沟垅里的稻禾不被野物们糟蹋了。

  红薯地里一个山埂搭一个野猪棚,垅田里田头、田中、田尾各搭一个野猪棚,仙背垅便有了五到六个野猪棚。野猪棚都是用没刮皮的杉树搭的,用干杉树皮夹墙、盖顶,棚子底座一般都离地面五到六尺高,用木桥与路坎连接着,主要是为了防止野猪的进攻报复和虫蛇爬进来伤人。于是,每个野猪棚突兀地矗立在山埂上,就像碉楼一样,老远就可以看见,很是打眼。如果附近生产队在附近的山坡上也开垦了红薯地,也搭起了野猪棚,那就更为壮观了,就把我们的好奇心和英雄气给吊了起来。

  夜晚进山“掌野猪”,生产队要记夜工的,每个野猪棚一个夜工有六分工分。有男劳力的家庭每家每户都要轮流进山。如果哪天夜晚没有人去,或者发生野物侵害了田土上的薯苗禾苗,就要倒扣那家六分工分。工分虽然少,但是责任非常大,关系到生产队一百几十号人的吃饭的大问题,所以谁家也不敢掉以轻心。

  我阿爸就经常带着我进山去“掌野猪”。或者在垅口的田坎边,或者在红薯地的山埂上,每次轮上,就是连续十天,十个夜晚。不管天晴下雨,都得去,野物是不会因为天气好坏而照顾我们的。山里的夜晚凉风飕飕,非得盖棉被不可。第一天夜晚,八九点钟的样子,阿爸准备好了一背篓松光和一个烧松光用的排球那么大的铁丝灯笼,他把松光点燃,放进灯笼,把灯笼交给我提着,让我在前面走。他背着背篓和一床棉被、草席,在我身后紧随着。我们就这样进山了。“松光”是我们客家人对松树木片的一个特别的称呼,读成“从光”,是松树被砍倒之后,腐朽了树皮和外层酥松的木质,剩下的树芯,含有丰富的“从光油”(松油),劈开来像新鲜的精肉一样又光亮又坚硬又清香,点起火来沾火就着,还经久耐烧。一大背篓松光,可以烧一个通宵。我以为打着松光灯笼就是为了走山路照路,觉得一下背一背篓去,是浪费力气。我阿爸笑着说,到了番薯土里你就晓得了。到仙背垅“掌野猪”的人家有五六户,有时候一路同去,有时候又各家走各家的,反正到了垅口就要慢慢的分开各自去野猪棚了。

  我们爬到山埂上,还没有爬到我们的那个野猪棚,就已经听见有人敲着竹梆,放开喉咙在山下打着哦呵了。我原本夜里进山心里害怕,一听到山前山下的竹梆声和人们的哦呵声,心里就坦荡了,就耐不住兴奋了,也跟着大声哦呵起来,弄得我阿爸责备说,专心看路走路,莫要跌跤了,等下到了野猪棚,随你怎么哦呵!

  到了野猪棚,我进到棚里,把灯笼交给阿爸,靠近“床头”那个一尺来大的“窗口”用力敲着竹梆,用力打着哦呵。敲打吆喝了一阵,我停下来听别处的声音,听了一会,又接着自己敲打吆喝起来,闹得整个沟垅竹梆声和哦喝声,此起彼伏,回声荡漾。倘是月色朗照的夜晚,山峰朦胧起伏,星光与野猪棚的灯火光芒交相闪烁,还真是蛮有诗情画意的,让人看了满心豪迈,心潮激荡。有那种“一览众山小”和“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的博大气概。

  我阿爸却提着灯笼走出野猪棚,在一处比较突出的红薯地上,把灯笼杆插进泥土,再用石头塞稳,添上松光,就做成了一盏长明灯。我阿爸回到野猪棚,让我睡下,他也躺着,隔了不多时辰,他又到窗口敲打一阵竹棒,哦呵一阵,再去看看那个灯笼,松光烧得差不多了,他就过去给添上,让它长久明亮下去。一个通宵过去,一背篓的松光也就烧得差不多了。清早回家的时候,我阿爸便睡眼惺忪地背着空背篓回家。第二天夜晚,他又背了一背篓松光进山。后来,我给我阿爸算了一笔账,我说,一个夜工六分工分,我们一背篓松光四五十斤,就算卖干柴,一百斤也有一块钱,四五十斤松光也可以卖四五角钱,生产队一个劳动日(十分)才一角三分钱,我们一个夜工分不到一角钱,点一个通宵的长明灯,花了四五角钱,是豆腐花了猪肉的价钱!我阿爸笑着,没有反对我,他说:“你晓得嘛格呀,我是生产队的副队长兼保管员,我家‘掌野猪’要是出了事,就不是扣那六分工分的事情了!是我们家在生产队就会冇一点面子!别人就会讲‘队长家都冇掌到野猪,我们怎么掌得到!’我这个队长还当得下去?!”

  我一想也是,阿爸到底比我思想深刻。

  到了收获季节,仙背垅先是垅田里的中稻,金黄色的稻田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镰刀割禾的嚓嚓声,挥镰割禾的男女搞笑声,打谷机被踩得飞转的轰隆声,交杂成一支收获的欢乐大合唱。

  接着是山坡上收挖红薯。满山遍坡绿油油的红薯苗,在秋天清凉的山风中摇曳,泛出油亮的光泽,极是让人喜悦。打霜之前必须把所有红薯苗都收回来,一部分送到生产队的养猪场,另一部分要集中晾挂起来,以备明年开春,青黄不接之际,养猪场没有饲料时喂猪用。为了抢季节,生产队的男女老少就都安排上山割红薯藤了。男男女女到了山坡上,你追我赶割着红薯藤,一边劳动,一边趁机打情骂俏,搞得山坡上生龙活虎,嬉笑阵阵。中途歇气“吃烟”的时候,有个汉子被怂恿去摸那个胸脯最大的妇人的奶子。妇人的奶子没摸到,倒被妇女们一声喊,几个人围过来,把他按在地上,扒了裤子,用杉树枝叶刺得大腿根都是小红点,逗得大家笑得抱着肚子出气不得。我们“小鬼崽子们”还不懂得摸奶子是不是很好玩的事情,却也哈哈连天,笑得不亦乐乎……

  挖红薯是很快乐的事情。我们既可以握着锄头从土里把红薯挖出来,也可以跟在大人身后,收拾他们挖出来的红薯。红薯按大小分好类,装箩筐,回到家里就可以不再费神地分拣了,只要按箩筐过称,按照生产队的分配方案,分给各家各户就行了。分到了红薯,担回家里。天晴了,把大个的洗干净,刨成红薯丝,晒干,再收进楼房里的粮仓,就是半年粮食了。个小的,也洗干净,蒸了新鲜的吃,或者煮个半熟,去了皮,切成瓣,晒干,再蒸,再晒,红薯条变得通红透明了,就可以吃了,还可以用瓦坛收藏起来,过年时也是一种年货。家里来了城里的亲戚,装一托盖(一种小锣状的篾器)送给他们,还是一种很有滋味的土特产,是大家都喜欢的零食。后来我到长沙读书,居然就是我们寝室里大家争着抢着要吃的好食品。

  收了红薯,生产队便不管那一片山坡了。我们放了学,背了背篓,背上锄头,再到那坡土上去刨挖,居然还可以找到不少遗漏下来的红薯。一天下来,也可以刨到一二十来斤。这是意外的收获,可以直接带回家去的。当然,刨了一遍,再刨第二遍,收获就寥寥无几了。我们便背着空背篓钻进山林里去——这时候,山上的牛卵砣、猫卵子、狐狸桃(猕猴桃)都相继成熟了,摘一些这样的野果子回去,也是蛮好吃的。以后放了学,我们把书包一倒,拿着空书包就进了仙背垅,也是为了摘这些野果子。牛卵砣蛮好吃的,甜津津的,很像今天城里人吃的芒果的味道,只是皮厚了一点,那黄晶晶或者白馥馥,透明似果冻的牛卵砣馕,吃到嘴里清凉甜润,沁人心脾,可以泻火,可以润肺,更可以解馋。

  仙背垅的大片红薯地,一般只种一到两年。主要是山地的肥力不够,到第三年就长不大红薯了。但是,野麻却长得快,第三年又是我们进山扯猪草的好场所。猪草不值钱,老红薯地上值钱的,是不到三年就长得比我们的个头还高的山苍子树。山苍子树一长起来,就势不可挡,整块山坡几乎一两年功夫就全长满了,大的还长到茶杯和饭碗那么大,比生产队劳力们特意种植的杉树苗,长得快多了。

  以后,到了七八月间,到仙背垅摘山苍子,又是一件很快活的事情。我们“小鬼崽子们”和妇女们一道进山,有一个漂亮少妇背着空背篓,欢喜地走在仙背垅的山道上,看见沟垅的稻田上空飞过两三只长尾巴的喜鹊,她便抑制不住心里的高兴,顺口说道:“阿夏夏,美发发,走进陇上冇脚夹。”客家人把长尾喜鹊叫“阿夏”,叫尾巴“美巴”,叫脚印“脚夹”。这样念起来既押韵又切景,竟是蛮有味道的一首小令。所以,她说一遍我便记住了,至今不忘。如果是在元朝,这首小令肯定可以收到诗书里去。

  山苍子一串串、一球球,蛮有累累硕果的气象。抓着山苍子树枝的尾端,往上一捋就是一大把。山苍子滴滴答答地落进背篓里,让人在收获山果时,也充满了畅快和豪情。一个上午“摘”个两背篓或者一箩筐,便是很轻快的。送到生产队的晒谷坪里,一过秤,五六十斤呢,又赚了二三十个公分呢!

  我阿爸这时节便在谭官湖油铺门口的前坪上,正在高大的笼甑前蒸山苍子油,这个又是一门技术活,我又有了机会去学新的技术了。当然这是后话,与仙背垅已经关系不大了,我不好多说。

  2012年6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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