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在尘土漂浮的大街上停了一辆简陋的马车,他扛着我,一边不满的咕哝着,一边挑起车帘把我扔进车里,我压在车里面几个被绑住手脚的姑娘身上,她们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小声啜泣着。我像个稻草人一样没力气动,也不想动,被压的人也一动不动。汉子撂下车帘,一声吆喝,马车吱吱呦呦的开动了。颠簸中,我的手渐渐的移到我的眼前来:手指像枯竹枝,手腕像细柴棒,皮肤因为太久没晒到阳光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一条一条细细的看得很清楚。这就是我的手吗?
马车走了很长时间,我挨不住昏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有人给我喂了几回水,我被挪动到马车最里面,马车摇摇晃晃走过的地方都很安静,偶尔还能听见猫头鹰那尖锐的叫声。
路途很长,我以为自己会死在车上。
路上忽然有了人声,忽吵忽静的。到一处人声嘈杂之的地方,马车停了下来。车里一亮,车帘被人挑起,那个汉子站在车外,抓住我的脚踝用力一拖,伸手一捞把我从车上捞下来,往肩上一丢,吆喝车里的姑娘们下车,他用绳子牵着她们,一个一个的跟在他后面。我们被他带到一处高搭的土台前,他把我重重撂在地上,我双目无神的趴着,脸贴着黄土一动不动,汉子用脚踢踢我,说:“别是快死了吧。”
那些姑娘们被牵到土台上一字排开,汉子大声说:“都给我喜庆点,你!别哭了,要笑知道吗?笑一个。呆会买主来了,你们都给我高兴点!”
姑娘们在台子上哭,台下的人渐渐围拢过来,汉子掸掸衣服上的土清清嗓子,大声嚷道:“都是好货色,五十两、一百两,买妻、买妾、买丫鬟随您高兴,价钱绝对公道!看一看,看一看啊!瞧这模样,瞧这身段,瞧这手脚,我老赵干这行不是一天两天了,您放心,我这儿出手的人绝对没问题,您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再过来,这些姑娘不论身体还是人品都绝对靠得住,谁来看看货色?不买没关系,看看又不要钱。别说看,你就是上手摸摸也没关系啊。”底下的人哄地笑开了。
“没关系,摸摸看嘛,又不要钱。试试,你不试试?”
老赵大力鼓动那些跃跃欲试的人到前面去,两三个毛头小子上前拉扯姑娘的裙摆,吓得一群姑娘不住的后退,哭声更大,还透着惊恐。底下的人笑得更大声,还有人大声喊好。更多的人上前拉扯,有人跳上台去伸手调戏这些被绑着又不能说话的姑娘们,看着她们惊恐无助的“咿唔”、流泪,调戏的人和围观的人就由衷的笑得很开怀。老赵见人们也闹得差不多了,就拍拍手,用好话把那些刚闹出点兴致来的人哄回去。
我趴在地上,人们踢起的尘土几乎把我湮没了,老赵把我拎起来,一手托起我的下巴盯着我的眼睛狠狠的看,他一松手,我的头就软软的垂下去了。有人起哄:“哎,那还有个半死不活的啊!”老赵一听忙回头陪个笑脸,向人们解释:“这可是异族女子,我花了大价钱才让大家能在这看到她的,大家别小看了,就她的衣服你们就没人见过,娇贵着呢!”下面有的点头,有的讪笑。老赵低声说:“你给我精神点,今天你如果运气好,有人看上你就算了,要是没人要你,你就等着明天进人肉铺吧。”
老赵把我放下,我歪倒在地,脸贴着地面--土是凉的。一个人凑了过来,仔细的看我,我用费力的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他:一个三十多岁,耸着肩膀,穿一条宽大长袍的矮小男人,捋着尖下巴上的几根黄胡须,一双眼睛滴溜溜的看似很严肃的在我身上审视着。老赵看见他并不像对其他人那样热情,不冷不热的道一声:“您来啦,自己看啊。”就去招呼别的买主去了
矮小男人谄笑了两声,摇摇脑袋站在老赵身边说:“赵爷,这回你可走眼了,领回个半死不活的,您说她异族女子谁知道是真是假啊,赵爷你想什么我懂。”
老赵一推他:“怎么的?你说我想什么你都懂?你是我儿子啊!”
有人听见老赵的话笑了,矮小男人碰了一脸灰仍不死心:“哼,我看你干这行多少年了,你做事那点心眼我还不知道?死的你说成活的,活的你说她能成仙,就这么个只剩半口气的主,你说她是异族女子又能买个百八十两的吧?”
老赵两手掐腰要开骂,想想地方不对,又放下手,指着矮小男人说:“爷做生意你来捣乱是吧,你想怎样?划个道下来爷替你接着。”
矮小男人忙说:“赵爷你这说的是哪里话,我是要做你的生意的。”
“哟,”老赵嗤地一笑,说:“怎么着,你又觉得我这里边哪个是比较便宜的了,我知道你,说吧看上哪个了?”
矮小男人用眼睛溜溜我,老赵摸着自家的下巴想了又想,笑了,大声向下面的人群说:“人们都说钱二爷聪明得都成了精了,今日一看果然不假啊。你先说这女子半死不活,又说我死的说成活的硬说她是异族女子,可这会,他自己倒要买这个只剩半口气的女子,这是何道理呀。啊?哈哈哈哈。”台下的人也跟着一阵哄笑。钱二爷有点恼了,眼皮一撂说:“我只是想养个女子乐呵乐呵,过两天我一离开这里我还能管得了她是偷人还是养汉子,这个也活不了几天的我带回去大不了陪送她一副棺材板,落得个省心清闲,死人怎么也不会给我戴绿帽子吧。”底下有人喊:“怎么不会,看她给你找个死鬼,到时候你想抓奸都没辙。”
老赵向打定了什么注意似的哈哈一笑问:“那钱二爷打算出多少钱呐?”
钱二爷很大气的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两,最多了!谁叫我还得给她买棺材呢,我本来想说十五两的。”
老赵挥挥手大笑着说:“得了,你的棺材板留着给你娘睡吧,我还得做生意呢,你不买就离远点,这个,”老赵指指我,“给一百五十两,少这个数门都没有,走吧!”
钱二爷也不上火也不生气的站在我旁边说:“哼,我就不信今天除了我之外谁还能看上这么就剩半口气的死人,我等着,等你卖剩下了,最多十两银子,多了我一个子都不给你,那时候你不卖我都不行,哼哼。”他得意的哼两声,一直用眼睛盯着我,仿佛我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我身后的姑娘们陆续被人带走了,也不知道要被带到哪去,她们都低头啜泣着一步一步的走远了。我和她们在这古代匆匆的遇见,连彼此的脸都没看一眼就又匆匆的分开了,她们被人像货物一样的卖掉了,一会我也将被卖掉。
如果这放在现代,我最少也要在网站上发个公告以表示我极度的不满与强烈的抗议,呼吁所有的网友一起来大骂它三千帖,以制造舆论效应,呼吁全社会来抵制此类事情的再度发生。可我现在我没那样的激情,我的心一点力气都没有,我甚至连维持呼吸都觉得奢侈。轻轻的,我把眼光转向那蔚蓝蔚蓝的天,风吹得很清闲,云飘得很曼妙,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天,蓝得如此纯洁、如此无辜,就像一个血债累累的杀手还没开始杀人时的样子。它好像一点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只用它那蓝的没边没际的眼睛好奇的看着我不说话。
我身后只剩下三四个姑娘了,这时候人群外面起了骚动,而老赵的眼睛就像通了电一样嗖地亮起来了,人群慢慢让出一条窄道,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公子摇着纸扇悠悠闲闲的走到近前,伸着脖子对台子上的姑娘品头论足,故做风雅的互相吹赞几句,然后仰着脖子一起笑几声,一副很有气氛的样子。老赵忙拱手上前殷勤招呼:“各位公子请了,今天怎么有雅兴来这儿逛啊,可是来照顾我老赵的生意来了?”
“公子爷,今天可有好货色,您看靠东边站的那个,和那个最后边嘴里堵块布的那个怎么样?价钱包您满意,二百两,您看看。”
那些公子只顾向前左右端详人,不说贵也不说不贵,老赵前前后后看着他们的脸色说话分外小心。我身后的那个姑娘终于忍不住,腿一软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哭声凄凄惨惨的让人揪心,老赵上去一个耳刮子,哭声立消,也不知道是不是昏过去了,就听老赵赔笑着说:“公子爷们莫怪,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我好好教训她。”
一个眼睛细小,脸皮粉粉白白的小公子用纸扇掩着口直摇头,另一个年长一点的说:“你们这班人呀,一点怜香惜玉之心也没有,下那么狠的手。”
老赵嘿嘿傻笑两声说:“我是粗人,粗人。”
身后的姑娘颤巍巍的在我肩头按了一把站起来,她的眼泪顺着风飘到我的脸上,好凉!
又有姑娘被带走了,我身后的姑娘抖得更厉害了,直到一个中年的员外打扮的人从台上买走一个相貌清秀,身段苗条的小姑娘的时候,我身后的姑娘忽然激动起来,要跳下台去,被带走的小姑娘口堵着趴在驴背上,哭得通红的两眼直望着她,咿咿唔唔的哭叫着,身后的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断断续续的叫着“...妹妹”。老赵情急,上去抽了块布往她的嘴一塞,她在我身后急得直跳,老赵照准她身上就是一马鞭。她眼睁睁的看着她妹妹咿唔的哭叫越来越远,忽然发出一声闷闷的嘶叫,扑通一下倒在我头边,她的脸离我的脸不远,我看见她的眼睛里写满了破碎,满脸的伤心欲绝啊。我轻声说:“哭什么呢?案板上的肉迟早都要被切出去卖的。”
台下那些人看见这姐妹分离的一幕好像一点也没受到震动,一个个看热闹的看热闹,讨价还价的继续分毫不让,仿佛在他们眼中那哭着分开的两个根本不是人一样。
我的耳朵贴着地面,渐渐听到有很多马匹狂奔的声音。过一会远处扬起了漫天的烟尘,一些人远远望见后悄悄的溜走了,前面不知道的人还留在那里侃价。我身后的姑娘像个泪娃娃似的被人搬上了马车,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觉得不久之后的我会像她一样失去属于自己的所有。不,不行,我在心里拼命的摇头。
除了我台上就剩下一个相貌最好的姑娘了,人们不断的往上叫价,竞争得很厉害。见我无人问津钱二爷的表情越来越得意,老赵看我一眼,又看看钱二爷,神秘的笑了一下没说话。
一阵吵嚷和马蹄声喧天,一队黑衣骑手有序的冲进来,为首的一个大声吆喝着奔来,一点也不减速的跑进人群,人们四散后退,互相踩踏,喊叫声、咒骂声顿时响彻云霄,但这所有的声音却在看清随后的一名骑手打的旗帜时一起消失了,人们能跑的都躲开了,跑不动的也是能挪多远算多远的让开了一大片空地。八面玲珑的老赵这会的表情很复杂,看不出在他想什么,钱二爷则趁机到老赵身边低声说:“是将军府的‘黑鹰骑’,他们来干什么?赵爷,我看你今天的生意是做不完了,不如把这女子便宜点卖给我吧。”老赵左思右想,一咬牙说:“行,五十两!”
钱二爷斜着眼看我,忽然说:“等等,我看了半天怎么觉得这女子的眼神有点怪怪的,别是个傻子吧?”他走过来蹲下仔细看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空洞无神,不用装都有八分像傻子,我再刻意一点,钱二爷终于摇摇头说:“算了,我还是再看看吧。”
老赵一见他打退堂鼓了,就说:“得了,你不就想便宜点吗?你说的二十两,我算陪你身上了。”
钱二爷一听重新又蹲了下来看我。忽然老赵发出一声怪叫把钱二爷吓了一哆嗦,一看,台上那个竞价最高的姑娘被“黑鹰骑”的人给虏走了,正压在马背上挣扎呢,老赵急得要伸手去抓马缰,黑鹰骑的人哪能让他得逞,早一步载着姑娘飞奔而去了,老赵刚要放声大哭,一袋沉甸甸的银子砸在他脸上,差点要了他的命,他晕头转向的捡起银袋一掂量,顾不上揉脸,咧开嘴嘿嘿傻笑起来。
一个人蒙着面的骑手,稳健的坐在一匹筋肉劲健的黑马上问老赵:“这些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