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求《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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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棠立时惶恐,言道:“在太娘娘面前,奴婢哪有坐着的道理?还是站着听太娘娘说话,心里觉着舒坦些。”

  太娘娘还是让鸣莺搬来了一四腿的红木踏脚凳儿,让甘棠坐。

  甘棠见实在不好辞,这才浅浅坐了。

  太娘娘道:“你在我这眉寿宫待得时日也不短了,我打心眼里喜欢你这个实诚又灵慧的丫头。本想着能伺候我一辈子,谁想你前头身子又不争气,闹了那一出。好在你身子骨好,过来了。我自是欢喜。只是这几天听着皇后那边过来的人说,皇后娘娘极喜欢一个镶着‘百子图’的宫灯,打听出来,竟是你绣的,想着你去那边伺候呢。”

  甘棠知道自己不日就要到了皇后娘娘的宫里去,只是未料到皇后娘娘、太妃娘娘竟绕了这样的一个大圈子,将自己哄了去。难不成太妃娘娘以为自己并不知道里头的因由?向夫人与自己说的话儿,太妃并不知晓?只好先应付眼前太娘娘的问话,遂道:

  “甘棠在这边已做惯了,太娘娘待我好,姐妹们也和气。皇后娘娘若喜欢甘棠的绣活,甘棠就过去帮上几天,待活完了,还是这边的人儿,岂不好?”

  “我也实在舍不得的。只是皇后娘娘不同楼华公主,公主既嫁出了宫,便不好再从这宫里要人过去。皇后可是不同,就连我这太妃,也是在她之下。她既有了这层意思,我也不好驳的。”说着话儿,太妃娘娘的眼圈儿就见着红了。

  甘棠忙起身跪下,泣道:“既是这样,甘棠不敢让太妃娘娘为难,娘娘说了时候,甘棠去就是了。”

  太妃娘娘拿绢子抹了抹眼睛,道:“这且不忙。待凤坤宫那边过来接人,你再去不迟。”又让鸣莺搀了甘棠起来,坐在凳上。

  炕沿上一直坐着的琼姑姑,此时也道:“太娘娘说了,再让裁衣坊给你做上几身衣裳,到时一块带了去。虽说那边穿衣上不愁,一季几身地换,也是太妃娘娘的一片心意。”

  甘棠复又跪下,谢恩。

  太妃娘娘便抬手让她回去了,又向鸣莺道:“谁在门外当值?”

  鸣莺走到外头看了,道:“是送雁领着秋影几个站着呢。”

  “叫她们几个到廊上候着,我要与琼姑姑下盘棋,不想她们进来端茶递水地呱噪。”

  鸣莺便出去,叫上她们几个悄悄走了。

  这边,太妃吟道:“你倒看着怎样呢?”

  琼姑姑言道:“是一个好法子。只是咱把人送过去了,到时真诞下龙子,却没扳倒太后、皇后,岂不让她们耻笑?”

  太妃笑道:“这个自不让你操心。我若没有十成的把握,哪里会答应那边槛寿堂。”

  “这位向夫人一向与太娘娘您不甚和,她的话,咱们能信么?”琼姑姑疑道。

  “自然信不得。只是她看中了甘棠,选了她出来做这件事,我倒是赞同的。若真像她说的那样,甘棠的病难痊愈,到时便省了我们的力。既然她说甘棠身架是生男丁的,那我们乐得一旁看些子热闹。”太妃娘娘手摸着头上的小寿桃珠花,缓缓地说着。

  “娘娘不怕等去了太后娘娘,那个向夫人再走出来,找太妃娘娘的茬子吗?”琼姑姑仍不放心。

  太妃娘娘道:“若当年真抓住了把柄,她还等到今天吗?先皇在时,她早将咱们捅了出来。她也就图着太后去了,便出了槛寿堂,恢复了太妃的名分,求着我另拨个院子住了,颐养天年罢了。”

  “太妃真要厚待于她么?”琼姑姑问道。

  太妃娘娘自发髻间取了珠花下来,言道:“这珠花好看是好看,只是比起那凤冠来,就显着寒酸了不少呢。”随手撇在炕桌上,竟没撇准,掉到了地上。

  琼姑姑捡起来,笑道:“倒是结实得很,没有散呢。”

  太妃娘娘往后坐坐,半躺在炕上,懒懒说道:“戴了这些日子,也不觉着稀罕了,你拿了去罢。”

  

  


《宫杀》 第三十九章 借腹

  琼姑姑忙俯首谢赏,喜滋滋将珠花揣到了袖筒里。走到廊上,叫鸣莺她们进来伺候,自己回屋休息去了。

  鸣莺见她去了,对送雁嘀咕道:“不知又得了什么好处,脸上那对三角眼儿,都眯成条缝了。”

  待进去伺候娘娘小睡,送雁眼尖心细,瞧见娘娘头上少了珠花,便向鸣莺努努嘴,让她瞧。

  鸣莺见状,便瞧去,果是少了那朵珠花。是甘棠前头做的,也就是一些琉璃珠子,不是值钱的玩意。太娘娘虽喜欢,也就在自己宫里戴戴,出去是从不插的,怕人瞧着不像。

  给娘娘盖好了单子,两人便站在外头小声说话。无非是琼姑姑的眼底子浅,又贪财罢了。

  鸣莺又将甘棠要去凤坤宫的事告诉了。送雁怨道:“这样大的事,方才在廊上怎不讲来?”

  “秋影她们在一边竖着多少的大耳朵,我说什么?”鸣莺辩道。

  “到凤坤宫去,是好不好呢?”送雁自语。

  “别的都不说,只能见着皇上这一条,就让抹云该妒死了。说不定又像上次做衣裳那回,夜里跑到咱那屋里去咒甘棠呢。”鸣莺笑道。

  两人俱想到抹云在她们屋里跳脚,便都笑了起来。又听见娘娘在屋里要茶喝,两人吐吐舌头,忙跑进去了。

  晚间,抹云回来。甘棠道:“姐姐去了哪里?这半天才回来?这会子吃,还是先歇歇?我叫她们去给你热来?”

  抹云在炕上躺了,摇摇头,道:“太妃叫了我去给淑妃娘娘送东西,淑妃留下我说了几句话,赏我在那边吃了。”

  甘棠见如此,便道:“还是叫进两个来,给你烫脚罢?”

  “先不忙这个。”抹云自炕上起来,道:“你可是要到皇后娘娘那边去服侍?”

  甘棠笑笑,道:“姐姐听谁说来?想必是鸣莺给你传的话?”

  “并不是呢。路上碰上了皇后娘娘屋里的束楚,她原是太妃这边的,先给了太后,后来太后又将她转送了皇后娘娘。她说,不日就要接了咱这边一个绣女出身的宫女过去了。这不是你么?”抹云问道。

  甘棠点点头,道:“今儿太妃娘娘给我说了这件事儿。”

  “你应了么?”抹云急急问道。

  “并不是去伺候皇上,姐姐又要吵妹妹么?”甘棠打趣道。

  “万万不可。妹妹赶紧去和太妃娘娘辞了才好。”抹云言道。

  “这是为何?姐姐既不是气妹妹,何故让妹妹去辞?”甘棠问道。

  “难不成你道是好事情?”抹云怨道,“我把束楚拉到僻静地儿尽问了,叫你去帮忙绣活儿是假,实是要借你的肚子罢了。”

  甘棠红了小脸,低头想了一想,问道:“束楚怎说?”

  “她道:皇后娘娘难诞下龙子,便想着让身边的宫女能诞下一子,好收了来,将来继承大统,自己仍是太后。那些宫女们谁是聋子、瞎子,俱不是称病,就是拿事推诿。实在躲不过,也事后想了各样的法子,所以皇后虽心急,如今也只一个宫女怀上了龙胎。”抹云言道。

  甘棠道:“这种事情不是咱们这等宫女千盼万盼的?诞下了龙子,虽到了皇后名下,自己也能封个嫔罢?”

  “你倒是会做梦呢。真如此,皇后身边的心腹怎不荐了自己?倒让旁人捡了这个大便宜?哪个后娘想着让孩子的亲娘好好地活着,待孩子大了,亲娘笼络笼络,这后娘还禁得住?谁傻呢?”抹云道。

  甘棠听了这话,一下子想到了家中的沈姨娘。她那时在家中的日子的确不好过。直到她自己疯疯癫癫,终日里蓬头垢面了,夫人才不拿她当回子事了。

  又或者,自己到时也装了疯罢?皇后娘娘就放了自己了罢?

  抹云见甘棠怔怔的,以为她被自己吓着了,忙上前晃晃她的肩,道:“你别犯了迷糊!”

  甘棠握住抹云的手道:“妹妹心里明白,姐姐担心着妹妹。只是妹妹想见见娘,就算生子后仅活上几天,也求皇后娘娘给甘棠个名份,好让娘进宫来,见上这最后一面。”

  抹云落下泪来,道:“妹妹真是傻呢。何必这样急的?来日方长,避了这个风头过去,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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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8-29 23:04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甘棠摇摇头,心道:来日并不多了。虽在槛寿堂喝了汤药,眼见着好了,只是谁知那位向夫人有几分言真呢?若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自己真是时日无多了。既然总是一死,那就无所惧了。

  笑言道:“姐姐今天怎的?记得上次因这太妃娘娘多和我说了几句话,你就那样起来,今儿倒换了一个人儿。”

  抹云拭了泪,强笑道:“妹妹说的也是,都是一样的事,今天我就成了这个样子,我也想不明白,真是有些糊涂了。”

  两人洗漱睡下。

  一早,抹云起身当值去了。甘棠去那边屋里吃过饭,便回房等着。觉着闷了,就收拾起包袱来,总觉着就要走了似的。

  几件半旧衣裳,不必带了过去,听她们讲这位皇后娘娘是爱面子的人,底下人务必要穿戴上光鲜齐整,钗环耀目,即便拿了过去,也是白占了地方。索性包了一处,让顺路的给攸儿捎了去。又取出两件来,想着过会子给夏音拿过去,不枉她人前人后地帮自己做事情。

  想至此,便站起来,拿块布包了衣裳,出门去找夏音。绕至宫后,恰巧看见夏音站在墙角边,摘那嫩粉的蔷薇骨朵儿。

  她见甘棠过来,忙停了手,拢着衣襟过来了。

  

  


《宫杀》 第三十九章 悲迁

  “甘棠姐姐有事情?”

  甘棠笑着摇摇头,道:“闲着,想找个人儿说话罢了。”

  夏音道:“方才我摘着花儿,见送雁姐姐出去又回来了。这会子她倒是不当值。你坐树阴里凉快着,我去给你瞧瞧,她要在屋里,我回来知会你一声。”

  “不想找别人呢,”,甘棠拉了夏音的手,在石凳上坐了,又道:“这日头晒人得很,她们都在屋里避着,你拣这时候出来做甚?”

  夏音抖开衣襟,让甘棠瞧了,许多的骨朵儿,浓郁的香气,“姐姐前头教我磨的粉,她们看见的都说好。趁着这几日闲,我再做些,省得她们整日里说我只知道给上头这些姐姐做事。”

  甘棠道:“何必跟那些只知道嚼舌头的一般见识。你愿给谁做就给谁做,不要给她们磕头作揖的,一样的有两只手,她们想要,便自己做去。”

  “姐姐说的在理。只是我懒得和她们纠缠。再说做这个也不费一些力,劳累不着。我也喜欢。”夏音笑道。

  “你呀!”甘棠怨她的懦弱,却又怜惜她的娇憨。

  俩个人又谈起各自的家乡父母。时值端午,夏音道:“若在我们那里,虽不赛龙舟,倒是舞狮子呢。每乡每村的都有舞狮的队伍,赶在节上,街道上好不热闹。”

  甘棠一下子想起前头自己拣的那个小狮子。遂道:“若是早些认识了你,定要送了你一样东西,倒是和你正相配呢。”

  “姐姐待夏音已是很好,哪里还敢要什么东西?”夏音笑道。

  “不是值钱的东西,只是从道上拣的一个玩意儿,当时送了别人。要早知道你想着家乡的舞狮子,送了你才好呢。就是一个小狮子的木头坠子。”甘棠道。

  夏音听到此,竟有些呆了。

  甘棠笑着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羞了,道:“又想起了家乡了。”

  甘棠也不与她计较,将包袱放在石桌上,道:“里头几件前头在这里做的衣裳。你的身量和我差不了多少,稍改改,一样穿的。不要嫌姐姐给你旧的才好。”

  夏音疑惑道:“姐姐不留着穿了?若是太妃娘娘出宫去,不是要穿了一样的衣裳?到时姐姐借了谁的来穿呢?”

  甘棠拿下夏音头上的一片蔷薇叶子,在手里捏揉着,道:“我要到皇后娘娘那边去了。这些衣裳也穿不着了。”

  夏音一下子拉住她的手,眼圈立时红了,嘴里却说不出来。

  甘棠鼻子一酸,也要留下泪来,强忍了,眼望着墙角盛开的蔷薇花儿,地上已落着一些被风吹下来的花叶。自己就像那落了的蔷薇花儿罢?一阵风儿,就不再鲜艳了。好歹要在落下之前,完了心愿啊。

  这时鸣莺远远走来,见甘棠在此,招呼道:“太娘娘叫你呢。”

  甘棠忙起身,又叮嘱了夏音几句话,便去了。独留下夏音一个人坐在石凳上,脸上泪水干了,也不知道擦了。怔怔的,衣襟里的小花也撒落了一地,不知道拣。

  甘棠跟上鸣莺,鸣莺道:“你倒捡了这个好地方来偷清闲,皇后娘娘那边来人了,叫你这就过去呢。亏着问了廊上的人,知道你来了这后头。要不真要太娘娘多撒了人出来,满宫里找你了。”

  甘棠笑道:“真要都出来了,岂不都要谢了我?到园里逛逛,花开得正好呢。”

  鸣莺轻捶了甘棠几下,二人便来至了太妃娘娘屋里。

  “这是皇后娘娘那边的乔姑姑、秦姑姑,都是皇后身边的得力人儿,今儿亲来接你了。”太妃娘娘笑道。

  甘棠忙俯身拜见,道:“乔姑姑、秦姑姑好。甘棠来迟了,实在罪过。”

  瘦高的乔姑姑笑道:“这有何怪罪之处?本打算过两天才来的。皇后娘娘讲既然太妃娘娘大度,愿意送了甘棠过来,就去接了来罢。好给娘娘讲讲那盏“百子图”的宫灯。”

  太娘娘言道:“晚一日不如早一日。她在这宫里也是闷着。早些去见见那边的姐妹,好呢。”转而对甘棠道:“你回去收拾包袱,叫抹云帮着你。新做的衣裳还没送过来,待好了,便派人给你拿过去。”

  甘棠心中虽不悲泣,也做出不舍的样子。琼姑姑跟着太妃娘娘和劝了几句,她便与抹云一同回去收拾。

  包袱早就包好了的,放在床上。抹云见着,只是坐在炕上,拉着甘棠的手,不舍放开,眼中滚下泪来。

  甘棠强笑道:“姐姐不要这样,妹妹心中更是难受呢。都不知这一去还能不能再见了。好歹多和妹妹说说话儿。”

  听她此言,抹云心中越发悲哀难忍,只是一味忍着低声哽咽。

  甘棠也是难言,从腕上退下一只金镶翠的镯子,顺势推到抹云腕上。

  泣咽道:“妹妹也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留给姐姐做个念想,这是前头公主赏的。翠虽不通透,上头的白云朵儿倒是正合着姐姐的名呢。”

  一时,有人来催。甘棠不好拖延,忙拭了泪,抹上新粉,插好了头,出去。外头两个小宫女进来,抱上了包袱,跟着去了。屋里安静,抹云哭着,没有了气力,竟睡过去了。

  一路上,两位姑姑簇拥着甘棠,言语上很是客气。甘棠也是笑问笑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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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8-29 23:05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宫杀》 第四十章 束楚

  路不近,甘棠还未觉着怎的,两位姑姑已叫起了累。便寻了路旁的一处阴凉地暂歇歇。路上有来往的公公、宫女,一行人也不敢就势坐下,只站着用衣袖扇扇风罢了。

  甘棠也有些气喘,扶着一棵柳树,,看看天儿,红日当空,没有一朵云儿。

  “这天可有些时日没下雨了。”乔姑姑言道。

  “要不怎么皇后娘娘今儿也到太后那边祈雨呢。”秦姑姑道。

  “是去新建的佛堂么?”乔姑姑来了精神劲儿。

  “这就不知了,咱出来的时候,皇后娘娘倒是正换正装呢。束楚梳的髻子稍嫌高了些,戴不上凤冠,好让皇后骂呢。”秦姑姑说话冒着喜气儿。

  乔姑姑附和道:“那样一个笨人,太后娘娘还送人情一样,巴巴的送了来。我看,早晚就让皇后娘娘给免了,还是以前的红蓼得人意些。也是你秦姑姑调教得好。”

  秦姑姑矜持地笑笑,没再言语。

  甘棠站在一边,只当没听见,眼瞅着远处湖上有一艘龙船,在一大片荷叶旁停驻。那船头两人,一着明黄,一着淡青,似指着荷叶谈论。

  两姑姑见甘棠安静,遂顺着她眼光看去。一看,便撇了嘴。

  只对甘棠道:“该走了,日头足,越等越热了。回去还能赶上晌饭。”

  甘棠忙道:“劳烦两位姑姑跟着受罪,真是甘棠的罪过。”

  两姑姑笑道:“哪有什么罪受。整日在凤坤宫里忙碌,出来了正好透透气儿。只是这天气让人恨。”

  一行人便又上路,好歹到了凤坤宫。

  宫顶为重檐歇山顶,屋脚高挑,若凤翔状。正脊两端各置一铜凤,一凤做飞舞状,一凤做肃立状,门上和檐下缀各种铜饰。面阔九间,有东西暖阁。

  甘棠只在心内暗呼:好气势。

  两姑姑问宫外站着的公公:“皇后娘娘可回来了?”

  公公敬言道:“刚刚辇驾上的人回来了。只说晚间吃过饭再去接。”

  两姑姑点头,便领着甘棠来至宫后院落,道:“宫女们都在这里住着。连上我们也是。皇后娘娘临走说了,先和束楚一处住下,以后再另外给你寻了好住所。”

  甘棠心里苦笑:这“以后”是说把自己进献给皇上罢。

  两姑姑领甘棠进了院子,西拐,至了第五间,“这就是了。我们还有事情,先回去。若有不明白的,你就问束楚打听。”

  甘棠拜谢。此时听见人声,屋里便走出一宫女,先拜见两姑姑,姑姑们鼻内哼了一声,并不搭腔,去了。

  两小宫女进去放包袱,甘棠便与束楚先站着说话。

  寒暄几句,束楚道:“你就是绣‘百子图’的那个?”

  甘棠含羞点头,道:“粗略得很,谁知娘娘喜欢了。”

  束楚又岔开问道:“抹云和你同屋住着罢?”

  甘棠点头。

  小宫女出来,道:“铺好了炕,包袱放在柜子上。是我们收拾,还是?”

  甘棠道:“你们就回去罢。”

  小宫女去了。

  束楚便跟甘棠来至屋里。

  “这屋里只背阳的一扇小窗户,倒是太阳照不进,晒不着的。开了窗户,有些风儿。只是冬天冷些,不过这院子下头是前头宫里的火道,倒也分了些热乎气儿。”

  说完这些话,束楚就坐在桌前,摆弄几块黑绸布。甘棠自去整理衣物。

  过了一会子,一宫女在外头喊道:“束楚姐姐在做什么?要忘了吃饭了。”

  甘棠见束楚忙将绸布扔到炕上,那宫女已进来了。

  束楚迎了过去,笑道:“新来了姐妹,正说话呢。竟忘了过去了。亏着你来了,要不又让姑姑骂了。”又扭身对甘棠道:“这是红寥姐姐,是给娘娘梳妆的。”

  甘棠早站一边,福了身,笑道:“见过姐姐。”

  那红寥使劲看了她几眼,也笑道:“好个 标致人儿。”

  三人便出去吃饭。甘棠跟在后面,看到红寥对束楚附耳说话,便将头扭了一边,看院外爬墙进来的藤萝,点点小花,无言的开着。

  纵如此,也许红寥并不在意让甘棠听见,又或故意的让她听见,只听红寥道:“她不知让她来做什么吗?”

  束楚咕哝了几句,声小,听不清楚。

  那红寥道:“不知倒好,省得每日里胆战心惊。”

  甘棠只装没听见。

  走到吃饭的屋里,里头只有两个宫女在吃,见她们进来,便笑着招呼。见了甘棠,都显了疑惑的神色。

  红寥便向她们道:“这是新来的甘棠,就是她绣的百子图呢。”

  她们听了,互相瞧了一眼,片刻,才笑道:“早听说一位手巧的,原来竟来到了跟前。”

  便都坐下了吃饭。

  饭毕,红寥道:“今儿人少。”

  束楚道:“都随了皇后娘娘到佛堂去了。有不当值的,也许早吃了,睡觉呢。”

  出了门,红寥去找姐妹说话。束楚、甘棠回到屋里。束楚还是摆弄黑绸子,在手上绕来绕去,盘结做花。

  甘棠偷着瞅了半天,不知她在做些什么。直到看到她拿起了一根簪子,自盘成的绸结间穿了过去,方恍然大悟:竟是在琢磨发髻的花样。怪不得方才在红寥来时要避了。只是怎的不避了自己?拿我当了自己人?她该比我懂得宫中的事,不会这样不谨慎。

  又想到自己到这里的差使,明白了:不避自己,是不怕自己偷技,谁会避讳一个活不了一两年的人呢。

  

  


《宫杀》 第四十一章 皇后

  翌日一早,束楚早早出去到前头宫里候着,给娘娘梳头。一宫女站在门外,道:“甘棠吃过饭,打扮了,过会子有人来传了你去拜见皇后娘娘。”言罢,不待甘棠出来,竟走了。

  甘棠原想着总也要过几天,皇后才召见自己,未料到这样快。忙开了柜子,找衣裳。也就在太妃那边做过的两身好衣裳,一身是才过去了,做的一身和抹云一样的,一身是后来做的棉衣。要是皇后娘娘再过个几天见自己,说不定太妃就遣人送来了新衣裳。现在已无法可想,遂挑了那条湖绿的褶裙,取了桃红银纱对襟半臂,摊在床上,便匆匆去吃饭。

  回来,见束楚业已下来,红寥也在。

  甘棠心焦:当着她们的面换衣裳,实在别扭。现在天气,就穿着单衣。不是早上、晚上,大家一起,倒觉不出什么。

  好在两人坐了一会子,便去吃饭。只听见红寥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敢情多么尊贵的身子,衣裳摊在那里,等着别人来伺候罢。”

  甘棠脸上连羞带怒,便红了。不及想别的,换上衣裳。稍过了一会子,一宫女过来,唤了甘棠,领她自后门进了宫里。来至正房,影壁两侧肃立十余人。见甘棠她们过来,便出来一人,低声道:“那边用膳还没过来,候着罢。”

  那宫女便也肃立一旁,甘棠也学着低首立了。这么些个人,却是寂静无声。

  甘棠低着头,只能见着自己裙下露出的鞋尖。瞥目想看看对着的宫女鞋样,竟被褶裙盖着,一丝光儿不露的。再瞧身侧的,同样看不见鞋尖。脸“腾”地便红了,忙将脚往后缩了。却因着褶裙洗过两水,稍微短了一指,竟遮不住。脸上便急出了汗。最后,索性稍稍弯膝盖,这才盖住了。过了一会子,就觉着站不住了,腰膝酸软。好在听着右方像有人过来,只是没有话声,软底鞋“嚓嚓”的声儿。

  甘棠不敢抬头瞧,似觉着她们又弯了弯腰,便也跟着。两宫女的褶裙过去,在影壁前住了,音量不大,向屋里言道:“皇后娘娘回房。”

  但听屋里有宫女言道:“预备着了。”

  又一会子,过来十余人。五六人在甘棠那边站了,余者五六人自甘棠身边过去。

  甘棠看见最头一位明黄绣鞋,褶裙摆上绣有赤凤。料必是皇后娘娘了。站在这外头,便听得里头说话:“荷华身子倒好,只是不思饮食。一早传太医给瞧了,也没有毛病,只开了一张安胎的方子。”

  一女声道:“只告诉了她,好好养好了身子。已将她的父母接进了京,还等着她诞下了龙胎好加官进爵。”

  甘棠听出来,后头说话的这位是皇后娘娘,以前在太妃娘娘那边是听过的。

  又听里头道:“听她的话音里,是念着皇上呢。”

  皇后笑道:“这后宫里谁不念着皇上,我这个正宫娘娘也念着呢。难不成把皇上到我这里的正日子送了她去,怕她担待不起呢。已经封了她婕妤了,孩子未落地,也不好再封嫔妃。就都等着罢了。”

  但听那人答“是”,便走出来,去了。

  “甘棠来了罢?”皇后问道。

  里头便出来一位姑姑,道:“甘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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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棠刚要答话,领了自己来的那个宫女扯住了甘棠,趋前一步,仍俯着身子,道:“禀邓姑姑,叫了来了。”

  那邓姑姑道:“过来罢。”

  那宫女这才松开手儿,甘棠再不敢莽撞冒失,低头慢慢碎步过去,小心不让鞋子露于裙外。恭敬言道:“甘棠见过邓姑姑。”

  邓姑姑上下打量了,言道:“抬起头来罢。”

  甘棠遂稍稍抬头,眼还是垂着。

  邓姑姑细细瞧了,伸手将她鬓间散了的头发抿了。甘棠更是惶恐。

  “随我来罢。”

  进去了,邓姑姑道:“禀皇后娘娘,人来了。”

  甘棠早慢慢跪了,叩头,呼:“奴婢甘棠拜见皇后娘娘。”

  跪了一会子,也不见皇后叫起,只有再跪着候了。耳听得皇后嗔怨:“什么时候了,还备这热茶?”茶盅摔在了甘棠手边,茶水溅上来,并不滚烫,也是很热。甘棠忍着,纹丝未动。

  “糯米酒冰上了?”皇后娘娘问道。

  一宫女近前答道:“凌人还未送过来,只有昨儿化了的冰水,里头放着一罐酸梅汤,一罐米酒,还有两罐水,预备娘娘冲香露。”

  “倒一碗酸梅汤罢了。那露太甜腻。”皇后娘娘道。

  那宫女应声出去了。

  皇后娘娘这才向宫女示了意,宫女道:“甘棠起来吧。”

  甘棠腿脚早都麻了,爬起来,稍快了些,差忽摔了。忙站好,道:“谢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问道:“那百子图是你一人所绣?”

  甘棠垂首答道:“甘棠禀皇后娘娘,只有几处,别的是公主府邸的绣娘所绣。”

  皇后满意地笑道:“你倒是不夺了别人的功劳,是个老实人儿。”又叫宫女取下那盏宫灯来,道:“这图是你画的?”

  甘棠道:“奴婢只是学过一点女工,对这书画,一窍不通。绣的时候,只是比着画瓢就是了。”

  “也是。你们小门小户的人家,哪里会请了画师到家里去。”皇后笑道,“前头贤妃的裙子也是你绣的罢?记得当时还把我给闹了进去。”

  甘棠不安,道:“都是奴婢不知天高地厚,给娘娘添堵。”

  皇后又问:“家中除了你的小兄弟,可还有兄弟姐妹?”

  甘棠顿惊,小兄弟之事知道的人不多,攸儿及几位帮忙传话的公公不会把自己掀了这浑水里头,是公主?

  定了心神,答道:“父亲除了我们两个,还有夫人的两儿两女,几个姨娘的一儿两女。”

  皇后笑道:“倒是门户兴旺之家啊。”

  出去的宫女进来,手捧托盘,盘上盛一瓷盆,盆内有冰水,杂着碎冰,浸一精巧瓷罐,罐壁薄如纸,能瞧见酸梅汤在里头轻晃。

  宫女道:“凌人送了冰过来了,说是太后娘娘嫌冰少,又将皇后的一份送过去,再重新铲了新的,才过来晚了。”

  皇后娘娘皱了眉头,倏忽又笑道:“让他去罢。要不,杖罚了他,他明日胆战心惊的,再挪不动腿,等把冰送来,还不都成了水?”

  姑姑、宫女们都笑了,甘棠也跟着笑了几声。

  

  


《宫杀》 第四十二章 嫉心

  外头进来一个宫女道:“禀皇后娘娘,妃嫔们来给娘娘请安了。”

  皇后笑道:“天冷时,磨蹭到日上三竿了,才来。热了,一月比一月早。”转对甘棠道:“你先下去罢。有事,让她们去给你吩咐。”

  甘棠拜退,一宫女过来,领着她从东门出去了。绕过影壁,去了。

  皇后娘娘正身坐好了,一旁宫女捧过凤鸟纹漆奁,另几位便给娘娘再次整妆。

  皇后眯着眼,瞧着奁盒,缓缓言道:“这奁壁上的云凤纹怎么划了一道痕子?”

  旁边管着奁盒的一个宫女“扑通”跪下,身子瑟瑟发抖,话音儿也哆嗦了,道:“皇后娘娘、还、还要明察,前日我收拾的时候,盖子、壁内、壁外,都擦了,看了,并无一点子划痕。”

  邓姑姑言道:“这奁盒是她们两个管着,倒叫那个过来,一问便知。”

  皇后娘娘颔首,便有人从东门出去叫人。一会子便回来,脸色煞青,嘴唇发白,说话也不利落,道:“死了,上吊,挂在墙上。”

  邓姑姑斥道:“有这样回话的么?也不怕惊了皇后娘娘。”

  皇后却道:“这有什么可惊的。不就是一个宫女吗?死就死了。早寻了短见,也省了我的一番口舌。”

  邓姑姑便转身出去料理。

  皇后娘娘这才道:“让那些姐妹们久等了,传她们进来罢。”

  妃嫔们进来,拜见了。有些头脸的妃子、嫔、婕妤,便坐了。余者分站两侧。

  皇后娘娘环视了,笑道:“贵妃上月来了,听着回去又不好了。我派了太医去瞧,说是路上又风吹了,有些风寒。皇上还埋怨我,不该让她过来。岂是我让她来的?这不是天大的冤枉。好在咱们皇上英明,听我讲了缘由,说不是让她来,是她强撑着自己要来见见我这个从未拜见一次的皇后娘娘,我若下旨禁她的足,倒让别人看了我们姐妹们的笑话。”

  淑妃娘娘笑道:“娘娘今天气色好呢,一气儿说了这样多的话。”

  皇后正色道:“我年纪小些,不该当着姐姐们说这些话。只是耳根总不清净,听见的一些话儿太让人恼。坐在这个位子上,又是众人瞧着,好倒罢了,谁也不知。不好了,才满宫里传遍了。”

  众妃不敢说话,只听着皇后怨言。歹话不能说,好话又寻不出。好歹熬过了一个时辰,一宫女进来道:“皇上下朝了,说是请皇后移驾御花园,要游湖。”

  皇后满是怒意的脸,这才缓和了,道:“皇上既然好兴致,我自然要过去。”又看看众妃,见她们皆望着自己,心中好笑,道:“还要找上几位同游,说说笑笑,才好。”

  众妃更是迫不及待,有的面上含笑,以邀宠,有的面上抹不开,想笑,又臊的,也有几位不以为然,扶一扶发髻,摸一摸玉钗,伺候着走了。

  皇后娘娘只装瞧不见她们,点了林修容、乌修媛,及两位去年册封的新人。她们皆心内欢喜,却不便现在脸上。

  皇后娘娘端起茶来,那未被点名的便告退了。

  皇后这边宫女谨然有序,把吃的各色点心、喝的各样汤浆装了食盒,先走了。余者捧着奁盒、痰盒、团扇、手巾、金盆等,随皇后娘娘出来,皇后坐上玉辇,另几位坐上软轿,跟在后头。

  皇后娘娘眼观葱郁春色,不禁心意满足:虽自己没有生产,好在太后娘娘给自己出了法子,到时虽不是自己亲生,也是在膝前养大,以自己的身份,和家族的身份,不怕皇上不立其为储君。这些整日里挖空心思的妾室,也就只剩下愤懑了。

  往后瞧了瞧,看见新晋的才人正撩开轿纱,四处里瞧着。是太妃那边过来的桐香,刚册了几天的尚才人。皇后心内冷笑:不过给那个老太妃一个面子,也让别人瞧着自己的贤惠。太后念叨自己要防着这太妃,这些日子都过去了,也就这样罢了。这个才人说话上倒还好,知道自己的身份,比和一堂里住着的陆才人强些。但看后头怎样,一直好了,也罢了,若不然,这拈芳堂也就是那冷宫了。打定了主意,便唇上含笑地眯了眼睛,深呼了一口气,欲靠在辇轿的靠背上歇歇。

  却瞧见几个人让在道边,身子微俯,给玉辇让路。只是几个太监倒罢了,里头一位头戴玉冠、插赤金衡笄者,煞是碍眼。

  又是他!皇后娘娘紧闭了双眼,咬紧了牙。皇上多宠幸几个宫女,也就罢了。却弄了这样一个人,在这后宫里住着。御史、太后都轮番劝谏,皇上只是一意孤行。自己也试着委婉说了几句,皇上甩袖而去,连着两月没有驾临凤坤宫。亏着太后从中斡旋,两人才好了。自己再不敢提半句话,只好先委屈着自己,待心愿达成,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娘娘睁开凤目,迎驾的宫女、公公跪了一地,皇上面上带笑,坐在亭中,眼望着自己。

  遂放下心中诸事,打起了精神,下了玉辇,款款移步过去。

  众妻妾拜见礼毕,皇后自坐了皇上身旁,亭内狭小,无法再放了座位,林修容、乌修媛及尚才人、张宝林便站了,陪着说话。

  皇上言道:“皇后贤德,还叫了她们一同来了。”

  皇后笑道:“几位姐妹同坐着,才有趣。尤其两个新封的妹妹,未好好见过这园子,想着一起过来,好看看。”

  皇上转视两位新人,思虑片刻,道:“看着有些熟悉,道想不起名姓了。”

  两新人听言,顿觉丧气,脸上没了方才的得意色儿。

  皇后心内欢喜,又打圆场道:“右边这位原是外书房的携壶,上月皇上宠幸了她,我封了她做张宝林;左边的是尚才人,原是翠微宫服侍太妃娘娘的,叫桐香。去年太妃过生日,说不想操办,皇上就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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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杀》 第四十三章 攸儿

  皇上又瞧了桐香两眼,笑道:“是了,你当时端上菜来,朕见你和她人不同,心里便留意了。”

  皇后问道:“倒是有何不同,说来让我们听听。”

  皇上道:“那些一旁伺候的,指甲都染了红,独她指甲未染,干干净净,叫人觉着清爽。”

  张宝林侧目瞧着尚才人,脸上有笑,心里却是有妒意的。只是看着尚才人并无欢喜之色,心道:故意在皇上、皇后面前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心里不知多么得意呢。

  皇后向尚才人笑道:“妹妹就伸出了手来,让我们瞧瞧,倒也教教我们怎样子保养才好。”

  尚才人却道:“臣妾的手样子蠢,不要污了皇后娘娘的眼呢。”

  皇后脸上有了不悦,尚才人却没有伸出手来。

  张宝林疑惑:这样好的机缘,尚才人好不识抬举,其中定有蹊跷。

  见她又似将手缩了袖中去,索性装出嘻嘻哈哈的样子,趁其不备,一捋她的袖子,手露了出来。

  红红的指甲,红的就像鸡冠子。

  张宝林有些预料了,也是愣了。

  皇上、皇后更是愣了。

  半晌,皇后道:“皇上既喜欢你的白指甲,你染了做甚?”

  尚才人跪下了,哭道:“奴婢、不、臣妾不知道皇上喜欢臣妾的指甲,才染了的。皇上、皇后娘娘还请不要怪罪。”

  皇上本想着开开心心的与妻妾游湖,松散松散。见尚才人哭哭啼啼,登时没意思了。

  起身对皇后道:“还是到凤坤宫歇歇,过阵子,还要到前面议事。”

  皇后娘娘便起身相随。

  张宝林坐上软轿回了,亭里独剩下尚才人犹自哭泣,嘴里喃喃道:“皇上,你并没有说啊,没有说过啊……”身边跟着服侍的两个宫女一边解劝着,一边扶她坐上软轿,也去了。同是翠微宫出来的甘棠,还没有和尚才人打过照面,也无从知道她现在的处境。

  回去呆在屋里,束楚吃饭回来,可能又上去了。甘棠坐在炕上发呆,听见屋后有说笑声,便透过窗棂看是些什么人。

  前头的是乔姑姑、秦姑姑,后头跟着两个宫女。

  但听乔姑姑道:“你这小姑娘真是讨人喜欢,怪不得绣房选了你上来。过阵子,我叫你每日里跟着我罢了。”

  那宫女一听,先“哈哈”笑了。

  甘棠心里一惊,索性轻推开窗子,一丛青竹遮着,人影绰绰,看不分明。

  但听那宫女说了一句:“我倒不怕,就怕过些日子,乔姑姑想撵了我,没处敢要了我呢。”

  只觉脑子里“轰”地一声,甘棠跌坐在地上。半天方扶着桌腿站了起来,挪坐在炕上。兴许,兴许就是平常的宫女,只是一般的伺候主子。自己已是病身子,豁了出去,也就罢了。攸儿,那么一个整日里蹦蹦跳跳的好人儿,难道也要把命丧在这凤坤宫里么?

  定定心神,甘棠又往后院看了看,没有人迹,偶或听见与几株杜鹃相邻的房里传出笑声,像是攸儿的声儿。遂整了衣裙,转到后院。

  在竹帘外站了,刚要说话,里头一人撩帘出来,见着甘棠,顿时喜出望外,高喊一声:“姐姐!”

  甘棠瞬间忘了心中顾虑,攥着攸儿的手,就像见着了家里人,想起自己所受的委屈,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攸儿先也落下几滴泪,却是喜泪,见甘棠脸上悲戚,心里不明白。

  甘棠知房里还有一个人,便拉了攸儿回到自己房里。

  攸儿惑道:“姐姐怎么这么难过?这是姐姐的屋子?你也来了这宫里伺候了?”

  甘棠止泣言道:“我也才来了几天。没有知己的人,也无法给你捎个信儿知道。”

  攸儿问道:“冬里我给眉寿宫送东西,还想着能见上你。又不能久待,出来了,才敢问了一句在门外听差的公公。却说没有你这个人儿。我也不明白,只好走了。”

  甘棠心里乱,也不知该不该把这一些事情告诉了她,便言道:“看你,别了这些日子,还是话多。你上辈子该不是个哑巴?这辈子要说两辈子的话?”

  攸儿笑了,道:“那姐姐前生就是个巧嘴的媳妇子,这辈子成了一个闷葫芦了。”

  甘棠又道:“你那屋里同来的那个,我怎不认识?”

  攸儿道:“不是绣房里的。今儿早上,乔姑姑、秦姑姑先去叫了她,又来找了我。听她讲,是内书房里伺候的。”

  甘棠道:“她若问起你我,你但能少讲一句是一句。不只她,别人也是。这里不同绣房,绣好了活计,就能睡个好觉。”

  攸儿看着甘棠道:“姐姐一向谨慎,妹妹听姐姐的就是了。”

  甘棠起身,给攸儿倒了一碗茶,递到她手上,不经意地问道:“上头让你来这里做什么?还是绣花吗?”

  攸儿道:“要不我怎么想不明白呢?琼姑姑前头因着贤妃娘娘败了,迁到了别处当差,上头另派了姑姑过来掌管着。我也就不那么清闲了,好事历来派不到我头上的。碰上跑腿子、主子又吝啬些,拿不到赏钱的事儿,惯会遣了我去。这回听着是好事,我倒不明白了。姐姐知道吗?”

  甘棠搪塞道:“只说这宫里缺人手,来补上人头。”想了想,又道:“若皇后叫了你在身前伺候,你且本分些,万不要人前人后的显出机灵乖巧样子,去讨人喜欢。”

  攸儿心里疑惑,道:“姐姐是让妹妹躲在人后头,凡事不出头么?”

  甘棠道:“妹妹说这样的话,是要凡事出头吗?”

  攸儿喝了口茶,眼望着窗外道:“妹妹醒着睡着,都想着出头呢。”

  甘棠愕然,言道:“妹妹是怎么了?别唬了姐姐。”

  

  


《宫杀》 第四十四章 生隙

  攸儿道:“姐姐忘了妹妹的家仇么?家父一心为着朝廷,决不会为了一点子私利,忘了为人的本分。我既来了这里,有了夺宠的机会,怎能让别人争了先去?就算能让皇上宠上几天,也就够了。待这事过去了,妹妹必同着姐姐,每日绣花闲聊,度光阴。”

  甘棠呆了,本想将所经之事和盘托出,打消了攸儿的念头,听了她的话,竟有这样的想法。若说了实话,她更要为着家仇,去巴结皇后娘娘,甚或怀上龙胎。兴许皇后,或是皇上能过问此事,可到最后,家仇已报,命也就搁上了。

  遂低头道:“姐姐全是为了妹妹着想。妹妹不要怨了姐姐。尤其若、若是在这宫里妹妹见上了皇上,还是避着些儿。”

  攸儿将茶碗放在一边,紧盯了甘棠,半天,方冷冷言道:“姐姐竟全是为了妹妹。妹妹全亏着姐姐照应,感激不尽。姐姐去了翠微宫,一年半载没个音信,对妹妹没有一句话,是为了妹妹;来了这凤坤宫,让妹妹避着皇上,自然也是为着妹妹。妹妹谢谢姐姐了。妹妹为着姐姐,今后还要远着些儿才好。”

  攸儿欲走,甘棠上前,拽住攸儿衣袖,泣道:“妹妹难道忘了姐姐素日怎么待你?何苦要害了你,姐姐心里才痛快?妹妹不要忘了姐姐的话,千万千万。”

  攸儿犹豫片刻,还是甩手走了。甘棠立于帘内,心如刀搅:真是拿你当了我那亲妹妹,才这样和你说了。知道你要怨了我,只是和你说了实话,你岂不更要千法万计地往上爬。如今怨了我,总能舍下你的命。只是看她的样子,是难避了。

  这一会子的心潮激荡,一静下来,就觉着身上无力,竟出了一身冷汗,忙到床上躺了歇息。

  攸儿回到自己屋里,不管炕上只一领子苇席,还没铺上褥子,就躺了,使劲忍着的泪水流到了席子上。

  听见进来了人,攸儿也没起身。

  “攸儿妹妹,这是怎么了?才好好的,高高兴兴去了,怎变了这样?”来人言道。

  是内书房过来的金盏,攸儿不好再躺着,起来了,言道:“姐姐出去了?觉着困了,想着歇歇。”

  金盏见着她脸上泪痕,粉脸都给冲花了。知道必有事的,也不多问,笑道:“才你去了,张宝林让宫女来叫了我去说话,说了这半天,又想留下我吃饭,我想着你一人,便回来了。”

  攸儿道:“姐姐与张宝林相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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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盏道:“前头张宝林在外书房时,因着传递东西,有些来往。她长相好,命又好,才得了龙宠,皇后因着册尚才人,索性一并册了她。虽说名分不高,到底能到了皇上跟前。”

  攸儿心内盘算,与金盏说笑,暂将心头不快放置了一边。

  却说尚才人一路悲悲戚戚回到了拈芳堂,刚到自己屋里坐下,正洗脸,陆才人便不请自来了。

  “尚才人去游园,这片刻就回来了?”陆才人手持一柄撒扇,懒懒坐在椅上。

  尚才人接过侍女递上的手巾,轻轻拭了脸,放下,侍女捧过妆盒,尚才人拿出香乳盒,揭开金盖,用指甲尖挑了一点子,抹在手心里,复用三指抿了,慢慢在脸颊上抹开。侍女又拿出胭脂膏子,尚才人摇摇头,侍女便收了回去,将妆盒捧到桌上。

  尚才人又道:“姐姐还是上了妆,说不定皇上一转念想起了姐姐,就来了。妹妹也沾沾光儿。”

  尚才人听了此话,知道是讽自己来了这些日子,仍未到皇上榻前侍寝。虽心内如针刺,面上还是平静如水。

  一时无话,只听见陆才人摇扇的声音。

  尚才人纳闷:屋里不热,敞着门窗,不用打扇子,就有一阵凉风吹过来。便抬眼看了,她手里握着一柄撒扇,九股的黄羊木宽边,,每一边上刻了一样花卉,那菊花、芍药、牡丹的花瓣望去,薄透如纸,似一抚即透。又有几片花瓣,若凋零之状,像要从扇上飘落。真是难得一柄好扇。

  陆才人见尚才人看她手中的扇子,面上便有了得色,道:“这扇子是皇上特赐了给我。虽非金非玉,到底这手艺难得。别人见着好,也去讨,都不如我这把精妙。”

  尚才人笑道:“妹妹这柄扇子想必有几个年头了罢?绢子有点子泛黄了。”

  陆才人窘了半刻,道:“我虽比姐姐年轻,在这宫里与姐姐比起来也算是个老人了。姐姐才是从头至脚的新人儿,还承望着姐姐多幸承雨露,到时,妹妹一堂里住着,也沾些光彩。”

  尚才人淡淡道:“姐姐年纪大了妹妹几岁,这就人老珠黄,还得靠着妹妹,提携。”故意地把后两个字儿念得重了。

  陆才人脸上显见着就红了。过了片刻,方道:“姐姐心里还记恨着妹妹?不是妹妹忘了当年的话,实在是妹妹位低身轻,哪里向皇上再去荐什么姐姐?”

  尚才人见她竟这样分辩,毫不理亏,心里便起了怒意,恨道:“那年冬上,你给皇上唱了一支“乌夜啼”,皇上问你是谁所做,你怎说是别处听来?”

  陆才人顿足道:“哪有此事?我哪有给皇上唱过劳什子的‘乌夜啼’?”

  尚才人并不看了她,眼望着妆台上的铜镜,轻声吟唱:“伊人清池照影,绪如冰。澈水净清,倩影明。描柳眉,画绛唇,夜风冷,锦鳞轻啮乱心性。”

  陆才人惊道:“我在太妃房里时,平日里听鸣莺、送雁她们好唱,真是不知到底谁写的。难道、难道竟是姐姐所写?”

  

  


《宫杀》 第四十五章 惊心

  尚才人言道:“你还要辩么?你忘了咱们原来住的那屋里,我常拿的一本书册?”

  “上头署着‘卷芙蓉’?”陆才人问道。

  “小时在家里,父母都这样叫我‘芙蓉’,后来问卦先生说名字不好,才改了。”尚才人笑道。

  陆才人这才低了头,少时,抬起头来,脸上挂泪,就要跪了地上,尚才人忙避了一边,冷冷言道:“陆才人好歹是个主子,可别折了腰,到皇后娘娘那里告上一状,皇上还来眷顾我么?”竟扶了侍女,出去了。

  陆才人见她走了,便起来,擦了泪,心道:就算当年是我错,可谁不是为了自己?皇上若先挑了你去,你也不见得提拔了我。遂恨恨回房。

  过了一会子,尚才人回来,侍女上前问道:“才人是在自己屋里吃,还是——?”

  尚才人想想,道:“陆才人一个人到那屋里吃饭,也是冷清。我这做姐姐的,自然要和妹妹做伴。”

  侍女过去传话,尚才人换了衣,洗了手,便转到那屋吃饭。陆才人还没到,尚才人坐了自己的座位。

  桌上饭菜都盖着嵌金喜鹊登枝的银盖子,尚才人看着,心里倒是舒坦得很。

  侍女问:“是先吃,还是等了陆才人?”

  尚才人道:“谁知她哪刻过来。揭了罢。”

  侍女便将属尚才人份例中的饭菜揭了盖子。尚才人刚要动箸,陆才人便进来了,还未坐下,便笑道:“姐姐早了,这上头的饭食倒是比太妃那里好些。姐姐要多吃些。”

  尚才人言道:“亏了妹妹还记得太妃娘娘宫里的饭食。记得妹妹曾见太妃娘娘的一碗鸡丝银耳好,央了我好歹待撤膳时,拿纸包了。倒是给你拿了去,姑姑瞧着菜不象,罚了我两天提铃呢。”

  陆才人面红耳赤,借揭盖掩饰了过去。一旁伺候的,想笑又不敢的,只好使劲咬嘴唇儿。

  尚才人打眼看陆才人的碗盘,象是比自己这边的少了,便问道:“这才人的份例究竟多少碗盘?”

  一旁管膳食的公公上前道:“今儿皇后娘娘特传话下来,让给尚才人添了四样。”

  尚才人听了,知道是皇后娘娘因着游园的事,来抚慰自己,心内重又伤心起来。

  陆才人不知端的,心里嫉着,见尚才人不多讲一句话,还当她心内得意非常。吃了几口,便放箸起身,道:“姐姐慢着用罢。”扭身欲走。

  尚才人道:“妹妹嫌菜不好了,倒吃我这边的就好。”

  陆才人知她暗讽了自己,也不与之理论,扶着侍女,待走,又转头道:“今儿,还有一喜未及告诉了姐姐:听说翠微宫里的甘棠也过来了。只是不及姐姐运气,还是宫女的名儿。咱们的老太妃就会调理人儿,不管年老的、俊的、丑的,都能打扮成一个个花骨朵儿,捧到皇上跟前来邀宠。”

  见尚才人脸上一紧,陆才人心里高兴了,去了。

  尚才人问身边的人儿,“可是来了新宫女?”

  侍女道:“这些日子里从各处抽了不少人上来,隔个一两天,总有几个人过来。凤坤宫后院两人一间的屋子都住满了,再来的都要住通炕了。”

  尚才人心道:皇后身边并不少人伺候,早闲着那么多的人儿无事可做。再从别处调人,倒叫人想不透了。

  这晚上停了风,便让人觉着有些燥热。尚才人放下手中诗卷,出了拈芳堂,在外头略散散。

  半路上,远远瞧着前头像有几人说话,尚才人不想搭话,便偏到一边小路上,身后几个宫女紧跟着。

  尚才人有些心烦,道:“你们就在这里候着,我到那边转转就回。”

  宫女们就住了,由她往前去了。大月亮,走得远了,也能看见了。

  走了几步,有些累了,她拣了一处花木后的石凳子坐了。东边是一小湖,和御花园的水相通,细细听去,还能听见汩汩的流水声儿。

  一会子,听见湖那边过来两人,传过人声:

  “姑姑,还是想个法子,把她调了别处。”

  “她在娘娘跟前儿,有了错,也是娘娘先知。你且压住了性子,从偏处看看她的梳头,好歹学上几手,到了时候,我也好在娘娘跟前说话的。”

  “什么时候?还让我等?她们都笑话我,是软柿子,讥我别人占了自己的位子,还要给人家露张笑脸儿。”

  “什么时候也行,独现在不好。”

  “待到皇后娘娘全指望了她,把我撂到了旮旯里,就甚也不指望了。”

  “你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

  “你倒是说明了给我,让我也心里明白。”

  “天也晚了,慢慢回去罢。”便听到两人站起来,抖抖衣裳沾的土尘,悄悄往那边走了,隐约又听了几句:

  “皇后想过继一子……新晋的人,和新来的宫女……也就一死罢了……”

  听前头那些话,只当是宫女的勾心斗角,待听了后头这几句,尚才人便心跳如鼓,两腿战战,都要站不起来。那边候着的侍女见主子还不回来,便过来找寻。

  见主子一人呆坐,便上前去搀,道:“主子还是早些回去,免得露寒。”

  所幸天色黑,并无看清尚才人的脸色。才人道:“吹了一阵儿小风,倒觉着头晕起来。”

  侍女忙道:“在这水边坐了这些时候,湿气重,别是寒气过了身子。”

  一行人便扶着才人,慢慢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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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杀》 第四十六章 初探

  三更天,尚才人仍是辗转反侧:如此,自己还是命好的。若去年秋里就有了,现在不知还有命否。只是,皇后着意让自己得宠于皇上,确是另有盘算,要怎样呢。难不成为了上头反丢了自家性命不成?遂苦苦想来,至天色微亮方罢了。一早,唤过几年来一直跟着自己的一小宫女,细语几句,遣她去了。

  半日,小宫女才回来。尚才人叫散了跟前伺候的,让她说。

  小宫女自怀里取出一纸包,递给才人,道:“娘娘说了,分四回冲开,这几天就吃了。日后再吃了别的汤药,也是无碍。”

  才人接过,打开来看,土褐的粉末。便让小宫女拿暖壶,冲了一些喝了。

  当下,稳住了心神,便觉着困倦了,对小宫女道:“叫她们进来。你去告诉了,将膳食端到屋里来罢。”遂躺下补睡。

  凤坤宫,皇后娘娘微睁凤目,见窗外不甚光亮,问道:“时辰还早?”

  宫人道:“今儿天阴,看着早些。皇上走了两个时辰了。”

  皇后道:“怎这样早?”

  宫人道:“想是前朝有事。”

  皇后自己笑了,道:“日后若皇上早起,还是叫我一声的好。”便起身穿衣洗漱。

  见宫女取过几件纱罗衣裳,道:“天热了,还是取夏布衫裙过来。今儿又不见什么外客,不用套上那许多。”

  宫女便去了,一会子几个人各捧几件过来,道:“是今年刚做下的,娘娘挑了看看罢。”

  皇后娘娘随手指了一件,便换上了。

  膳毕,管着宫里陈设一应器物的高姑姑上来了,奏道:

  “可还是撤了这些摆设,换上热天用的来?”

  皇后娘娘道:“过会子,你若见我不在这屋里,就换了。”

  高姑姑应是出去了。

  “叫甘棠,还有新来的两个过来罢。让她们且在西厢候着。”皇后道。

  有人便去传话。

  三人整好了装束,前后至了西厢房外候着。

  甘棠穿着一件鹅黄纱衫,腰系葱绿妆花纱褶裙,衬着脸上有了些许光彩。

  金盏见四处无人,便向身边攸儿附耳道:“昨儿是她叫了你过去罢?”

  攸儿脸上无喜无悲地点点头。

  金盏料两人肯定是撕了牙了,便眼瞅着甘棠,低语道:“她的妆花纱裙,倒是宫女不常穿呢。”

  攸儿低头看了,心道:甘棠姐姐已非前头的姐姐,在太妃宫那么些时日,早已和自己隔远了。还是怨自个儿,巴巴地拿她当了亲姐姐一样。

  金盏见攸儿不愿说话,便凑至甘棠身边,道:“姐姐也是才来的新人?”

  甘棠笑着点点头。

  金盏又道:“姐姐的褶裙不常见呢。”

  甘棠本不敢言语,又怕让攸儿觉着自己傲气,只好使劲压低了嗓子,道:“是太妃娘娘赏的。”

  金盏见她穿的不俗,原当她是太后那边过来的,竟是无权无位的太妃,便兴趣寡然,不愿再与之说话。只自己四处里瞧瞧,又伸脖子往厢房里看看,只见着一玉雕屏风挡着,里头便看不出来。只不敢走了开去。

  三人只管在这外头站着,殊不知厢房屏风后头是有人的。那人听了些时候,就绕过西博古架去了皇后娘娘屋里,道:“甘棠、攸儿还老实些,只金盏一人有些风头呢。”

  皇后娘娘笑了一笑,道:“去西厢房罢。”

  甘棠三人还站在那里,往东廊上瞧着,看来了没有,却冷不丁自房中出来一位姑姑,道:“三位姑娘过来罢。”

  三人额上皆冒出了汗,尤其金盏,方才话多,紧着在心里苦想是否说了什么错话没有。

  好在绕了两道屏风,三人心内稍安:许不曾听见什么。

  三人跪拜了,皇后叫起。

  “哪个是攸儿?”娘娘笑问。

  攸儿福了一福,轻声言道:“禀娘娘,是奴婢。”

  皇后叫了她过去,拉着手儿细瞧瞧,让转了转身子,又命低下头,看了看头发,道:“这丫头一头好头发呢。”

  攸儿道:“奴婢这头发还不是好的,我娘头发又浓又密,挽上两个大髻子,肩上还垂着一大把子头发。”

  皇后道:“你娘身子可好?”

  攸儿低首,道:“家母早过世了。”

  皇后娘娘揽她到怀里,道:“好叫人怜惜。我必让她们好好待你。”

  叫过金盏,也是一番好言语。又让身边乔姑姑去裁衣坊叫人给她们做夏衣。乔姑姑去了,秦姑姑便招呼攸儿、金盏两个出去了。独留下了甘棠。攸儿、金盏瞅了甘棠一眼,甘棠也是纳罕,见她们看自己,心里也是虚惊。

  皇后娘娘柔声道:“听人讲甘棠前头患过病的。”

  甘棠应道:“禀娘娘,甘棠来凤坤宫前,在槛寿堂住过大半年。病好了,太妃娘娘就接了甘棠回去了。”

  皇后娘娘道:“可见太妃娘娘视你不是平常之人。倘是别人,依旧例,倒是去——”一时语塞。

  侍立一旁的芳郊道:“奴婢倒记得是涣什么的地儿。”

  皇后娘娘笑道:“是浣衣坊。你比我小了几年,竟也不知。”

  芳郊笑道:“娘娘是什么人儿,我倒能比过娘娘了?”

  皇后又转向甘棠道:“病可大好了?”

  甘棠道:“也是奇事。不曾吃药,也就过来了。”

  皇后道:“想是你身子骨儿壮,抗抗就过来了。我就不好。一让风吹了,就躺下了。非得几个太医轮番的用药,才慢慢好了。”

  甘棠道:“皇后娘娘的身子自是娇贵,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出来的人儿哪里能够和娘娘比呢。”

  “虽说面上无碍了,到底再让太医给瞧瞧。我这宫里不拘那些旧章死理,该用药就用药。”皇后言道。

  甘棠忙跪下,道:“奴婢身子卑贱,实在不敢。”

  名唤绿遍的宫女过来,搀起甘棠,道:“你日后多孝敬娘娘,自然就担待了娘娘的恩典了。”

  一时,就传了太医进来。就在一道屏风外给甘棠把脉。片刻,芳郊过来,叫了太医出去问话。甘棠就立在屏风外候着。

  

  


《宫杀》 第四十七章 侧枝

  芳郊进来,绕过屏风去给皇后娘娘回话。甘棠偷瞧她脸上,也看不出什么。

  盏茶工夫,绿遍过来,叫了甘棠过去。

  皇后娘娘笑吟吟道:“太医说你的病已是无碍,把心放安稳了,好好在这宫里住罢了。”

  又让芳郊出去拿了两件夏布衣裳来,道:“这是往年的,赏了你罢。”

  便叫她回去了。

  皇后一班人也回了正房,房内摆设亦换,高姑姑立在一旁,待皇后娘娘看。

  翡翠浅雕荷亭清暑八扇屏,琉璃面踏雪寻梅留青竹几,上搁竹丝编嵌文竹龙戏珠纹笔筒、竹雕荷蟹图臂搁、文竹包镶座花卉图插屏。

  多宝格的器物也多放了水晶、琉璃、角雕的东西。

  皇后自桌上拿起一活环提梁扁壶,道:“这是皇上常提起的‘留青’罢?”

  高姑姑转头唤过一小公公,道:“这是跟过来的,娘娘问他最是清楚。”

  小公公颔首道:“这是‘贴黄’,是取了竹筒里头的那层黄皮,翻过来,锅里煮了,压平,贴到木制的胎骨上。”

  又从多宝格上取下一山水纹的小插屏,道:“这是留青的。把竹筒外的那层竹皮作画,露出竹肌。这插屏皮子已呈了淡黄色。过些年月,色再深,能变成红紫。皇上内书房里就有几件是红紫的色儿。”

  皇后笑道:“怪道我去内书房,见着几回,还当是竹子上染了颜色,竟是自己变的,真是奇了。”

  又道:“你口齿伶俐,我把你从皇上那里要了来这宫里可好?”

  小公公脸红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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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姑姑道:“皇后开了口,哪有不乐意的。怕只怕皇上不答应呢。搬东西过来时候,我怕皇后娘娘有话问的,就去叫个人跟过来。皇上正也在呢,还说早些回去,等他片黄呢。”

  皇后笑道:“既这样,我怎好跟皇上抢人。你且去罢。”

  小公公便去了,高姑姑也拜退出去。

  皇后娘娘躺在竹榻上,一宫女打扇,一宫女捶腿。芳郊、绿遍一旁浅坐着给瓜果去皮剔核,送至娘娘嘴里。

  绿遍道:“娘娘看好了那个甘棠?长相不如金盏娇艳,那尚才人、张宝林也是好的。”

  皇后娘娘道:“谁能揣摩了皇上的心思?金盏妩媚,攸儿活泼,要论甘棠,她下巴颌宽是宽了些,可看上去,总比那两个顺眼些。再说太医也讲了,她的病面上是好了,并没有祛根,调理起来难呢。到时她咽了气,别人也不好说别的。这是最好的了。”

  芳郊、绿遍点头称是。

  却说这边甘棠捧着夏布衣裳回到房里,见夏音正在房里候着,束楚一边陪坐。见甘棠进来。束楚就借事出去了

  夏音捧过包袱,道:“太妃娘娘遣我和个嬷嬷过来,那嬷嬷去前头找人说话了,让我在这里等着。”

  甘棠接过,先放在一边,道:“大热天的,你走乏了罢?我倒茶给你。”

  夏音道:“刚才束楚姐姐给倒了。先前她在太妃那边,我们还一屋子睡过呢。”

  两人便道些别后的话儿。说了一些话,夏音便两眼四顾,待说又不要说的。

  甘棠也瞧了出来,道:“妹妹有话但说无妨。”

  夏音便自袖中取出一纸卷儿,展开,道:“姐姐前头说的那个小木头狮子可是这幅模样?”

  甘棠惊讶,接过纸卷来看:狮嘴微张,露两排小牙,三爪落地,一爪抬起,似抓物状,粗尾微立。竟确是前头拣的小狮子模样。

  “这是哪得的?”甘棠问道。

  夏音脸上红了,道:“是我自个儿画的。”

  甘棠道:“小狮子原是你的?怎不早告诉了我?”

  “那天听姐姐说起,我觉着就象。又怕到后来不是,让姐姐笑话。所以回去凭着印象,画了这个。上头该还缀着红丝线。”

  无庸质疑,是她的了。只是,实在不好去问攸儿要的。甘棠面露难色。夏音瞧在眼里,便道:“姐姐若是丢了,也就罢了。家里带出来的物件儿,只是个念想,又不值什么银子。”

  甘棠再不好说别的,只怪自己当时想的不周。道:“你且坐着。我去去就来。”便到后面去了。

  刚巧看见金盏站在外面,掐嫩竹叶。便笑问:“攸儿在里面?”

  金盏道:“去洗衣裳了。我们原本衣裳不多,如今又热。姐姐找她做甚?”

  甘棠便道:“那我过去找她罢了。”

  绕了个圈儿,甘棠便看见攸儿蹲在井边槌衣。

  攸儿见她过来,仍不抬头。

  甘棠也蹲下,只不言语。

  攸儿不耐烦,道:“有话说罢。”

  甘棠心道:再怎么绕弯子,攸儿必会心寒。总待自己争得了龙宠,有了喜,到时以此要挟,帮攸儿了结了心愿,那时她就解了心中的愤恨了。

  便道:“姐姐前头给你的小狮子,有人来要了。”攸儿扔了槌子,扯开领子,伸手扯下了小狮子,连线都断了,摔到甘棠怀里。

  甘棠料她必是气极了,不好劝,转身去了。

  把小狮子递给夏音,夏音捧着瞧了,喜不自禁,连声道谢。甘棠瞧着她,也不多言语。正好嬷嬷过来,两人就去了。

  一时,攸儿又快步进来,把一包袱扔在床上,道:“索性来个干净。咱们两个日后就没了牵扯。”撩帘出去了。

  甘棠看时,还是那个青灰绸布包袱,打开来看,里头衫裙、锦鞋,还有两支钗,一样不少。衣裳还是那模样,并没有穿。可见攸儿待自己的一份心意。

  暗道:妹妹放心,姐姐一定还了你的这份情。皇后看中了我的性情温和,还有身上的病。只要姐姐还有一口气,必让妹妹离了这处险地儿。

  心里暗自打着主意,竟不曾见束楚进来。

  束楚道:“刚才皇后娘娘叫人传话给你,碰上了我。让你穿戴齐整了,晚膳过去服侍。说就穿赏你的两件。那边攸儿、金盏也过去,都送过衣裳去了。”

  

  


《宫杀》 第四十八章 妙人

  晚间,凤坤宫,皇上驾临,与皇后共用晚膳。因皇上份例添了进来,皇后平时用膳的屋子里头桌子嫌小了,便照旧例挪至后厅堂。皇上、皇后南北坐了,几个宫女依眼色举箸捧碟布菜。

  甘棠等三人不曾应付此种场面,皇后娘娘便让她们站于一旁,听嬷嬷的吩咐倒酒添茶。

  皇后娘娘瞅皇上神色恬平,料今日朝上没有烦心的事儿,言道:“皇上且尝尝这道香爆螺盏,再饮口梅酒,倒是爽口呢。”

  皇上略点点头,宫女便来皇后娘娘这边,用雕龙的银勺舀了,放进银制石榴花边团龙凤底平碟,端了过去。

  一旁的嬷嬷便使眼色给甘棠,让她过去斟酒。

  甘棠刚要挪步,身右的攸儿暗挪一步,正踩她脚上,待甘棠顿悟,攸儿已趋前,执起了镌梅小壶,袅袅挪挪碎步到了皇上那边,左手托底,右手轻捏壶提,缓缓倾了一杯。

  皇上口中咽下香螺,端起盘龙金盅,咽了一小口,确是口中螺香、梅子清香,让人回味。顺眼瞧了瞧倒酒的宫人,倒是面生,便问道:“这是新来的罢?”

  皇后娘娘心中有些懊恼,但又觉若攸儿上去了,倒也是算自己的人呢,道:“刚来的。原是绣娘。”

  皇上又看了攸儿一眼,道:“那样必是手巧了。”

  攸儿面上飞起两朵子红云,皇上瞧见了,越发有意。

  膳毕,皇后、皇上移驾正房。二人闲谈几句,皇后道:“皇上今儿到哪宫里安歇?”

  皇上笑道:“自然是皇后这边了。”

  皇后娘娘抬起右手,小指上套着一菱形红宝石戒指,道:“只是不巧,身上不爽快呢。皇上还是回去罢了。”

  皇上道:“这几日是老律例了,若到别的宫里头,难免起事端。”

  皇后笑道:“皇上尽可回乾熙宫。我给皇上送个妙人儿过去,谁去上谏呢?”

  皇上笑了,道:“难得皇后这样贤良。”

  皇后抿嘴一笑,道:“皇上觉着哪个好呢?”

  皇上望着皇后,似有不解。

  皇后又道:“用晚膳时,加了三个新上来的。”

  皇上道:“就叫那个罢了。”

  皇后知他指斟酒的攸儿,便颔首笑应了。皇上又陪皇后小坐一时,便起驾回了乾熙宫。

  皇后娘娘打发嬷嬷去叫攸儿上来。攸儿过来了,皇后娘娘便赐她新衣,又道:“皇上喜你伶俐,你且去沐浴更衣,一会子就送你到乾熙宫侍驾。

  攸儿欢天喜地,随嬷嬷出去,自去准备。

  一宫女进来道:“甘棠求见。”

  皇后皱眉:该急眼时不急,这时候来有何用?白讨人嫌。且看她说什么。便传了她进来。

  甘棠进来,便跪在地上,道:“甘棠辜负了娘娘,实是大罪。”

  皇后道:“起来说话罢。”

  甘棠道:“皇后娘娘容甘棠讲完,再起罢。”

  皇后便随她。

  甘棠道:“方才正碰上几个嬷嬷叫了攸儿上来,可是要侍驾么?”

  皇后言道:“这是你该问的事么?”

  甘棠道:“奴婢并未忘了自己的身份。只是事关重大,不得不讲给娘娘,免得将来生祸。”

  皇后娘娘笑了,道:“我倒不明白了,有何祸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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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棠道:“攸儿是罪臣之女,其家已抄了。其父也获罪被斩。想是绣房的姑姑不知她竟有这样大的造化,只想着是一般地伺候娘娘来了,才荐了她来。”

  皇后娘娘暗道:自己还是心急了,竟不曾想到这上头。若机缘凑巧,她再有了龙种,可就又要费心神。只是皇上既已点了头要她过去,这可怎样呢?

  甘棠又道:“皇后可愿谴了甘棠过去,好歹过了这一遭儿。”

  皇后为难道:“你为了本宫着想,倒是难为了你。我嘱咐你穿了夏布衣裳,也是想着能让皇上先看见了你。只是刚才你落了一步,皇上已是看中了那个攸儿,直说要了‘那个’去。”

  甘棠想了片刻,道:“既然皇上并未点了名姓,皇后就拼了这回。但讲甘棠穿了夏布衣裳,那两个皆是平常装束,以为皇上是指了甘棠的,便蒙混过去了。”

  “倘皇上生了怒气,我到时也无法保你的。”皇后面现忧色,心里却道:难得她一心往上爬,正好挡过这一回。

  甘棠道:“若皇上不喜甘棠,不管是杖责还是别的,一概是甘棠的命罢了。”

  皇后便允诺下了,叫了宫女去取好衣裳来。

  甘棠见状,道:“我包袱里还有两身没有穿上身的,也是在太妃娘娘那边新做的。不是嫌了皇后娘娘的不好,怕万一遭祸,不吉祥。”

  皇后便道:“那你选几样钗环罢,就算本宫先给你道贺了。”

  甘棠面上红了,若在家中,这就是出阁了,总有一分象样的嫁妆。还能搂着娘痛哭一场。

  片刻,几个宫女捧了几个一尺见方的剔红饰匣进来,芳郊过去,一一打开,一匣金质,一匣嵌珍珠,一匣玛瑙,一匣翡翠,一匣琉璃。里头又分格,每格放几样,式样不同。

  甘棠一时眼乱,不知挑些什么。芳郊拿起两支花簪给甘棠看,道:“这样子喜庆。”

  甘棠接过来看:一支簪顶花长三寸,顶花白玉花瓣,红宝石花芯,旁衬金蝶,两粒珍珠饰了蝶须,花四周饰红、蓝宝石;一支正面饰宝瓶喜字、蜻蜓、蝴蝶,两侧是红珊瑚磨制的菊花,反面是并蒂莲花样。

  把花簪放回匣里,她道:“奴婢身贱位卑,还是拿样简单些的罢。”遂走至珍珠匣子边,单拿了一支簪头嵌东珠的簪子。

  皇后娘娘笑道:“你说不配插了花簪,这颗东珠不知值了几支花簪呢。”

  甘棠笑道:“奴婢能见过几样东西,让娘娘笑话了。还是再选一件罢了。”便作势要放下簪子。

  皇后娘娘笑道:“这是你和它的缘分。不用换了。”又让芳郊给拿上了几件镯子、耳环之物。便让几个宫女带她下去沐浴梳头。

  

  


《宫杀》 第四十九章 承幸

  皇后娘娘笑道:“这是你和它的缘分。不用换了。”又让芳郊给拿上了几件镯子、耳环之物。便让几个宫女带她下去沐浴梳头。

  在沐房中,甘棠任由她们给褪去了衣衫,躺在竹床上。闭上眼,好似远处传来一阵泣声,待要凝神听时,又没有了。几个宫女便用木勺舀了温水,轻淋在她身上,轮番拿布巾给她擦拭。后,一宫女问道:“姑娘再到盆中泡泡么?”

  甘棠便进去,略待片刻,便出来了。宫女先给披上一罗袍,到了竹屏后,才开始梳妆。依着甘棠的意思,脸上只抹了香脂,拿细棉布子摁了。梳了一反绾髻,插上了那支东珠的簪子。又拿过一旁的新衣,从里至外给她穿了。褶裙是月白飞鱼补纱,襦衫是湘黄织金纱,又披一窄幅的粉捻金的披帛。末了,一嬷嬷言道:“到底是你的喜事,把这个戴上罢。”递上了一朵大红剪绒花。甘棠含泪接过,向那嬷嬷稍拜。轻把那绒花插在髻后。

  两个嬷嬷进来,道:“备好了软轿,姑娘这就走罢。”

  甘棠便轻移莲步,出来沐房,言道:“嬷嬷且等等,我回房一回。”

  嬷嬷笑道:“姑娘速取速回,轿子候着呢。”

  甘棠便回去一趟,一宫女跟着。进了房,束楚在,红寥也坐着。见甘棠那样装束进来,二人也不说话。甘棠问候了一声,自开了柜子,取出包袱,拿了一个布包,放入怀中。出来了,就听见红寥言:“这就去了?”倒是没听见束楚言语。

  刚出来小院,迎头看见了攸儿,头发还湿着,随便挽了个髻子,犹滴着水。盯着甘棠,幽幽言道:“姐姐还是姐姐呢,究竟比妹妹老辣。”

  甘棠也不与她多言,绕过去了。攸儿在后头喊道:“你心安吗?”

  甘棠疾步去了,软轿在凤坤宫门十几步外等着,两个嬷嬷、两个宫女,另几个公公旁边候着。

  宫女撩了薄纱轿帘,甘棠俯身进去坐下。公公道:“起!”两轿公公便起身抬轿去了。

  三箭之地,片刻工夫就到了。

  乾熙宫外头的公公进去通报,出来几个宫女,接了甘棠,随着的两个宫女也跟着进去。

  先来至一偏房内,两个年纪大些的嬷嬷扶甘棠进去,笑道:“宫里的老律了,姑娘担待罢。”便卸下簪子,散了头发,细细看了,又褪下衣裙,抖了,铺在桌上,举着灯盏拿手在衣上抹过。打开布包,只是几层绢子罢了,甘棠道:“胃寒。只好日日捂着。”再让脱下绣鞋,也查了。一嬷嬷拍手,两宫女进来,重给甘棠穿戴上,与前别无二致。

  这才领了甘棠往里头走。过了两道内廊,有两宫人过来迎,原来的几个便退了。走了几十步,才住了,向屋里道:“皇上,人过来了。”让甘棠进去,便到了一边侍立。

  甘棠刚抬步,一宫女过来,扶了她的手,并笑吟吟道:“姑娘好走。”迎了她进来。

  转过屏风,来至里间,皇上正坐在案前,手中把玩一样器物。

  甘棠跪下拜见,皇上叫起,赐座。

  甘棠低头坐了,心中惴惴,但听皇上讲些什么。

  “抬起头罢。”皇上言道。

  甘棠略抬头,眼中便见了皇上手中的玩物:一剔透的琉璃猪。细看,又不象琉璃。

  “怎么不是——”皇上拧眉道。旁边宫人听了,早过去摁了甘棠。

  甘棠跪下,神色不慌,平声静气言道:“奴婢给皇上献来一物。若皇上喜欢,请免了甘棠的死罪;皇上若不喜欢了,再一并问了甘棠的罪过。”

  皇上纳罕,便道:“且呈上来罢。”

  宫人松了手,仍站甘棠身旁。

  甘棠取出布包,举过头顶。一宫人拿去,打开,只是几层的绢子,缝在一起。

  甘棠道:“铰开就是了。”

  皇上点头,宫人便取了剪子,铰了边上的丝线。展开绢子,竟有五尺长,三尺宽,是一幅水墨人物画。

  皇上瞧了一眼,道:“只是一幅画罢了,何足为奇。”

  甘棠言道:“禀皇上,是绣的一幅画。”

  皇上诧异,便叫宫人将画铺了案上,挪了灯盏来看,确是绣图。前头也有将绣的绢子裱了,只是这幅颜色素淡,只以黑色丝线调配山水的深浅、浓淡。看不出丝线的变化,却显出山的远近明暗、水的清亮幽深、人物的丰满清癯。若挂在墙上,根本瞧不出是绣品。

  不觉再瞧这自称甘棠者,眉目虽不及晚膳上斟酒之人的娇媚,却自带一种娴雅之姿,嘴角稍翘,不喜也有一丝笑意。本来对那攸儿也无甚情义,只是个新鲜罢了。心中怒意早不见,便叫甘棠身边来坐。

  宫人搬过一鸡翅木拐子方凳,搀甘棠过来坐了。

  皇上便问些绣画的事情,甘棠娓娓道来,谈得尽兴。皇上越发喜欢,宫人捧过荷叶膳粥,两人用了,皇上还要再讲,一老公公道:“已过了戌时了,皇上还是早些安歇罢。”

  皇上便携了甘棠的手,站起身来。宫人早铺床收拾了,待二人过去,便放下纱帐、帷子,站在帏外伺候。

  时辰到了,公公便劝道:“是时候了,皇上龙体为要。”

  少时,帐内皇上道:“撩帷子。”

  宫女拿双鱼金钩将帏子拢了,甘棠已穿好衣衫,只是发髻未及梳好。

  公公走到帐前,问:“甘棠姑娘这回有幸、无幸?”

  皇上自帐缝瞥见甘棠双腮绯红,言道:“有。”

  皇上宫女过去搀甘棠至凳上坐了,拢了头发。又端上一碗栗子莲藕甜汤,让甘棠用了。

  甘棠走至龙床边,跪了,道:“皇上安睡,甘棠走了。”

  皇上撩开帐子,又看她几眼,向宫人道:“再跟上两个人,拿上两盏灯。”

  甘棠拜谢,一行人便簇拥着回去了。

  到了凤坤宫,不回下房,去了宫里一间偏房住了。

  一早,甘棠用过饭食,绿遍就来传了她过去。

  皇后娘娘叫人给搬了凳子让她坐,言道:“让我担了半天的心,好歹回来两个宫女传了话,说没有什么大动静儿,才放心睡了。”

  甘棠含羞言道:“都是甘棠做事不稳当,让皇后娘娘扰心。”

  皇后笑道:“待皇上那边传话过来,就给你下册子。你先在那屋里住着,到时再寻了住所。”

  甘棠拜谢,便退了出去。

  回至偏室,早有两位宫女立在那里,含笑道:“甘棠姑娘好。打今儿起,我们两个伺候姑娘。”又向甘棠行拜礼。

  甘棠受了,道:“这就有事要叫你们跑一趟。去下房我原住的屋子,取我的东西过来。”

  两人刚抬步,甘棠又叫住了,道:“还是我们同去。”便走在前面。两宫女面上稍露讥色,跟在后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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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杀》 第五十章 册封

  甘棠来到下房,束楚不在。取出几个包袱,让那两宫女拿着。自己捧上奁盒。出来,看见金盏站在门口。她见甘棠出来,笑道:“姐姐这就走了?”

  甘棠点点头。

  金盏道:“给姐姐道喜了。”

  甘棠心里难受,岔开话问道:“你过来找束楚?”

  金盏摇摇头,道:“乔姑姑叫我看着你要是收拾了包袱去了,就让我过来住了,和束楚做伴。”

  甘棠言道:“攸儿还在后头屋里?”

  金盏道:“攸儿一大早儿就去了。”

  甘棠一惊,道:“去了哪里?”

  “皇后娘娘遣她去伺候张婕妤了。”金盏答道。

  甘棠回身问宫女道:“张婕妤是哪位主子?”

  宫女眼望着甘棠,道:“就是怀了龙胎的那个。”

  甘棠不在意宫女的不敬,知道说的是皇后娘娘口中提到的菏华。心道:这时离开了,倒也是好事。不知那位婕妤是怎样的人物,只看攸儿的命了。

  回到宫里,一宫女过来传话:“楼华公主来了,皇后娘娘叫你过去陪着说话。”

  甘棠略定定神,对镜看了头发服帖,便过去了。

  先拜见了皇后娘娘,又给楼华公主请安。

  楼华公主亲自下座扶了,笑道:“妹妹不用与我多礼。咱们是姐妹的情谊。”

  甘棠笑道:“公主还是公主,我们下头这些人从不敢忘了自己的身份。”

  楼华公主正色道:“这大半年,我身子不便,也不好过来。怎么听说你去了槛寿堂呢?”

  甘棠言道:“还是甘棠命运不济,让公主挂念,实在甘棠的罪过。”

  公主笑道:“好歹你总算过来了。你又进幸了皇上,以后就更好了。”

  皇后娘娘一旁也笑道:“甘棠一让人见,就知是个讨人喜欢的。过上一年两载的,再添个龙子,那才是更大的福气。”

  甘棠不好接这些话,刚好宫女把凳子搬过来,便坐了。岔开话头问道:“公主产后身子好?”

  公主笑道:“也不觉着怎样,还是老样子。十天半月的,就得传太医过去。”

  皇后道:“你得了佳婿,又给添了男丁,还不把你捧上了天去?整天闲的,故意闹些病出来,让人心急罢了。”

  公主脸上有了得色,又念到皇后娘娘是无子的人,不好过了,也绕过这话,道:“皇后的菏华快到月份了吧,到时侯,我必给娘娘送一份厚礼。”

  皇后微皱了眉头,道:“太医又给把了脉象,是个弄瓦的。”

  公主也忧心道:“盼了半年了,老天也不顾念娘娘的一片贤良。”

  甘棠心里揪着难过,又不好走。

  一宫女进来,道:“皇上那边的公公过来了。”

  皇后娘娘朝甘棠笑道:“定是甘棠的喜事到了。”

  甘棠心里也跳得紧,不敢往外头瞧。

  那公公进来,先拜见了娘娘,又立身肃色,朗声道:“皇上口谕。”

  皇后娘娘、楼华公主,并甘棠皆起身,俯首听着。一干宫女则跪了。

  但听那公公道:“甘棠侍驾温顺,性情贤柔,深得朕意。皇后娘娘酌情颁册。”

  众人俱呼:“接皇上恩旨。”

  公公要走,皇后娘娘道:“公公还是这边用饭?”

  那公公辞道:“看时辰,早朝就散了,皇上说要到工房去看看。我还得打紧的过去伺候。”

  皇后便让他去了。

  公主一旁言道:“这性情儿还是那样?”

  皇后娘娘摇摇头,又转视甘棠道:“你看,应了我的话了,确是你的喜事到了。恰这日就是吉日,索性今儿就行了礼罢了。你还没有住处,就到小礼殿听封。你先回房准备,过会子我就叫人过去。”

  甘棠便起身,拜别了皇后娘娘、楼华公主去了。

  回到房里,就有两个嬷嬷过来,重新给甘棠梳了头发,挽了高髻,戴上了一支朝阳金凤,又衬上几样钗环。

  一嬷嬷道:“这是初册,或是宝林,或是才人,要是姑娘有福,日后册妃的时候,才叫繁复呢。光这衣裳就有着讲究着。你这是新衣,也就将就了。”

  甘棠面上露笑,心里却是苦楚:有那一天倒罢了。

  妆罢,有两公公、两宫女进来,搀着甘棠出去。幸册封的礼殿就在凤坤宫右首,故也不用坐车轿,一会子就到了。

  宫女扶甘棠微提褶裙拾阶而上,在礼殿门内右首站了,候礼官过来。

  片刻,就听礼官过来。一公公过去捧朱漆节案过去,礼官将册换至节案。公公手捧节案,进殿内肃立。宫女搀甘棠也进去了。

  一女礼官道:“跪。”甘棠便跪。

  女礼官捧起封册,朗朗宣读。甘棠虽垂头跪着,眼还是睁着。香案足外翻如意的云纹,有少许香灰落在案足旁。一长足的蜘蛛自案上拉了一条长丝,吊了下来。稍停片刻,顺丝爬上,再片刻,又坠丝下来,落到地上,竟爬过来了。

  甘棠最惧多足的爬虫,此时却不敢走开。只见小虫慢慢挪动着长足,就碰到了裙摆。甘棠无法,拿手稍扯裙,那东西怔住,慢慢又转了轻巧的身子,往女礼官那边爬去。眼见着它爬上了女礼官的裙摆,上去了。甘棠也不敢抬头看的,心道:这位女官,不知有胆量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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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杀》 第五十一章 诵经

  但听女礼官念到:“性淑仁德,丕昭淑惠,今奉皇后谕旨,册封为季婕妤。尔当持躬淑慎,顺辅坤仪。钦——”

  女礼官骤顿住了话,后才哆嗦道:“此。”

  一干人等面面相觑。只甘棠心内明白,只是纳罕:皇后竟给了我如此高的封号,想有多少人进幸了皇上,封嫔的有几个?那楼华公主的亲娘也只是个嫔,这皇后看来确是跋扈的主子,有些任性了。

  那女礼官将册文放至节案,公公又把节案捧至甘棠随身的宫女,宫女跪接了手中。

  女礼官道:“行礼”,甘棠行六拜三跪三叩礼。女礼官便出去了,甘棠送至礼殿内右侧。待他们去了,甘棠一行人也离了礼殿,来到皇后娘娘正室。皇后娘娘在正堂上坐了右手红木嵌瘿木席面宝座,甘棠过去行了六拜三跪三叩礼。皇后让人扶起她来,笑道:“季婕妤有了名分,今后在这宫里也多些方便。”

  甘棠道:“甘棠承皇后娘娘厚德怜爱,只是心愧,无以为报。”

  皇后娘娘笑了,道:“皇上、太后那边你也不用过去了。太后喜佛,好个清净。皇上那边,但等召见你时,再行礼罢了。”

  甘棠应了,同皇后娘娘至暖阁坐着说话。

  一时,太后那边遣人过来,召皇后娘娘过去说话。

  皇后娘娘笑道:“咱们这太后娘娘早不让我日日过去问安,想必是闷了,才叫我过去,少不得午膳就在那边用了。正好你也和我同去,顺便行礼就是了。”

  甘棠便乘了软轿,跟着皇后的玉辇,浩浩荡荡去了雍藻宫。

  过了满袖桥,就有几个宫人迎着。一个姑姑过来,向皇后娘娘道:“皇后娘娘且转了向,往那边去罢。太后娘娘嫌屋里燥热,去园里去了。”

  皇后娘娘微顿,便转去御花园。到了玉炉阁,宫人扶皇后娘娘下辇,笑道:“太后等皇后娘娘多时了。”

  皇后道:“差两步路就去了雍藻宫了。”

  宫人赔笑道:“太后嫌今年的冰不好了,觉不着凉快,说是外头虽热,倒还敞亮些。”

  皇后娘娘也不与她言语,看甘棠也下了轿,等她过来,携了她的手,上阁。

  拜见了太后,皇后坐了,甘棠站在原处。皇后娘娘道:“太后看着怎样?”

  太后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比那个叫菏华的强些罢了。”

  “我封了她做婕妤,可好?”皇后问道。

  太后拧眉道:“还没有喜罢?”

  皇后道:“昨儿才招幸的,哪来的喜?”

  太后道:“你也太自作主张了。一封就封什么才人,这次又是婕妤,下次——”又见新婕妤还站在那里,便道:“不用行礼了。才送了几匹花纱到我宫里,你且过去,挑上两匹顺眼的,权当给你的见面礼儿罢了。”

  甘棠便拜退,太后身边两个嬷嬷跟着,重上了轿,往雍藻宫那边去了。

  太后见她走了,禀退一干闲杂人等,单留下几个贴身服侍的。皇后娘娘见状,心里就有些不耐烦。

  太后娘娘道:“原先的宝林、昭媛、充容,从不见你给她们下册提位,这大半年倒好着呢,册了好几个宫女。岂不招人多言?”

  皇后娘娘倒也忍住气道:“我是一宫皇后,掌管后宫。见谁讨了皇上的欢喜,自然要给她名分。”言毕,见太后面上不悦,又道:“况且这宫里还有姑姑,谁敢不给你这侄女儿面子?”

  太后面色稍缓,道:“虽有我,皇上现如今对你也还好,你凡事也要顾念些。该遮掩的,还要遮掩。”

  皇后笑道:“人正不怕影斜,我还怕那些闲言狗碎。”

  太后见她不悟,索性挑明了说:“何必偏指望这新人,那么些妃嫔,你看中了谁的皇子,要了来就是了。皇上现在宠着,你何必去绕了这些弯弯道儿。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呢。”

  皇后道:“只是前头的那几个皇子,不是年纪稍大了些,就是愚鲁蠢笨。年纪大的要了过来,人心也大了,难免生恨。蠢的弄了来,又有什么指望,皇上也瞧不上。”

  “只是你如今这样,也是你统摄后宫,皇上宠爱。任你瞒天地胡闹。有朝一日,万一有生事之人到皇上跟前嚼牙,你倒怎样?”太后忧心道。

  皇后仍犟嘴道:“不过一两年就罢了,谁要看不过,我自有法子。”

  太后见皇后无一丝悔意,也是无法。只默念:赶紧结了这件事,让皇后达成心愿,平息了这段风波。

  太后娘娘言道:“午膳就在这边用了。再跟我诵经。”

  皇后娘娘自知此行必是如此,虽心里烦这些罗嗦,还是要面上应承。

  回到雍藻宫,用过素斋,宫人捧过两碗清水,皇后漱了。又端来瓷盆,举过头,让皇后娘娘洗手。

  太后道:“你先到经堂外略站站。虽说刚才用了斋饭,早膳难免没沾荤腥,先让风吹吹,不要让佛见怪。”

  皇后便先和几个宫女在外头站了片刻,才进去了。

  香案上早摆了各色花、果,皇后依太后的样子跪坐了,跟太后念道:“弟子以此香花果,供养佛法僧,增长诸福慧,正法传十方,皆共成正觉。”

  又顶礼三拜、长跪、合掌、召请,口中念道:“南无十方三世一切诸佛菩萨贤圣僧,弟子今要持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望诸佛菩萨慈悲摄受。”

  接着,太后念诵一句,皇后也跟着念一句。时间长了,皇后娘娘便耐不住性子了。

  太后念道:“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

  皇后念道:“初日分以恒河沙等——”再念不出。

  太后便不再让她诵,只叫一旁听着。又叫人唤上两个小尼姑进来,同念。

  

  


《宫杀》 第五十二章 喜子

  皇后娘娘前头也见过这两个女尼,俱是削发,戴了僧帽。如今头发稍长,还是戴了帽子。虽是尼姑,倒还眉目清秀,与太后同敲打着檀木木鱼,口中念诵:“于意云何。是人解我所说义不。世尊。是人不解如来所说义。”听着倒是比太后念来的好听。

  皇后就这样听了,直至她们念了十遍“南无阿弥陀佛”,才罢了。

  一干人等出了经堂,回到宫内坐了。皇后瞧着太后身后站这的女尼道:“姑姑,我看这两个女尼很好,不如经常的叫了她们两个到我那宫里,同我诵经,也好转转我这坏性子。”

  太后回首看看她俩,笑道:“你既有这份心,我自然依了你。只是一定要以恭敬心诵持经典,那必常为诸天善神所护佑。”

  皇后娘娘拜退,回去了。太后眼见着她的背影,摇头叹息。

  太太平平地过了一段日子,恰逢七月初七——“乞巧节”。甘棠在家中时,不过是摆上香案,对着香头穿针罢了。

  自进了宫,各处的宫女却是对这节颇多重视。加上这众多的宫女来自不同的地界,各种的花样,分外繁复。宫女也乐在其中。

  因着甘棠新晋了婕妤,皇后又对她诸多顾惜,宫女也就对她恭敬了几分。

  这日,宫女就笑对甘棠道:“主子不出去走走?也捕个喜子来。”

  甘棠道:“我也见过她们到花草里逮来,倒好。只是我素来不喜这些东西,看着心里难过。”

  宫女又道:“大的自然让人厌弃,只找那个子小的,好歹也是一件乐事儿。”

  甘棠禁不住她们不住地撺掇,便硬着头皮出去了。

  路上,便见好几个宫女在墙角旮旯里找寻。来到御花园,便觉头沉,怕沾染了暑气,宫女忙扶甘棠就在池郁榭坐了,递上一碗凉茶。渐渐才觉好了。两个宫女也不好就走。

  甘棠道:“你两个就在这近处找找罢。离着水儿远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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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8-29 23:18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宫女忙喜不迭地去了。甘棠就坐着观望这湖水。榭旁的芷草味儿幽幽散着香气。甘棠轻抚鸡翅木拐子方凳,,甚是凉滑。心中感慨,自己也能够坐坐这凳子,真是造化弄人。

  一时,宫女回来,手里捧着竹盒,就要掀开给甘棠看。甘棠忙挥手道:“你们自己留着罢,还是别让我看见这蜘蛛。晚上又睡不着了。”

  宫女言道:“婕妤要叫它喜子,那个名号不好听呢。”

  另一宫女道:“我有了好几只,待回去了,给主子装上一只罢。”

  甘棠笑道:“你们留着罢了,费了这些力气。”

  那宫女忽道:“主子别动。头上一个小虫呢!”

  甘棠吓得魂飞魄散,立时僵直了身子,不敢动分毫。

  宫女刚要用手拿了,却看见皇上一干人就朝池郁榭过来了。也不敢站着了,忙跪下,将竹盒放了地上。

  甘棠却是坐在那里,想跪迎,又怕一有动弹,虫子落入脖颈。踟躇间,皇上已带人过来了。见她竟不跪,心里也是疑惑,道:“甘棠这是如何?”

  甘棠哆嗦道:“皇上倒是先让公公拿了甘棠头上小虫。再给皇上请罪。”

  皇上见她竟这样惧怕小虫,不顾礼节,心里好笑。亲往前走了几步,细细看了,真是在鬓发上头卧着一个喜子。

  皇上笑道:“这喜子一到了‘七七’就乱跑呢。”

  甘棠听了,不待皇上动手,早身子一软,滑到了地上。皇上忙搀她起来,宫女捧上凉茶,让她喝了两口。

  皇上见喜子还缀在发上,便轻拿它下来,放在手心,道:“这喜子竟不走呢。你倒是拿上它罢了。”

  甘棠强壮着胆子,偷瞧了一眼:粟米大小,棕红的圆身子,小腿几乎瞧不见。倒不是很让人厌恶。

  宫女递上一竹盒,皇上便把它放进去,盖好了,递给甘棠。甘棠接过来,忙又给了宫女。

  念及还未请安,便下身跪了。皇上扶起来,道:“才受了惊,快起来定定神。”

  转头对身旁身旁的一位头包方巾者道:“这是季婕妤。”

  那人便跪拜,道:“奴才见过婕妤主子。”

  皇上道:“这是工房里头的,你且称他空林就是了。”

  甘棠先还纳罕:皇上怎不避嫌疑,让我见这外头的人,待那人拜见了抬头,才知道正是前头在太妃娘娘那边时见过的所谓“男宠”。

  不免偷着细细打量了几眼:两道挑眉不浓不淡,悬胆鼻,唇不点而红,若是扮上女儿装,倒也是个美人呢。

  与皇上在榭中闲话一时,日头高了上去,虽三面环水,还是热了。便起驾回宫。甘棠欲要拜退,皇上却携了她的手,道:“难得今儿清闲,你也和我回宫罢了。”

  一旁早备了软轿,甘棠上去,从轿帘望见那个空林拱手拜退了皇上,还是往眉寿宫的方向去了。

  18

  来至乾熙宫,皇上下辇轿,便等着甘棠出来轿子,待她过来,一同进宫。没有再像上回,那样为难。廊内的宫女、公公,俱低首迎接。甘棠随皇上身后,走在这深宫中,倒不觉着孤单。

  进了一间,倒不是上回那屋子。照样地有必要的陈设,只是多了一些雕器。

  皇上道:“你初来这里,倒是好好看看。”

  甘棠且走且看,俱是一些牙雕、竹雕、玉雕,甚至木雕,有些竟是看不出来的。遂笑道:“皇上好此么?”

  皇上道:“小时,先皇赐朕一檀木的香球,里外三层,每层皆能转,又镂着些纹饰,我就喜好了这个。”

  甘棠手中把玩一个拄杖老者,只见他长眉善目,嘴咧作大笑状,左臂攀一顽猴,猴尾又缠绕竹杖之上,老者长袍下两足却未着靴,脚趾清晰可见。

  只是不懂是何料所雕:似牙雕却色暗,似竹雕却质亮,似木雕却油滑。迟疑不决。

  皇上一旁笑道:“你不曾见过这个。它本质贱,只是一牛角。朕看它手工极其细巧,心里喜欢,便摆它罢了。”

  甘棠这才明白,还是把玩不已,半天才放下。

  皇上取过桌上的竹盒,掀开看了,道:“这个小喜子倒是老实得很,一动不动的。”

  甘棠壮着胆子也过去瞧了,果是不动。便道:“谁知它竟能吐丝不吐。”

  皇上道:“只是习俗,谁还拿它当真呢。”

  这日晚上甘棠便又在这乾熙宫住了。时辰到了,也不敢多呆一刻,仍坐软轿回去了。凤坤宫外头倒是还有几个公公提着灯笼站夜值。宫女伺候婕妤洗漱了,睡下。

  翌日一早,宫女就去看自己竹盒里头的喜子结网密疏。甘棠不敢自己揭开,又不好让人替的,便倒着拿一支长簪子远远地挑开了竹盒。一宫女过去看,盒内竟没有那个喜子了。惋惜道:“定是喜子身量小些,从竹缝里钻出去了。”

  

  


《宫杀》 第五十三章 婕妤

  甘棠倒不觉着怎样,笑道:“谁肯闷在这地方,自然能走时就要走了的。”又道:“把那盒子拿过来,我瞧瞧,它倒是寻了哪条道儿走了。”

  宫女又盖上了,给她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