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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爱是至奢华的一件事》,作者:蓝紫青灰(已完结)

发表于2008-12-09 15:23 只看楼主  过滤水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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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炽白眩紫的礼花,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接到一把碎钻。天空让礼花搅得忽明忽暗,一时绚烂一时冷寂,热烈时开尽繁花,冷清连时星星都不见。

  烟花般寂寞,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焰火放完,玻璃后头是黑漆漆的天空,使得整面玻璃墙成了一块大镜子。潘书对着镜子理了理盘在头上的长卷发,忽然看见玻璃里头有个男人的影子,高高瘦瘦,留着寸长的短发,穿一件炭黑色的西服,正是此间“梅花阁”的主人何谓,便扯起一个笑容,转头迎上去时已是笑容满面。 [ 本帖最后由 一片浮云 于 2008-12-9 18:2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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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5:24 只看该作者

沙发

梅花阁

  陈氏置业集团有两宝,一个是财务总监胡先生,一个董事长兼总经理助理潘小姐。胡总监长袖善舞,专擅和银行打交道,从这间银行贷了款,去还那间银行的钱,间间银行熟得像他家的左邻右舍。很少见他在办公室里坐着,一天能露一面就不错了,来了就到陈总的办公室里去,一进去就是一两个钟头不出来。只要胡总监一进陈总的办公室,外头的大堂就热闹了,所有的人员开始串格子间,聊天说笑话,冲美禄泡美眉,吃零食打游戏。

  见胡总监进了陈总的办公室,美眉之一赵薇薇敲敲格子间的间隔,对旁边的美眉之二张小姐说:“中午去哪里吃饭?”

  张小姐点开大众评点网的网页,一通浏览,比较了一下星级,说:“新开一家川菜馆像是不错,中午有套餐优惠,水煮鲶鱼套餐只要六十元,四荤两素,白饭管够,够四个人吃。”

  赵薇薇拍一下桌子说:“好,就是这家,赶紧打电话订位子。四个人的话,我们两个,加小周,还有谁?”

  “为什么一定要小周?”张小姐问,一边拨餐厅的电话。

  “笨。”赵薇薇丢个纸团过去,正中她的脑门,“小周有车,你让我们走过去还是挤公交车去,吃饱了再挤回来?”

  张小姐订好位子,放下电话,接过纸团扔回去,“就你聪明。再叫谁?”

  “潘小姐?”赵薇薇提议。

  张小姐本来笑嘻嘻的,一听她说潘小姐,马上拉下脸来,说:“她去,我就不去。”

  赵薇薇“啊”了一声,觉得奇怪,问她,“怎么了,没听说你们不和呀?本来你们也不算怎么要好。”

  张小姐哼一声说:“谁跟她在一起,谁就要倒霉。幸亏不好,好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这么严重?快说快说,”赵薇薇催促她,“要把我憋死了。”

  张小姐把椅子滑到赵薇薇身边,在她耳边轻声说:“金城拍卖所的贺凯旋,来我们公司,是我的客户吧?本来我们说得好好的,他都说要开车请我去崇明的东滩和西沙湿地公园去玩,结果姓潘的妖精一出现,贺凯旋就像西门庆见了潘金莲一样,马上去献殷勤去了。那副狗淌哈喇子的样子,看都看不下去,直让人作呕。”

  赵薇薇推她一把,“说什么呢?这么难听?这贺凯旋见了美女就流口水,摆明了不是好人。潘小姐就是试金石,一下子就帮你试出了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你不谢谢她,反而这样说人家,不太好吧?”说着皱了眉头,远开半尺,看着张小姐。

  “我也没觉得贺凯旋有多好,不过是看不惯潘书那副来者不拒的样子。”张小姐辩道,“不管生张熟李,她都搭得上去,一脸狐狸精相,偏偏男人就是喜欢。”

  赵薇薇听了,淡淡地说:“是男人自己要贴上去的吧?男人们就是喜欢大方温柔又娇媚的女人。像潘小姐这样有女人味的,现在满世界找不出几个来。我是学不来,但我欣赏得来。岂止是男人喜欢她,我都喜欢她。潘小姐做事卖力,待人又诚心,从不在别人背后说是非,不抢功劳不推卸责任,我很少见到这么有原则的人。”

  张小姐带点鄙夷地说:“你们两个好,你当然帮她。她就算是工作上不错,也是个骚货。你看看她有多少男人?在酒桌上一坐,跟那些三陪小姐没什么两样。”

  赵薇薇从鼻子里轻轻一笑说:“陪酒小姐能有潘小姐的一成,就不用做陪酒了。”

  张小姐不再多说,她进公司不过两年,资历职务都比赵薇薇和潘小姐低,再说下去,只怕工作难保,便转向小周问:“小周,午饭一起去吃川菜啊,新开的馆子,午餐有优惠套餐,六十块钱的水煮鲶鱼套餐,够四个人的份。要是再加点一个馋嘴蛙,就可以吃六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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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5:26 只看该作者

板凳

  小周脸上布满青春痘的疤痕,本来不怎么招人喜欢,但他买了一辆奇瑞,马上就吃香了。张小姐大学毕业刚进公司不过两年,正是女孩子最好的年纪,平时眼高于顶,哪里会把同样年龄一脸痘痕的小周看在眼里。但这时在赵薇薇处受了气,只觉得人人可憎,再看小周,倒顺眼了。

  小周知道办公室的人出去吃饭都要叫上他,那是请他做司机的意思,本来就是个喜欢交朋友扎堆的人,马上一口答应,说:“去。那现在有几个人了?还有谁去?”

  张小姐指一指人头说:“赵小姐,你,我。”

  小周过来趴在赵薇薇的格子间板壁上,笑说:“咦,薇薇姐,你会和我们一起吃饭?怎么今天没有人请你?上次听说你和一个台湾人相亲,后来怎样了?”

  赵薇薇佯装不悦,说:“不许叫姐,要叫就叫赵小姐。台湾人的事,是谁说的?我没说过。”叫住送信件进来的方小姐,“方小姐,一起吃饭去?”

  方小姐刚来不久,还在试用期,有集体活动从不落下,马上答应了。人事部的小孟听他们叫得热闹,挤过来说:“薇薇……”看一下她的眼色,忙改口说:“薇小姐,还有我。小周,你一个人带三个美女,太招摇了。为了平衡一下阴阳,也要算上我一个。”

  赵薇薇笑骂:“什么叫微微微小姐?干脆叫迷你小姐得了。”

  小周一数人数,说:“够了够了,有五个人了,好在你们三个美女都瘦,三人挤后座,要换个胖子就要坐不下了。”

  小孟低声说:“要是换了胡总监坐,你的奇宝宝要爆胎。”说得几个人闷声发笑,正好胡总监从陈总的办公室里出来,几人赶紧散了,回到自己的格子间去。

  赵薇薇喝一口白开水,接着干活。手机铃声响了,打开来看一眼号码,有气无力地说:“姆妈,我来上班呢,有啥事?”听了两句,哀叹一声,说:“中午?晚上不行吗?好了好了,晓得了。十二点半,订在哪里?梅花阁?梅花阁来啥地方?嗯嗯嗯,我记下来,就这样。”

  拿了地址,上网查路线,远不远近不近的,没有直达的公交线,还不坐出租车方便。早上时间过得快,转眼就是十一点半,各人收拾收拾桌上的东西,纷纷觅食去了。赵薇薇这才对张小姐方小姐小周小孟说:“不好意思,今天去不成了,午饭另有安排。”

  小孟叫起来,“赵小姐,薇薇姐,薇薇大姐!怎么有这样的,你要不去,我也不去了。”

  赵薇薇耸耸肩说:“母后有命,我也没办法。你再乱叫,下次不帮你。你不是要平衡阴阳吗?这下不正好,两男两女。”

  张小姐问:“又相亲?为什么没人介绍我相亲,我也想相亲去。”

  小周腆着脸说:“跟我相好了。”

  方小姐哼一声,对赵薇薇说:“赵小姐,那记得回来说给我们听。”

  赵薇薇笑说:“好的好的,一定一定。那我走了。”拿起包和外套,赶紧走了。到了楼下,打了一辆车,把地址说给司机听,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来,问司机说:“听讲你们这一行有个‘快乐车夫’,月收入有8000千,是不是真的?这人最近很红啊。”

  那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听她问,就说:“就算伊好赚8000千,对阿拉有啥好处?人人都能学伊?原来管理部门说好了要降低驾驶员的指标的,现在他一出风头,这项政策‘黄’脱了,讲不定还要涨点车份。阿拉这一行,每天一拨开眼睛,就欠人几百块洋钿。再讲,来了顾客挑三拣四,是要被客人投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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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5:27 只看该作者

地板

  那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听她问,就说:“就算伊好赚8000千,对阿拉有啥好处?人人都能学伊?原来管理部门说好了要降低驾驶员的指标的,现在他一出风头,这项政策‘黄’脱了,讲不定还要涨点车份。阿拉这一行,每天一拨开眼睛,就欠人几百块洋钿。再讲,来了顾客挑三拣四,是要被客人投诉的。”

  赵薇薇同意他的说法,“是啊,都挑远的,那我去吃饭都没人肯搭我了。我这个客人,也就是个起步价。要都像伊那样,我往马路边头一立,都没人睬。耽搁了我的约会,事情搞大了,我一定投诉侬。”说着忍不住笑。

  那司机也被她说得笑了,“侬介漂亮的小姐,怎么会没人载?”

  赵薇薇还在逗趣,说:“原来你们不单挑远的,还挑卖相好的。”两人笑了起来,果然在一个起步价内就到了梅花阁,赵薇薇下了车,先把这幢楼打量了一下,才进到大堂,按了电梯钮。

  正是午饭时分,电梯里挤得满满的,全是公司老总模样的人,个个西装笔挺,有几人还打着招呼,显然是熟人。还有些打扮得光鲜亮丽的都市白领粉领,以及女性高管。身上的套装像是刚从巴黎春天的模特儿身上剥下来的,包包上的铭牌也闪着金光。香水味弥漫在电梯间里,前面一位女士的珍珠项链一粒粒有指肚大。赵薇薇看了微觉奇怪,这些人都是往上的方向,难道都是去这间梅花阁吃饭的?怎么以前没人说起这间餐厅?

  电梯到了十七楼,里头的人一拥而出。赵薇薇一脚踏出去,高跟鞋的后跟就陷在了厚厚的地毯里,差点绊她一跤。那地毯是深紫红色,绒头足有一寸长,光是这一张地毯,就可以看出这个地方是个高级消费场所。

  迎宾小姐笑盈盈地上前问她可订了位子。她穿着海水蓝的绉纱套裙,上面订着珠片绣着花,而不是一般常见的大红织锦旗袍,这身衣服,穿着去参加外滩三号四楼的日餐会也不怯场。赵薇薇说是秦女士订的位,马上有一位领座小姐把她带去。

  转过一座刻花玻璃的屏风,里头便是大堂,桌椅是西式的摆法,矮矮的,桌上铺着螺青的桌布,沉甸甸地垂下,上头搭着小块的淡青莲色方巾,方方厚厚的沙发椅上包着海军蓝的斜纹布套子,绷得紧紧的,只在坐垫下捆着一道宽宽的白色麻花辫子做装饰。领位小姐把她引到窗户边上的一张桌子前,赵薇薇看见师母秦女士和一个男士在座,便向领位小姐点头道谢,又跟师母打招呼。

  秦女士笑着说:“来来来,快坐下,站着不累吗?”

  赵薇薇挨着她坐了,笑说:“师母,师父是不是发财了,找这么高级地方请我吃饭?”环视一下周围,坐者衣香鬓影,掌间淡色的酒在水晶玻璃杯子里摇晃。还有人进来,被领位小姐引去一条走廊里,那里估计是一间间的小包厢。边上一个台子上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有年轻女子在弹着叮叮咚咚的曲子。

  秦女士笑着拍了她一下,说:“你师父会发财?我等下辈子好了。是人家请客,我借他的光。来认识一下,这就是我刚才说的赵小姐赵薇薇,是我家老头的得意门生,现在一家房地产公司任职。这位是今天的主人尚黼尚先生,刚从国外回来,也是你师父的高足,不过比你高几界,算起来你们还是师兄妹。”

  那位尚先生圆圆的一张脸,戴着一幅圆圆的眼睛,人倒是斯文人,样子却有些呆。赵薇薇第一眼看了不甚满意,仍然笑着说:“尚先生的黼字是哪个字?”

  尚黼先生推一下眼睛,说:“业字底下一个那个,那个……”用手指在面前画了几笔,“旁边一个杜甫的甫。”

  赵薇薇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会儿,还是没看懂,问:“那个到底是哪个?”尚黼先生马上面红耳赤,答不上来。

  秦女士扑嗤一笑,说:“薇薇,不要欺负老实人。你管是哪个黼,叫得出来就行了。”

  赵薇薇在秦女士的手臂上一拍,说:“我知道了,是黼纹的黼,旧时官服上的花纹。尚先生,你家祖上是做官的吧?”

  尚黼脸更红了,说:“就是这个字,但不是做官的,我父亲也是大学的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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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5:28 只看该作者

1 #

  赵薇薇看一眼这个老实人,忍笑忍得肚子疼,转过话题说:“这间梅花阁我怎么以前没听说起过?弄得这么漂亮。我开始以为既然叫‘梅花阁’,一定会是中式装修,什么月亮门清水砖,格子门窗,墙上再挂一把琵琶一把二胡的,随时可以变成评弹书场,或是拍摄《海上花》,没想到是这么大方的风格。你看,”指给秦女士看,“只有在窗帘和屏风上有点淡淡的梅花点子,这家的设计师不俗。”

  整面的大玻璃窗上悬着半截白纱透花的窗帘,遮着射进来的太阳光。人坐在下头,不刺眼,却能感受到阳光。那些透花的地方,正好组成一朵朵梅花五出的样子。而那座隔开大堂和电梯的大玻璃屏风,上面也刻着疏疏淡淡的白梅,间中染了几点绿晕和粉红,是绿萼和宫粉吧。

  秦女士点头说:“是不俗。我倒没细看,还是你眼光好。”

  赵薇薇转向去问尚官服先生,免得他觉得冷落了他,“尚先生是刚从国外回来?怎么就知道这个地方?我是本地土著,倒不知道了。”

  尚黼乖乖地答道:“我也不知道,是我的一个朋友请我来这里吃过一次。这里是会员制的,我借了他的名字才订的位子,平常人进也进不来。”

  秦女士听了直摇头,说:“你说这些干什么?”

  惹得赵薇薇又笑,说:“尚先生真有趣,问一句答一句,多的话一句没有。”说得秦女士直冲她皱眉,相亲的一对中,女方说男方有趣,那是多半没戏了。

  有男侍上来递上餐牌,菜却又是中式的,看菜名,应是苏锡维扬杭帮菜,清淡为主。各人点了一个,赵薇薇点的龙井虾仁,秦女士点的是炝虎尾,两人点的都是平常的菜,不想尚黼太破费。尚黼这个倒明白,为每人要了一个镶蟹斗,又要一个松子黄鱼,一个素菜是香菇炒面筋,一个汤是文思豆腐羹,也就够了。

  菜一只一只上来,确实清雅可口,赵薇薇一直在和秦女士聊天,新上演的电影,什么地方又有展览会,哪个同学又开公司了,谁有结婚了,谁又生孩子了,说得热热闹闹,尚黼只有听的份。

  吃了一半,赵薇薇说:“师母,这个地方我喜欢,下次我请你和师父来吃吧。嗯,等会儿吃完了,问一下小姐怎么办个会员卡。”

  尚黼一直在听她说话,都插不上嘴,这时才说:“要不用我朋友的名字?我把他的名字告诉你吧。”

  赵薇薇笑说:“是不是也可以用你朋友的名字挂账?”

  尚黼为难地说:“这个怕不行。”

  秦女士笑得差点把筷子头上的一粒虾仁弹出来,忙说:“赵小姐跟你开玩笑的。薇薇,别拿老实人打趣。”

  赵薇薇还在一本正经地逗他:“没有啊,我说真的。”

  尚黼看看秦女士再看看赵小姐,恍然道:“我知道了,赵小姐是在开玩笑。”

  赵薇薇绷着面孔,摇头说:“我从不开玩笑的。对了,尚先生,怎么想起订在中午的?”

  尚黼老老实实地说:“晚上我妈要帮我介绍一位,师母和赵小姐就只好在中午了。”

  赵薇薇到底是忍不住了,哈哈一笑,对秦女士道:“师母,师父怎么会教出这样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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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5:29 只看该作者

2 #

吃茶去

  离了梅花阁,赵薇薇打了一辆车回公司,在车上接到潘书的电话,潘书问她:“还不回来?在外头做啥?我想报名学车,去不去?”

  “学车?有空哦,”赵薇薇说:“不去。我怕闻汽油味,再说我也没钱买车,学车做啥?吃力来兮,有空不好逛逛街?现在商店换季打折,下了班去?”

  那一头潘书说:“我已经帮你报名了,学费都出了。这个就跟游泳一样,是条生存技能,艺多不压身。汽油味?听说开车的人自己闻不到,都是坐车的人才觉得的。这多好,你一开车,汽油都没味了。”

  赵薇薇扁扁嘴说:“侬就骗我好了啊。爽爽气气,到底想干啥?汽油没味?汽油没味那叫汽油?”

  潘书笑说:“陪我嘛。教车的谁知道是啥样的人,把我往荒郊野外一拉,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你来帮我壮壮胆。”

  “这还差不多。”赵薇薇说:“怎么想起来学车的?”

  “闲的。家里又没人等我回去,一回去面对四面白墙壁,周末两天不知道怎么过。我不像你,家里现成饭煮着叫你回去吃,爸爸妈妈、阿娘阿爷、外公外婆、姑姑阿姨、堂哥表妹一大堆,只嫌吵,不嫌静。每天都是一大家子在一起吃饭,七个菜八个碟的。我要是会开车,就一个人开到东滩看日出,开到西沙看晚霞,南下象山吃海鲜,再去阳澄湖吃大闸蟹,多少惬意。我一个人在家尽吃粥,煮一锅粥吃两天,一块乳腐过两顿,我不找点事做做?除了睡觉看书看碟片,还能做什么?”

  “相亲。”赵薇薇笑说,“东滩西沙的,张小姐说的话传到你耳朵里了?”

  潘书嗤一声笑出来,“那还能不传过来?中午都去相过亲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要你妈这样起劲?”

  赵薇薇“呸”道:“一只海龟。说马上要回美国了,只有这个时候有空,晚上还有一场呢,抢手得勿得了。说是个博士,学生物的,自己有三十六了,开出的条件却是从十八岁到三十岁的都行,最重要是漂亮。他自己人又呆,还好意思要人家漂亮。”

  “那意思是,只要是个漂亮小姑娘就行?”

  “还要肯和亲,入蕃,下厨房。”赵薇薇笑着一只手握电话,一只手扳手指,一样样数,说:“嗲伐?好处都让人家给算到了。这个老婆娶过去,厨子女佣床伴都有了,身兼数职,还不用发工钿。”

  潘书笑着接下去,“有空还要听伊发牢骚吐苦水,骂老板,夸自己多么英明神武,怀才不遇,做这份工是多么的屈才,嫁给伊是多么的幸运。”

  赵薇薇大笑,“你不相亲,却啥都晓得。可不就是这么一幅腔调?”

  潘书冷笑一声说:“我还用得着相亲?天天见的就够我作呕了。你知道贺凯旋打电话来了,约我去东滩西沙的?约了这个约那个,这个不行,马上打下一个电话。周末了,拿了电话簿子一个接一个地打,总能找到一个人陪他去吃那顿海鲜。一定是开车才能到的地方,最好能在那里住一夜,好处是一定要占的,不然对不起那点汽油钱。所以呢,我一时兴趣来了,就想去学车,有了车子我还用得着受这种龌龊气?”

  赵薇薇大力点头,虽然电话那头的潘书看不见,“这话有理。那你安排好辰光,到时叫我就好了,要请假什么的,你自己跟考绩效的人说一声,免得扣我的钱。”

  潘书说晓得,两边收了线。开车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一直在听赵薇薇讲电话,这时插话说:“小姐你讲了老对的,我有一个表阿妹,也是在公司里做白领,我阿姨让她去相亲,对方也是这么提的要求。男人家现在只要小姑娘,要漂亮,还要自己赚得动。也不看看自己,条件这么好的小姑娘,什么人找不到,要他那种瘪三?”

  赵薇薇大起知己之感,说:“阿姐,侬讲了老对的。侬年纪不大呀,表阿妹有几岁了,也要相亲?我当是只有我这样的才相呢。”

  女司机说:“廿四岁。小是还小,不过就要趁现在年纪轻,才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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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5:31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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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薇薇点头,“对的对的,我就是相晚了,弄到现在还没找到人,年龄越大越不好找。不过年轻的时候,总以为前头有更好在等着,这么一荡,就老了。”

  女司机看她一眼,说:“阿妹侬年纪轻呐,人又介漂亮,性格又爽气,会遇上好的。阿妹侬留只电话给我,我认得的人多,要是觉得有合适的,帮侬介绍介绍。”

  赵薇薇听了笑说:“谢谢阿姐。”还真的留了个电话给她。

  过了两天,赵薇薇已经把这件事给忘了,接到电话,看看号码不太认得,想一想还是接了,那边就说:“阿妹,我是前天开车送过你的开出租车的,还记得伐?”

  赵薇薇马上说记得记得,“不是说要帮我介绍吗?”说完自己都笑了,相亲相到陌生人都来帮忙介绍,也算相出点名堂来了。

  女司机说:“那今天来事伐?下了班以后。”

  赵薇薇说:“下班以后不行,我要去学车,侬先讲讲对方是啥样的人,要是可以的话,我下半天抽个空出来好了。”

  女司机说:“阿妹就是爽气。是这样,这个人是我从前的邻居,是个项目工程师,人是又长又大,卖相也看得过去,今年有三十六了,侬看哪能?”

  赵薇薇说:“听上去还可以,为啥不介绍给你表妹?”

  女司机说:“我表阿妹嫌伊年纪太大。”

  赵薇薇也不在意人家的意思是说她的年纪也大了,笑说:“是啊,大了一圈了。那好,下午四点,在徐家汇的‘吃茶去’。”

  女司机说:“那就讲定了,我把伊的电话号头讲给你,你们自己联系好了。”

  两人交换了电话,过一会就有人打电话过来,说:“赵小姐你好,我是那个项目工程师,叫谈力,下午四点会在‘吃茶去’等,赵小姐来了请告诉服务生,说是谈先生订的位就行了。”

  赵薇薇顿时对这个人有了好感,这么周到仔细的人,她相了这么多次亲,还没遇上过,马上说好。到了下午三点才过,她就请好了假,又去细细补了一下妆,慢慢走到徐家汇,看看时间还早,去买了一支唇膏,消磨了十来分钟,才踱了过去。到了“吃茶去”的楼上,跟领位的小姐说了谈先生订位,小姐领了过去,座位上坐了一个穿白衬衣的男子,桌上放着一台电脑,旁边一杯茶只得一半,显然已经坐了不少时候。

  那男子察觉有人过来,抬头一看,问:“是赵小姐?请坐。我是谈力,赵小姐喝什么?”

  赵薇薇坐下,说:“就绿茶好了。”看一下这个谈力,模样甚是干净整洁,好感又有了两分。随口问道:“你是大姐的邻居?”随手放下包和外衣。她一时想不起那位女司机的名字,连姓什么都不记得。再一想,是自己根本就没问过,心想叫声大姐总没错。

  谈力笑一笑说:“其实不是,我是昨天坐她的车,从虹桥机场一直到市里,路上有时间,这位大姐就问起我的情况,我简单一说,她就说要帮我介绍女朋友,说赵小姐是她的表妹。”

  赵薇薇扑嗤一笑,说:“我不是她表妹,我也是前天坐她的车,跟她聊起来,她就要了我的电话,说有合适的帮我留意。”

  那个谈力咦了一声,也笑了,“赵小姐果然跟那位大姐说的一样直爽。那就再认识一下,谈力,谈话的谈,力量的力,今年三十六岁,未婚。”又把毕业的学校,工作的单位都讲了一遍,又问“赵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两人聊得开心,不觉忘了时间,赵薇薇的电话响了,一看是潘书,心里骂自己一句,怎么把学车的事忘了。打开听潘书抱怨了两句,问她人在哪里,害她白等什么的,她也不解释,先嗯嗯了两声,说:“知道了,下回再说。”就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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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5:4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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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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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5:51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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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力一看时间,说:“不早了,不如一起吃饭?”赵薇薇说好,两人离开茶室,换间餐厅。吃完了饭,两人又在衡山路上找了间酒吧接着聊,十点过了才道了别。

  赵薇薇觉得这次有几分准了,心里高兴,回到家里给潘书打电话,潘书接了就问:“又相亲了?这次遇上Mr.Right了?我识相来兮,拎得清的,就不打扰你了,一个人跑到练车场,被教练痛打了三下。”

  赵薇薇笑说:“伊敢打侬?侬对伊一笑,伊骨头都要酥脱了。”

  潘书说:“勿要瞎讲,我对伊有啥好笑的?学费也交了,红包也塞了,还有大中华一条,这都不够?还要搭上笑脸?”

  “那他为什么打你?肯定是你没做好,用啥打的?打哪里了?他要是敢乱来,我去投诉他。”

  赵薇薇一幅两肋插刀的样子,知道是自己有错在先。

  潘书说:“打哪里?当然是打大腿了。”听得赵薇薇“嗯”了一声,忍不住笑了,说:“用空的矿泉水瓶子打的,没啥,我吓你的。不过你今天把我晒了,你要补偿我。”

  赵薇薇说:“行,我请你吃饭。有间新餐厅叫梅花阁,你去办张会员卡,我就在那里请。”

  潘书“呸”一声说:“这是个啥算法?我没听懂。你请我吃饭,要我去办卡?是间啥餐厅这么了不起,吃顿饭还要先办卡?麻烦来兮的事我不高兴做。”

  赵薇薇说:“侬去看了就晓得了,我几时骗过你?我不是没空嘛,明天约好了看电影。”

  潘书好奇地问:“还真是‘对先生’出现了?侬天天跟伊约会,还有时间请我吃饭?”

  赵薇薇打个哈哈说:“中午,中午有空。”

  潘书笑骂一句“死腔”,说好,那她就去办一张卡,反正陈总招待客户也需要好餐厅的。

  这顿饭一直拖着没吃,赵薇薇和谈先生也一直在谈着,但也就是谈着而已。谈力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时不时要出差,一去就是大半个月一个月的,开始两人都觉得不错,但时间一长不联系,也就淡了下来。

  赵薇薇心里郁闷,找潘书吐苦水,说:“你看我,好不容易碰上一个过得去的,又成了这样。”

  潘书安慰她说:“马路上捡到的也会靠谱,倒是奇了。你等着,我帮你留意一个,我看中的,一定不会错。”

  赵薇薇看她一眼,哼一声说:“你看准的,不自己留着?就算你大方,人家见了你,还不馋唾水嗒嗒滴?我倒了楣才跟你做朋友,你这个女人妖里妖气,我信你才怪。”

  潘书伸手打她,不乐意地说:“我哪里妖了?你说清楚。我怎么觉得我端庄贤淑得跟梅兰妮一样?”说这话的时候,两人靠在潘书家的沙发上看老电影《乱世佳人》。

  “你怎么不说你是圣女?”赵薇薇打个呵欠,“你肯定不是梅兰妮,最多是个斯佳丽。斯佳丽也就是个傻丫头,你看她开始多会卖弄风情,把少年们都哄在身边,后来该她妖的时候,又不妖了,白白让白瑞德走了。戆得来全天下的女人都恨不得能打她一顿,自己钻到银幕里去代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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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5:52 只看该作者

6 #

  潘书抱着一个枕头说:“我没觉得白瑞德有啥好。我顶勿欢喜男人肚子里打官司,有啥闲话勿讲,非要装冷酷玩深沉。有本事你别折磨女人,打天下去好了。”

  赵薇薇取笑说:“你也就会纸上谈兵,你有本事,也拿一个下来,大冬天的两个人挤在一起取暖多好。跟我一起看旧电影,算怎么回事?我是没办法,谈力又去西北了,元旦节也回不来,怕是要到春节才会有空。对了,今年的年会你准备在哪里开?去年跑到同里去,租了一个私家园子,花了不少钱吧?不过倒是白相得蛮开心。”

  潘书说:“今年哪里也不去,就在上海。说起来还要多谢你,你有趟子说有间梅花阁不错,要我去办卡,请我吃饭。我去看过了,确实不错,就去找餐厅经理,让他打八折,我要把整间餐厅包下来,大厅和包厢一起。大厅众乐乐,包厢独乐乐。唱歌打牌跳舞都可以。经理说这个他做不了主,让我找上头的总经理,我去找过了,他也答应了。这个人蛮爽气,倒不拿乔。”

  赵薇薇拧拧她的脸,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放低声音眨眨眼睛,哪个男人会抗得住?拿乔?那得看他的心是不是铁打的。”

  潘书皱着眉头说:“你别夸张好不好?我做事一向凭实力。”

  “那是,”赵薇薇笑说:“你的媚眼和妖气也是你的实力之一,别人是只有眼馋的份,学不来的。”

  “说得我好像狐狸精。”潘书悻悻地说。

  赵薇薇做个惊讶的表情,“侬当侬勿是?”

  潘书大叫冤枉,“我要是,会和你一起看旧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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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5:53 只看该作者

7 #

喜雨台

  元旦那天,赵薇薇又奉命相亲,这次是家里长辈出面,爸爸妈妈,姑妈姑爹的都在,一家人坐了一辆小面包车,去杭州的“喜雨台”喝茶。

  喜雨台原是间老茶楼的名号,早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就是杭州有名的社交场所,古玩、书画、纺织、粮油、房地产、营造、水木作、柴炭、竹木、砖瓦、饮食、水产、贳器、花鸟虫鱼等都在这里有行会茶会。这些茶会有特定的座位,同行围坐在一起,谈生意,等客人,是当时杭州人的百事通。有要买房子的,可找“瓦摇头”;打家具找水木作;婚丧事有贳器业,甚至连丧事中的灵堂布置,出殡用的材罩等,都准备停当,随叫随到。

  这些是早上的热闹,到了下午,则是评弹说书唱戏棋牌的市面了。还有古玩书画业也在午后聚会。一楼还有点心店面店餐馆,从早上到晚上都可以在此消磨。

  喜雨台的茶叶是由杭州有名的茶叶店“永馨茶叶店”专门供应的,多为每斤一块银元左右的红茶、雨前绿茶、白菊花茶三个花色。每斤可泡八十来壶茶水,茶客每人一壶茶,外加一只茶杯,自斟自饮。每壶茶收费一角,只要不离开,不加收费,也不清场,熟客可以赊帐,参加茶会的人每月只收二元银元。喜雨台自家特制的烧水炉子名叫“茶爨”,乃紫铜做成,有一米多高,便跟现在的电热茶炉一样,随时可以放开水加冷水。

  赵爸爸说起喜雨台的历史,便像在说自家的故事。说他小时候,跟他的爷爷,在喜雨台听戏吃点心,睡觉下象棋,喜雨台就是他的发蒙学馆,又对今天的客人说:“我小姑姑总是和我一起玩,有一年棋会的人在喜雨台举行象棋擂台赛,我们两人天天来,棋艺长进了不少。”说着呵呵地笑。

  赵薇薇听得有趣,问道:“那现在这个喜雨台,和当年的有没有关系?是原来的老板后人开的?”

  赵爸爸说:“这就不知道了。这几十年,变化太大了。我只是喜欢这个名字,才想起来在这里坐坐。这间茶楼的老板会想起用这个名字做店号,估计是个好古的人。听说最早在太平天国时期,安徽汪家的茶叶商,就和喜雨台原来主人的祖上有过交往,好像还有些义气恩情的故事在里头。说是有一船的茶叶交给了茶楼主人的上辈人,他却因为战乱一时没了音信,但茶楼的主人却一直保存着凭据,传了几代,直到三十年代找到汪姓茶商的后人,才把货款交到人家手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就不清楚了。”

  赵薇薇看看如今这喜雨台,布置得也很考究。靠街一排长窗,壁上挂着名家字画,客人的桌椅都是红木的,表演茶艺的女子前头是一张花梨木的桌子。那女子身穿蓝底白花的大襟衣裳,打扮得像个采茶的村姑,头发紧紧地束在脑后,盘成一个圆髻。伊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朵茶碗里飘着的茉莉花。

  客人说:“从前的人讲诚信,盗亦有道,商亦儒商,这样的人在今天不常见了。”

  赵爸爸说:“是啊,比如我们两家,几十年没有来往,难得你还记得有我们这们亲戚,特地找了来,也算费心了。”

  客人谦逊地说:“应该的应该的,我姐姐的婆母一定让我来找你们,说她和她爸爸想了你们几十年,我过来了,要是能联系上,她还要来探望你们。她说你们想要些什么,叫我记下来,到时带上。”

  赵薇薇听了这话有些不爽,插嘴问:“你是我爸爸的姑姑的儿媳妇的弟弟,我该叫你一声叔叔吧?”

  一句话说得所有人嘴里的茶都喷了出来。各人忙拿了手帕纸巾擦拭水渍,姑姑说:“远了远了,我们就不论那些亲戚关系了。”

  赵薇薇还在装傻,说:“咦,不是因为这里头的亲戚关系数得着,才老清大早从上海过来的?不然这么冷的天气,游的什么西湖?又不下雪。要是下雪了,这西湖还有点看头,今天这么大风,湖水都有三尺浪,湖边除了几个游客,啥都没有。早知道,就不来了。对了,小叔叔,你在杭州做什么生意?”

  这个拐了几道弯的叔叔说:“赵小姐叫我的名字就好,何必论辈份?我在萧山做纺织生意。”说着拈起一枚话梅放在茶里,那话梅原是放在桌上佐茶用的。

  赵薇薇看了又是一阵鄙夷,说:“我们这里的水好,茶叶也好,酒更好,不用在里头加话梅。梁先生,你知不知道你们一来,把我们的风气搞坏了?”

  梁先生不知她说的什么,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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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5:54 只看该作者

8 #

  赵爸爸和姑姑都瞪一眼这个直来直去的赵家小姐,示意她不要再乱说,赵薇薇不理,只管自己说得痛快,“你们一来,酒桌上一坐,拿了话梅就扔进咱们的五年陈十年陈的绍兴酒里,知不知道这样很失礼?咱们的酒是用鉴湖的水酿的,不存在穷山恶水出酸酒的问题。”指一指上头表演茶艺的女子,说:“越女天下白,”又拿起茶碗喝一口,“鉴湖五月凉。人杰地灵,茶美水好酒更香,加的什么话梅。你要是去虎跑茶室喝茶,人家那里是用虎跑泉的泉水泡的茶,难道你也这么干?”

  梁先生被她说得愣在那里,张大嘴不知怎么接口。

  赵薇薇笑一下,看着台上另一个穿了白底小蓝花棉布旗袍的女子弹古筝。

  梁先生端着那杯茶,喝不是,不喝又不是,赵姑姑忙叫小姐来换一杯茶,对赵爸爸说:“原来是这样啊,我也奇怪好好的黄酒里为什么要加话梅。还以为是时髦的喝法,原来是那边的水不好,酿出的酒有酸味,加话梅是为了泡点回甘味出来。那为什么不先尝尝才考虑加不加呢?”

  梁先生讪讪地说:“习惯了。”

  赵薇薇在心里笑一声“阿乡”,忍住了没说。

  都说上海人势利,那是一点没错。有个说法,北京人把人分两等,傻X和装X;广州人也把人分两等,有钱的和没钱的;上海人秉承一惯的精明细致,要分得细点,共有四等:上海人、乡下人、外国乡下人、外国人。纽约巴黎伦敦米兰的好算外国人,其它的则是外国乡下人,哪怕是西班牙希腊的。当然香港算是城里人,台湾则是乡下人了。上海人又顶不喜欢台湾人,给他们一个统称“台巴子”,“巴子”就是乡巴佬、“阿乡”的意思。早在八十年代,香港管内地的亲戚叫“表叔”——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嘛。才到九十年代,台商蜂拥至内地开厂,光上海就有几十万,上海便管台湾人叫“阿乡”了。

  这个七拐八拐的台湾亲戚是个标准的台湾人做派,赵薇薇看看他也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莫明其妙就长了自己一辈,先头说什么“要什么东西只管开口,那边会带来”,又是个喜欢加话梅的,更加不喜欢。她不喜欢,她是一定会说出来的,管他是个什么亲戚还是长辈的。

  元旦新年里谈力没给她打电话,赵薇薇不知道两人算什么关系,是在谈呢,还是没谈。家里又让她相亲,她拗不过来了,一看是这么个人,心情不好,口气当然好不了。这次相亲,家里人很当一回事,一早要了车,特地从上海跑到杭州。可笑的是,谁都知道这个亲戚关系在,谁又都假装不存在,见了面只好聊些不相干的,连人家茶楼的历史都翻出来了,但又不是什么正经亲戚,尴里勿尴尬的坐着,西湖上风又大,一点趣味都没有。再加元旦本来就只放一天假,她原想好好补个觉的,这下只得在车上睡了,睡得头晕脖子僵,正一口恶气没地方出,便全都撒在了这个人身上。

  此次相亲自然无疾而终,上班后想起一事,问潘书说:“那天在梅花阁,和你一起跳舞的是啥人?不是我们公司的呀。我们公司的人我都认识,难道是工程部的新人?”

  潘书说:“不是,是我请的客人。”

  赵薇薇这一下来了兴趣,问:“是啥客人?阿拉公司开年会,侬请外头的人来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能有啥意思?”潘书低头一笑,“原来你不认得伊啊。伊就是梅花阁的大老板,那栋东林大楼也是他的。我上趟不是搭侬讲,我去找餐厅经理,经理让我去找总经理吗?这个人就是了。伊给我这么好的折扣,我当然要请伊喝酒跳舞了。好奇怪吗?”

  “奇怪得要命。”赵薇薇说:“你们两人在一起跳舞,就像斯佳丽遇上了白瑞德,样子是讲不出的暧昧,侬笑得来像个花痴,伊就像是巴甫洛夫的狗。你们两人说什么了?要你这么发嗲,骨头轻得来要死。”

  潘书听她这么形容,忍不住好笑,笑得如春风拂过花枝,娇袅无力,看得赵薇薇忍不住在她身上摸一把,笑骂:“有伐有伐,让我摸摸,骨头来啥地方?”

  “伊讲笑话给我听,我当然要笑了,”潘书笑着躲开,“勿要乱摸,痒来兮。”

  “说啥笑话,让你这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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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5:55 只看该作者

9 #

  潘书皱起鼻子“唔”一声说:“不讲给你听,你这样的资深少女,不好听这些黄色笑话。”

  赵薇薇说:“哦,意思是你不是贤良淑德的梅兰妮了?可以听黄色笑话了?到底讲点啥?”

  “没啥,伊就讲要我做伊的女朋友,才刚认识就说这些,侬讲格人十三点伐?”潘书笑说。

  “我看侬倒是十三点兮兮的,这有啥好笑的?”

  潘书解释说:“不是笑这个,另外有好笑的。”说着就忍不住笑。

  赵薇薇看她样子,像是十分享受,不好深问,便说:“那你答应了?”

  “呒没。”潘书叹口气说:“我是啥人?一个小职员。伊是啥人?大老板。伊的公司比起我们公司来,丝毫不逊色,多少亿的身家,我去高攀?你当是在演灰姑娘的电影吗?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不过是说说笑笑,又一个贺凯旋罢了,只不过他钱更多点,人更风趣点。问题是钱多了,又不是啥好事。哪个有钱人不是钱和女人成正比的?我自己也赚得动,何必去惹这种腥膻?”

  赵薇薇知道她一早父母就离婚了,父亲跟别人结婚,母亲又早就去世,因此性格有点古怪。再加一个人孤寂惯了,对男人有点戒心也是难免的。想想自己父母亲戚都在,连父母的父母都在,春节里拜起年来,七天都安排不过来,实在想像不出一个人怎么生活,心里替她难过,问道:“有钱的不好,没钱的倒好?”

  潘书有点呆呆的,说:“有钱的让人不放心,没钱的让人闹心。有这个闲心,我还不如再去读个MBA出来。学出来是自己的,谁也抢不去。和别的女人抢男人,有空哦。”

  “学了开车学管理,你是想一个人过了?我在大家庭住惯了,让我一个人过,我是过不来的。这样不好,那样不好,那你到底想要个啥样的?”赵薇薇问她。

  “我哪能晓得?这个事情,有个标准吗?侬相了这么多年的亲,侬倒讲讲看。”

  赵薇薇想一想,说:“没有。”看她没什么精神,又把那天在喜雨台相亲的事说给她听,两人又再笑一回。说起那位梁氏叔叔的长相,赵薇薇是这么形容的:“脸有点肿,腰有点圆,脚有点厚,身材有点五短。”

  潘书在心里想了半天,这会是个什么样子,忽然说:“台湾有个艺人叫什么什么的,那天在电视上看见他被拘捕,好像是为了藏毒,可不就是你说的那个样子?”

  赵薇薇把那个人的名字一念,可不就是那个样,两人顿时笑得绝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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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5:56 只看该作者

10 #

新天地

  转眼过了春节,天气一天天变暖,柳条开始爆青,赵薇薇的心情却仍和冬天一样冰封着。春节里谈力约她喝了一回咖啡,又没了下文。二月十四情人节那天,那个梁叔叔却从杭州萧山快递了一束红玫瑰来,是送到家里的,马上整个赵家都知道了,叔伯姨妈姑奶奶全都挤在赵薇薇的房间里,问她打算怎样。赵薇薇怒冲冲对赵爸爸说:“侬要是同意我叫侬一声大阿哥,那就行。”回头把这事跟潘书一说,几乎没有笑折她的腰。

  赵薇薇懒得搭理这个姓梁的,也就没回个个音信给他。没想到过了几天,他却到上海来了,有酒店宾馆不住,偏要住到赵家去,又正好是周末双休日,在家里是怎么也避不开,赵薇薇一气之下,跑到外婆家去住了两天。梁先生成天陪着赵妈妈搓麻将,赢了赵妈妈和赵家的邻居阿姨几个葱姜钱,顿时把赵妈妈也得罪了。跟赵爸爸说这个人不识相,我的钱他都敢赢?虽然钱是小钱,不够买条大黄鱼红烧烧,但勿会得看眼色、接翎子,就是一个阿木林。戆人是戆,阿乡是乡。这句“戆人是戆”是从“港人治港”那里派生出来的,在沪语中,两句话的发音基本没啥区别。

  赵妈妈的经典笑话是这样的:有一次有个北京的远房亲戚家的女儿来上海玩,住在赵家,人家父母打电话来道谢,赵妈妈接的电话,客气了两句,叫小女孩去接电话,说:“阿囡,侬乡下头爷娘打电话来了。”赵薇薇忙说:“妈,那是北京,不是乡下。”于是赵妈妈改口说:“阿囡,侬北京乡下头爷娘打电话来了。”

  这次赵妈妈觉得赵家这个曲里拐弯的亲戚“乡”得很,马上不高兴了,命令女儿赶紧把这个人打发走,天天红烧大黄鱼、面拖小黄鱼地侍候着,“欠伊的”?

  赵薇薇巴不得的一声,正想怎么开口赶人,正好谈力回来了,打电话约她见面,她马上说好,就在新天地的“星巴克”好了,下午两点。转身又打电话回家,告诉梁先生下午两点去新天地的“星巴克”等她,那边梁先生欢欢喜喜地答应了。这里刚放下电话,又有电话进来,却是师母秦女士打来的,说上次那位生物博士尚黼先生,自从见了她后,就念念不忘,这不,因有事回国,便又请师母牵线,想再和赵小姐见一面。

  这一来倒把赵薇薇气得笑了,平时一个约会也没有,这下倒好,一下子有了三个。怎么糊里糊涂的就成了香饽饽了?一时觉得有趣,就答应了,说下午一点半,在新天地的星巴克。她想先把这个打发了,再把梁先生也赶走了,正好和谈力喝喝咖啡,有一下午时间,什么不好谈?还省得来来回回,又要换衣服又要化妆打扮的。

  吃午饭时,赵薇薇看见潘书穿着薄薄的金茶色羊绒高领衫,新烫过的长卷发放下来,直披到半背,挑染了几绺酒红色,更衬得她柔媚无比,脸上的妆也精致得像广告上的女明星,忍不住在她脸上掐一把,问:“嫩是嫩得来,十八岁好看了。打扮了介漂亮,到啥地方去?相亲?”说出“相亲”两个字,就忍不住好笑。

  潘书用一把小茶匙舀了饭往填得好好的唇形里送,瞟她一眼说:“阿拉没介好运道,三天两头的相亲。你当人人都跟你一样,吃了介空,除了相亲,还是相亲?下午在锦江饭店有个招商会,我吃了饭就要去。你呢?下午干啥?看你这个样子,也是要出去了?”

  赵薇薇“咦”一声说:“巧了,我也往那个方向去了,你带我一段,就说我和你一起去那个招商会,这样我就不用请假了。”

  潘书似笑非笑地说:“真的是相亲?”

  “勿是,”赵薇薇卖个关子,又说:“是四国大战。”看潘书睁圆了眼睛,盯着她不放,手里一勺饭停在空中,像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样子,便笑着把下午安排了要见三个人的事说了,“下午我就不回来了,侬帮我打卡。”

  潘书这才把勺子递进嘴里,嚼了两下吞了,说:“有人要玩火,当心烧着自己。请假打卡都没问题,不过我好奇死了,想过去看一眼。这样的好戏不看白不看,比电影还精彩。你放心,我不出声,就在旁边带一眼。在什么地方?我中间溜出来一趟。再讲,我也想见见你的那个项目工程师,什么人这么大胆,敢白相阿拉薇薇小姐。”

  赵薇薇素来爽气,不然也不会让这样的局面出现,听她说要来轧闹猛,说:“讲好了,只可旁观,不许出声。下午两点钟,新天地的星巴克。”

  潘书看一下她的衣服,因大楼里有暖气,没穿外套,身上是一件咖啡色的长V形领羊毛衫,里头是一件白色真丝衬衫,便说:“钮头扣扣牢,当心咖啡泼到真丝上去,洗不掉。”

  赵薇薇一怔,才明白她是说当心有人会泼咖啡,笑骂道:“男人才不会做这种事,你当是你呢。”

  “我这辈子也没泼过人家一杯水,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潘书答,两人吃完饭,收拾好了,结伴而去,潘书开车先把赵薇薇送到新天地,自己再转去锦江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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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5:58 只看该作者

11 #

  赵薇薇在星巴克找了张桌子坐下,要了杯咖啡,拿出一张报纸来看。才看没几个字,就有人坐了下来,她当是尚黼,抬头一看,却是谈力,便说:“你来早了,我们约好是两点。”

  谈力听她口气冷淡,知道她不高兴,说:“我和人有约会一向早到的,反正要出来,在哪里不是等?”又低声说:“薇薇,对不起,我知道是我太忙了,让你不高兴。”

  赵薇薇叹口气,放下报纸,说:“忙的是工作,我能理解,那每天打个电话总可以吧?”看看眼前这个人,要说有多好多称心,多么喜欢,也说不上,不过是这么多相亲的人中,最合适的一个。但爱情呢?那种让人可以生可以死的爱情呢?难道真的只是存在老电影之中?只是为了嫁人,就可以随便挑个不算太讨厌的就嫁了?近年来有个词非常流行,叫“恨嫁”。原来以为照字面的意思,是恨找不到可以嫁的人,后来才知道这是粤语,意思是“想嫁得不得了”。资深少女如她,也真是“恨嫁”了。可是再恨嫁,也不能随便就找一个人嫁了吧?自己这些年,不停地相亲,早把爱情忽略了。爱情这个缥缈的东西,到底存不存在?难道这一生就不能拥有?

  谈力抱歉地说:“实在对不起,一来是真的忙,每天从工地回到宿舍,饭都不想吃,倒下就想睡,二来那边通讯也不好。这个工程,我还要跟几年,往后几年是设备调试,在那边的时间只有更长的,一年里大半的时间都会放在那里。薇薇,如果你能陪我过去,那我们可以……”看一眼赵薇薇,“我知道我这个要求太过分了。”

  赵薇薇心里有些凉意上来,过了一会儿说道:“再见,谈先生。”

  “薇薇,我……”

  “你刚才还说每天从工地回到宿舍,饭都不想吃,倒下就想睡,那我过去干什么?我过去能干什么?要我放弃我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我想我没那么伟大和无私。”赵薇薇无力地笑一下,“谈先生,你如今的状况,实在不适合我,也不适合相亲谈朋友。”

  谈力也同意,“是,可是我对你有很大的好感,像你这样的人,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取舍,谈先生,有一个词叫取舍。就看你觉得那一个更重要,”赵薇薇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么幸运可以做这样的取舍,但凡有这个需要的人,已经不是我这样的普通人了。谈先生,你的前途远大,十年之后,说不定我会在新闻里听到你的名字,但我不想在戈壁荒原上过上十年,我只是一个上海小女人。”

  谈力握住她的手,“薇薇,失去你,将会是我一生的遗憾。”

  赵薇薇“嗤”一声笑出来,说:“外交词令都能这么流畅地说出来,可见你是早就想好了,谢谢你给我这个面子,让我拒绝你。将来我会指着报纸上你的照片对我的孩子说,看到没有,这个人,以前追求过妈妈,但妈妈拒绝了。”

  谈力也笑了,紧了紧她的手,说:“再见。”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薇薇用目光送走谈力,收回来时,正好尚黼来了,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在赵薇薇脸上扫过两遍,还不能确定是与不是,站在边上问:“是赵小姐?”赵薇薇眼睛也不眨一下就说:“不是。”

  尚黼愣一下,歪身坐下来说:“对不起,赵小姐,我来晚了,没想到会堵车。”

  赵薇薇冷冷地看着他,问:“这位先生有什么事?”

  这里美国尚先生还在说对不起,一边台湾梁先生已经来了,手里拿了一支玫瑰递上来,用自来熟的口气说:“薇薇,情人节过了,这玫瑰便宜了不少呢。”

  尚黼长出一口气,说:“刚才我还真的以为认错人了。我就说是赵小姐吧,我认人还是有点眼光的,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但赵小姐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回去之后我就一直想着赵小姐,这次本来不是我的差,但我争取来这个出差机会,就是想再见一见赵小姐。赵小姐,我已经有绿卡了,你要是同意和我结婚,我马上就可以申请你过去。”

  赵薇薇想滑稽得来要命,怎么不但一天之内有三个约会,还有两个求婚呢?今年走的桃花运?我是有不是该去买彩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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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5:58 只看该作者

12 #

  梁先生听尚黼这么说,转头过去问他,“你是谁?”

  尚黼也问:“你是谁?是这里的伙计?那来杯卡普奇诺吧。赵小姐,你要什么?”

  梁先生被误认为伙计,顿时气了,说:“薇薇,这人是谁?”

  赵薇薇看着这两个活宝,啼笑皆非,转头一看潘书坐在角落一张桌子上,用包挡着脸,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估计是在忍着发笑,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潘书指一指自己,看她点点头,拿了面前的咖啡移到赵薇薇这边来,笑着招呼道:“你一定是梁叔叔,可不就跟薇薇形容的一个样?”和脸肿腰圆五短身材的人打了照面之后,又问戴眼睛的,“这位一定是尚先生,美国来的生物博士,幸会。我的赵小姐的朋友,特地来认识一下博士的。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几个真的博士呢。”把手撑在下巴底下,用一脸崇拜的神情问:“尚先生,不知你研究的是什么项目?是不是要拿小白鼠做试验?”看尚黼是要开口说话的样子,忙道:“哎呀,你千万别说,我就怕这些。薇薇也是,胆子够大的,我倒不知道她这么勇敢无畏,敢和尚先生做朋友。”掉头问赵薇薇,“薇薇,你就不怕?”

  赵薇薇看她做戏,心里笑得要死,脸上绷着不笑,应声说:“怕,怎么不怕?咦,你也别说了,挂在嘴上干什么,我被你说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潘书冲尚黼皱一下眉头,说:“薇薇跟你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尚黼呆视着潘书,忽然间面红耳赤,潘书移过去一点,像是在仔细研究他,“尚先生,是不是这里暖气开得太热了?”尚黼看着面前这张笑盈盈的脸,再呆,也知道是在戏耍自己,半天才说了一句话:“赵小姐,打扰了。”起身落荒而走。

  赵薇薇一直知道潘书对男人的魅力,但这么短兵相接地近身观战,还是第一次,只把她看得暗中赞一声“哗”,十分庆幸自己不是男人,也不是她的情敌,不然,一成的胜算都没有。

  梁先生同样看呆了,但好在也是在生意场上的人,见多识广,不像是尚黼那样关在实验室的书呆子,见了美女,还懂得欣赏,问道:“薇薇,你这位朋友,是个艺人吧?不知出演过什么角色?好像很面熟,是不是拍过那个什么什么的广告?”

  赵薇薇心里其实十分不爽,像谈力这样的好男人,只能让他走了;留下来的,又不是看得上的,叹口气,对潘书说:“我们走吧。”

  潘书当然知道她烦什么,点头说好,走出两步,转身对梁先生笑说:“梁先生,再会。”

  梁先生闻言一喜,问:“几时?”那语气,像是得意自己有这样的急智,说得出这么俏皮的话来。

  潘书似娇似嗔地一笑,说:“那就留意一下最新的广告啦。”眼中一点亮光一闪,笑意飞出,不等落在哪个角落,早被赵薇薇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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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5:59 只看该作者

13 #

旧锦江

  从新天地到锦江饭店,不过是从太仓路拐到马当路再到淮海中路,在国泰电影院转弯,进入茂名路就到了,开车不过十来分钟,这还要加上等红绿灯的时间,若是散步,四五十分钟也可以走下来了,但要是逛起店来,两个钟头都不够。这一带是最有旧上海气息的路段,街边是两三层楼的小楼,都带点殖民地的建筑色彩。在九十年代前,淮海路还没有整个地挖开修地铁,笔直的路上全是粗大的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交合,夏天也晒不进太阳,沥青路面上只有斑驳的光点在跳跃。旁边的店是小间小间的,三开间以上的算是大店了。但就是这样的小店,才有逛头。两扇开合的木框玻璃门,有的店还在玻璃后头衬了白纱,即使是一家店,卖的是钟表茶叶中药奶油点心,也像是邻居家般的温暖自在。旁边的长乐路上,临街的房子一间间打开房门装修成铺面,成了小小的时装店,手工缝制的旗袍让新一代的都会女性穿上后变成了旧上海的淑媛。赵薇薇和潘书两人在这里花费了不少的时间和金钱,当然也加深了友情,发掘出不少乐趣。

  赵薇薇看潘书把车开进茂名路,而不是长乐路,就问:“是贵宾楼还是锦北楼?不是说的新锦江?”潘书说你记错了,赵薇薇看着老锦江饭店大楼外面赭色的火砖,说:“要问我喜欢上海什么,这样的砖都可以是一条理由。”

  潘书听了,轻笑一声,说:“又没让你写《上海的风花雪月》这样的小资文章,你发的什么感叹?是你那位工程师说什么了?”

  “请用过去式。”赵薇薇说:“他说我要是愿意跟他过去,我们可以结婚。我再想结婚,也没到昏头的地步。我既不是爱他爱得没他不行,又不是十二月党人的妻子,我才不要成为传奇。我宁可留在上海吃吃喝喝逛逛街,享受物质文明带来的好处。”

  潘书点头说:“享受工程师辛苦劳动带给你的好处,人家在西部往这里送电送油,就是让你享受的,你就好好享受吧。”两人相看一眼,嗤地一笑。停好了车,往锦北楼而去,按了电梯,在十四楼停下,到了会议厅前潘书拿出一份大红的请贴交给赵薇薇,又把早先收起来的一朵礼宾花别在外套上,去签到处让赵薇薇签到。虽然已经开始了好一阵了,但签到处仍有不少的人,还有些相识的同行三三五五地在会议厅外谈生意聊天,热闹得很。潘书对负责签到的小姐说:“这是我们投资部的赵副总经理,今天代我们公司的陈总出席。”

  签到小姐笑容满面地和赵薇薇打招呼,等她签了名,先在她衣襟上别上一朵用以识别的礼宾花,又送上一份礼物,请两人进去就座。里头是一张环形长桌,围着主席台,后半厅里排着好几排折椅。环形桌边坐着些公司老总模样的人,折椅上坐的则是公司员工了。

  赵薇薇拎了礼品,小声说:“你搞什么名堂?”

  潘书在环形长桌前空着的两张座椅前停下,拿掉椅子上的宣传样本,让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低声道:“今天的礼品交关好,我已经看过了,让你也拿一份。职位低了的,没有请贴的,老总们手下的,都没有呢。”

  赵薇薇看一眼两人桌子上的名标,写着“陈氏置业”,一家公司只有两个座位,来了多的,只好坐后头折椅,没有桌子,没有水杯,当然也没有果盘。问:“陈总呢?怎么不来。”

  “有事。这样的招商会一个月有几起,都要参加的话,不用做事了。”潘书笑说。

  这天的主人是江苏一个地级市,大片的土地规划蓝图,在幻灯片上一张一张地打着,市长在上头滔滔不绝地做着介绍,赵薇薇听了两句就没兴趣了,凑在她耳边说:“你整天听这些,烦不烦?我想走了。”

  潘书说:“这是工作,烦也要听。去年我们公司在崇明购了一大片地做贮备,还不是这样听来的。走什么走,又没有工程师等你吃饭跳舞,会议完后还有餐会,吃了再走,我送你。”

  “为了一顿饭,要枯坐三个钟头,我才不干。”赵薇薇嘀咕道。

  “陪我嘛,就你觉得枯燥?我是早就烦了,所以我才溜出去看你上演四国大战。”

  赵薇薇没办法,只好干坐着,过一会儿又轻声问:“你说礼品好,是什么?看在礼品的份上,我就坐下去。”

  潘书抿嘴一笑,“是蚕丝被。我这几年参加的招商会数也数不过来,就这家的东西最好。看在他们这么大方的份上,我会好好研究一下地块的,回头挑两个报给陈总听。”

  赵薇薇百无聊奈,这个事情和她平时负责的工作不太相干,自然听不出兴趣来,因此过了一会又在她耳边问:“那你以前有拿过什么礼品?你打着我们公司的名号出来参加会议,拿了东西自己享用,等将来你升了职,就把这个职务让我做好了,白吃白喝还有礼品拿,美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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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6:00 只看该作者

14 #

  “咦,你刚才不是还说无聊?为了一顿饭不肯干坐三个钟头?”潘书笑问,拿起地块资料挡在脸上,和她咕哝,“一般都是土特产,一包香菇两盒笋干的,有的是领带丝巾,有的是专门定做的文房四宝,有的是万年历笔插,最有趣的一家是两块玻璃的镇纸,上面印了他们城市的风景画。重嘛重得来要死,用嘛又没啥用。就因为这家的东西好,我才把你接来。陈总又不来,我就便宜你了。”说得两人都躲在资料后头偷笑。

  忽然旁边有人靠过来也在潘书耳边说话,问:“那你把那两块玻璃怎么处置了?是扔了还是带回来了?”

  潘书一下子脸上火烫,定一定神,用眼角看他一眼才说:“何先生,我们女孩子说悄悄话,你听到了也该装做没听到。刚才旁边不是你们公司呀,你几时换过来的?”

  赵薇薇很少见到她会脸红,而语调这么嗲糯,听上去着实暧昧,好像两人关系不浅。这一下来了兴趣,抱着胳膊看潘书怎么卖弄风情。先前潘书要看她的四国大战,转眼就换她看戏了。身子向后靠一靠,微微侧一下头,看潘书身边的何先生是什么样子。那天在梅花阁,舞厅里灯光幽暗,她没看清。细看这位何先生穿一件深色西装,侧面线条很硬,听见潘书跟他说话,语气有些娇嗔的意思,便转过半边脸微笑低语说:“我在对面一看今天有潘小姐,就换过来了。正担心潘小姐会早退,那我不是白起劲?”这一转脸,让赵薇薇看了个清楚,心想,还跟我假撇清,原来早就有人了。这个人虽然不是十分好看,但七分的人才,加上十分的精神、干净,也就不差了,一双眼睛尤其深遂,不是个轻浮的人。年纪约有三十二三,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实力,完全配得上潘书。

  潘书借着翻资料掩饰窘困,说道:“那你早跟我讲呀,讲了我肯定不走。何先生连这个都担心,心里负担不嫌太重?何先生这么大间公司开着,一颗心不知够不够用?”

  赵薇薇暗骂一句痴丫头。这个“痴”,是花痴的痴。这个痴丫头摆明了是在跟那边的何先生调情,却还以是为在戏弄人家,依她看来,分明是要被人“花”得去了。那何先生看起来也不是一般的人,要是刚才的尚先生和梁先生听她跟他们这么说话,只怕早就酥了半边,开不得口,但那位何先生却淡淡一笑,说:“当然不够,跟潘小姐谈心,除了比干那颗七窍玲珑心,谁的够用?”

  “七不七巧,玲不玲珑,光说是看不见的。我在考虑是不是要做一回妲己,敲骨验髓,剖腹验心?”

  赵薇薇心里直骂她妖精。眼前就是活脱脱一个妖狐狸精,除了狐狸精妲己,还有谁会这样说话?一边骂,一边又伸长了耳朵听何先生怎么回她,生怕听漏了。何先生说:“我早就是一颗空心菜了,怎么潘小姐没看出来?”

  潘书疑惑地看他一眼说:“原来何先生真是比干?那忠臣良相的一脸正气呢,在哪里啊?我怎么没看见?我一直以为何先生是花花公子,花花公子才需要做一颗空心菜。”

  何先生说:“这下潘小姐看走眼了,比干是贵族,我可是贫寒出身哇。”

  赵薇薇听了几乎要爆笑,咬着下唇死死地才忍住了。这何先生说“我是贫寒出身”的语调,跟武家坡上薛平贵调戏王宝钗时说的“贫寒出身”一个腔调。心里赞道:好,总算遇上对手了。这高手过招,果然是刀光剑影,火花四溅。

  潘书往赵薇薇这边挪了两寸,装着诧异地说:“你不是花花公子?那我在你旁边干什么?”

  何先生说:“那先要问问潘小姐要花花公子做什么。”

  赵薇薇也想问这一句,便看潘书怎么说。潘书说:“白相呀,还能有什么用?又不能抵得吃,又不能抵得喝。不过白相起来蛮好用,至少花花公子不会今天求这个明天求那个的。”赵薇薇觉得这话太过分了,想起潘书说的这人第一次见面就要她做他的女朋友,怪不得她会这么说。难道她对这个何先生没有一点意思?没意思还说得这么有来有去的,有意思又会怎样?

  何先生笑说:“这么说来潘小姐是真的走眼了,花花公子要的太多,我却只要一样。”

  “何先生既然说自己不是,怎么又对花花公子要什么这么了解?”潘书也笑问。

  “猜的,猜的。”何先生说,“那潘小姐是怎么对花花公子这么了解的?”

  潘书朝他眨一眨眼睛,笑说:“我也是猜的。我当何先生是,才想从何先生这里学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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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6:02 只看该作者

15 #

  两人不再说话,抬头看着上头口若悬河的主人,这里花枪耍得好看,那里把家乡夸得花好稻好。赵薇薇暗道叹为观止,对潘书是心服口服,这些话,她一句也想不出,更不要说见招拆招了。

  招商会过后,会议厅的人移往餐厅,吃的是自助餐,赵薇薇和潘书装了一盘子菜,四处找空位置,看见春申地产的宋盛景先生的桌子上有空位,宋盛景也看见了她们,招呼两人过去坐。春申地产就在陈氏置业的楼下,两家的员工天天搭一部电梯上下班,一早就熟识了。这宋盛景是春申地产的投资部经理,高学历的海归,平时春风得意的,认识潘书后也曾追求过,但潘书并不动心,待他淡淡的,和一般人没什么两样,赵薇薇从没听到她和宋盛景有过一句今天和何先生之间类似的对话。一段时间后,宋盛景那头也冷了,听办公室的女孩子们说,宋盛景已经有了女朋友了,大家一致为潘书惋惜。

  今天在这里遇上宋盛景,也不奇怪,同城中有资本拿地块的房产公司有多少家,大家都有数,时间长了,也都认识了。

  潘书问宋盛景:“我听说你们公司的事了,解决了没有?”

  春申前些时候出了一件事,同行中都传遍了,行内通报批评,连报上都登了。潘书会问,也是关心的意思。赵薇薇当然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春申拍下了一幢有一百年历史的老洋房,想翻新,请来结构工程师一看,所有的木料都朽烂了,砖石也碎了,没有一点可以利用的地方,只有照原样重建一幢。在拆的时候,被人举报,说这是历史保护建筑,不能拆。这一下上头震怒了,几方合议,除了通报批评外,还要罚款四百万元,春申的老总上下活动,忙得焦头烂额,潘书问的就是这个事情。

  宋盛景说:“解决了。”

  赵薇薇问:“定下来罚多少?”

  宋盛景低声说:“二百四十万。”

  赵薇薇和潘书都替他们高兴,说:“还好还好,差不多要少了一半。是走的谁的路子?”

  宋盛景说:“东林的何总。”

  两人一愣,潘书问:“这人什么来头?这么能干?”

  宋盛景说:“听说他和执法队法院检察院的人都认识,我们老总在他最早起步的时候帮过他忙,求到他,他一口答应,便有了这个结果。”

  潘书说:“这个人值得结交,回头请他喝酒,将来说不定可以请他帮忙。”

  赵薇薇白她一眼说:“你也太功利了。”

  宋盛景也笑说:“这样的忙,还是不帮的好。不过多个朋友多条路,路子这么粗的人,认识一下没错。听说这人不光上头有路子,下头也有人。他在青浦的那块地上有钉子户赖着不肯走,法院执行亭的人去了多次都不管用,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那些人乖乖地都搬了。”

  潘书“哗”一声,“黑白通吃啊。”

  宋盛景说:“可不是。”在人群中找了找,看见东林的何先生,站起来招呼说:“何总还没找到桌子吧,来这里坐。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陈氏置业的潘小姐,赵小姐,都是陈总的左膀右臂。这位是东林地产的何总何谓先生,年轻有为,这次帮了我们公司一个大忙,我们老总说起何总都是赞不绝口的。”

  何谓笑笑,谦逊地说:“一点小事,宋先生何必提它?潘小姐我们早就认识了,赵小姐今天还是初次见面,赵小姐,你好。”

  赵薇薇忙说“你好”。刚才听他和潘书唇枪舌剑地斗了一番,因是偷听的,这时面对面从头问好,还真的尴尬。她相信这个何谓也知道她听见了他和潘书的对话,却装作不知道。而潘书这个妖精,还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何谓说:“何先生,一起坐啊。”又熟稔地看一眼他盘子里的菜,笑说:“何先生是素食者?怎么不拿点牛肉?今天的冷切牛肉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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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6:03 只看该作者

16 #

  何谓也跟她客套,拨一拔盘子里的蔬菜水果虾仁沙拉,说:“这只是开胃菜,吃了这些再拿。谢谢潘小姐推荐,一会儿就去尝尝牛肉。”

   ------

碧螺春

  赵薇薇后来又相了几次亲,都没什么结果,急得赵妈妈说要去人民公园,代女相亲。人民公园的荷花池边,有一个白领相亲角,都是老人们打印一张A4的纸,写上某先生/小姐,几几年生,属什么,本科/硕士,身高多少,在外企任职,有无婚房,择偶要求:几几年到几几年生人,大专/本科以上,多少公分以上。然后像晾衣裳一样的拉根绳子,拿个夹衣裳被头的木头夹子,把那张A4纸夹在绳子上,可以夹上百十来张,任风吹日晒,任路人相看。子女们多半不在意,老人们多半很起劲。天天去,跟早锻炼一样,跟不认识的人吐吐苦水,搭搭讪头,再聊一下猪肉价格飞涨,股票一片惨绿,彼此充任对方的心理医生,大大地有益身心健康。

  潘书听赵薇薇说起这回事,笑说:“我怎么觉得你跟那块猪肉没什么区别?”

  赵薇薇十分同意她的说法,郁闷地说:“我品貌端正,性情开朗,有情趣有收入,不会给任何人造成压力,怎么三十岁了,还没嫁出去呢?不但嫁不出去,连个男朋友都没有,这相亲要相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不相不可以?”潘书斜她一眼。

  赵薇薇哼一声说:“我是个木头人加呆子,没你那么好的身段加手段,坐在办公室里,就会得有人送花上来,你这是标准的叫穷人吃不起面包吃蛋糕,吃不饱饭食肉糜。这花又是谁送的?”碰一碰潘书桌子上的一盆蝴蝶兰,说:“这人好不有趣,连盆连土一起送。人家送玫瑰百合马蹄莲,最多开一个星期。他送蝴蝶兰,可以摆上两个月,瞧这心思花的。是东林的何总?”

  潘书嗔道:“才不是。他为什么要送花给我?你看他那个人像是会送花的吗?除了油嘴滑舌讨人嫌,他还会什么?这花是设计院的米高送的。”

  “米糕?还面条呢。你怎么又换人了?”赵薇薇不屑地说。

  “冤枉啊,我啥辰光换人了?换人,先要有人才能换不是?我几时有过人?我从来都是一个人。”

  “你就嘴硬好了,反正你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的,我也记不了那么多。”

  “再多也没你相亲的人多。”潘书回她一句:“啥米糕面条,不过是迈克。但他们那边的人就喜欢译作米高,名片上印的也是米高,我就只能也跟着叫米高了。我本来不想收的,但花店送的,我有啥办法?开始想放在前台,也算美化一下公司环境,又怕人家讲我是炫耀,只好抬了进来。这花只有颜色没有香气,也好算花?对我来讲,栀子花茉莉花白兰花才是花。”

  “再花也没你花。你是箩里挑花挑花了眼。”赵薇薇问:“这么多人,就一个也没看中?宋先生有学历,何先生有实力,米先生有才华,都是不错的人,你还挑什么?”

  潘书笑,“我不挑,我等。挑是要挑花眼的,我就等邮差来敲我的门,我就等爱情来撞我的腰。等到了,一辈子就是它,等不到,我宁可一个人。这些男人,不过消遣的小玩意。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人一走,茶就凉,有什么周详不周详。”

  赵薇薇心痛地说:“你怎么有点玩世不恭的腔调?你这样玩下去,人家会当你是那些很随便的人,然后正经人都离你远远的,围在你身边的只剩下坏男人了。”

  “所以我说我等邮差来敲门。”潘书落寞地一笑,“你知道我妈是得癌死的,癌这个东西,不过是忍气吞声忍出来的。心情好的人,得了癌都可以不药而治。可笑的是,我妈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谁给她气受?不过是生我的那个人抛弃了她,让她死忍死忍,就真的忍到死为止。我宁可没有,也不要再受这样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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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6:04 只看该作者

17 #

  “也不是每桩婚姻都以离婚结束。你这是因咽废食。”赵薇薇指出。

  “不,我不废食,也不是不想要。我只不过想要一个我爱他,他也爱我的人。不过这两年我也看明白了,这大概就是个奢望。”

  赵薇薇想想自己,这些年相亲的人中,也不是没遇上可以结婚人,但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让她放弃了这个念头,其实深究起来,不也是没有遇上潘书说的“我爱他,他也爱我”的人吗?不管是相亲认识的,还是工作中碰上的,只有出处不一样,最终通往的方向却是一样的。

  两人依旧在工作之余相亲的相亲,消遣的消遣,有空就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潘书问她又遇上什么好玩的人,赵薇薇问她又有什么人送花调情。眼看着潘书身边的男人像日历一样翻过一页又一页,而她却越来越艳,光彩更甚从前,也越来越以游戏的心态应付这些男人。赵薇薇光在一边欣赏她,就觉得是一种享受。而陈总对她的倚重信任也越来越明显,大多数的场合,都让她代劳,潘书的职位没升,负责的事情倒越来越多,她一直没空去读那个MBA,在陈总办公室里停留的时间,快赶上胡总监了,渐渐便有潘书是陈总的小蜜的说法。而两人在一起说起来就没个完的样子,要不是赵薇薇对她熟悉得很,也会误会的。老板的事,下头的人也只有在私底下说说,表面上客客气气,对潘书更是敬而远之。

  潘书不知是没察觉到,还是察觉到了根本不在意,每天的工作做不完,除了加班,还要陪客户吃饭,喝酒喝起来像在喝白开水。赵薇薇劝她少喝些,她说不要紧,度数高的白酒她都是含在嘴里然后吐在餐巾里,葡萄酒喝上两三杯基本没什么影响。陈氏置业这两年发展得很好,每个人年底的分红都让人拿着喜笑颜开,建筑业本来就是做一年发十三个月的工资。因此元旦前人人都兴高彩烈,买起东西来唰唰地,新年的前一天,赵薇薇约潘书逛街,说:“商店打折,去买两件新衣裳吧,你那件晚装都有两年了,穿了都不新鲜。像你这么个美人,没有漂亮裙子怎么行?”

  潘书说:“薇薇,我格呛忙得来要死,啥辰光有空去逛街卖衣裳,有空我就睡觉了。你要是看见好的,帮我买下来就是了,我的尺寸你都晓得的,我喜欢啥样子,你也有数。今朝夜里厢要陪人吃饭,实在没空。”

  赵薇薇看她脸色苍白,眼底还有黑眼圈,看上去就是一脸的疲倦,但打好粉底上好妆,又是光彩照人的潘书,便说:“陈总也太黑心了,用人没有这个用法的,白天黑夜帮他做事,人家都是八小时,你是多少?你这个样子,就算拿三倍工资,也不值得。大好青春,全浪费在酒桌上和办公室里,亏不亏?我要是个男的,就把你娶回家去,供在家里,什么都不让做,每天只要陪我说说笑笑就可以了。”

  潘书咯咯一笑说:“可惜啊,侬勿是。侬要是,我早就哭着喊着嫁你了。为啥一定要是个男的?最近不是有个国家,已经通过同性恋结婚的法规了?不如我们移民去哪里好了。”

  赵薇薇瞪着她说:“你最近有点言笑无忌,什么都敢拿出来开玩笑。注意你的身份,潘小姐,幽默和油腔滑调是有区别的。我看你还是赶紧找个人嫁了吧,再这样下去,快成十三点了。”

  潘书听她这么说,收起了笑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赵薇薇问:“怎么,生气了?我是不是话说重了?”

  “没有。”潘书摇头,“你不说我也知道,在酒桌边坐多了,什么黄段子没听过?早就麻木了。还是你好,你仍然是个纯情的资深少女,有一颗少女心。”

  “你骂我呢?”赵薇薇拧她一把。

  “真想找个人恋爱结婚生孩子,每天下班都是八九点钟以后,回到一个人的家里,四面墙壁压下来,人不疯才怪。我也是无聊得很了,才老了脸皮做痴颠勿拉十三点。”停一停,轻轻地问:“薇薇,被喜欢的男人紧紧抱住是什么感觉?”

  赵薇薇大骇,“要死了,讲啥呢?这种话也好讲?侬越来越勿像样了。”

  潘书不理,还在问:“是啥感觉?”

  赵薇薇想一下,说:“有一次谈力用过那么大力气,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美好得像是疲劳过后,泡在热水里。”

  “歪诗人。谈力?喔,你那个工程师,我有印象。你有没有后悔没有跟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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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6:05 只看该作者

18 #

  “没有,要我在像泡在热水里,还是有热水澡泡之间选择,我选后者。”

  潘书说:“那一定是爱得不够多。如果真的美好得像酸倒牙的诗,我愿意试一下。”

  赵薇薇也想起那个人,说:“是,是爱得不够多。”

  潘书收拾一下桌子上的东西,说:“今天没什么事,你回家享受天伦之乐吧,我要回去泡个热水澡换衣裳,有热水澡泡,也不错了,是不是?”

  “是,我们多么幸运,有热水澡泡。”赵薇薇解嘲地说。

  潘书朝她笑一笑,拿了包,锁了办公室的门,和她道了别,开了车回家。

  泡了一个温暖的热水澡后,吹干长卷发,盘在头上,用几枚珍珠发卡别住,然后化妆描眼影沾假睫毛,把脆弱和伤感还有黑眼圈都用粉底盖上,换上那条有赵薇薇口中两年历史的晚装裙子,再加一条珍珠项链,晚装手袋,披上一件黑色羊绒长大衣,黑色缎面高跟鞋,开了车往东林大厦而去。

  停好车,在大堂便迎面碰上东林的何总,年轻有为的何谓先生。何谓看见她便迎上来,笑着问道:“潘小姐一个人?没和陈总胡总监他们一起来?”

  潘书把手搭在他胳膊上,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我为什么要和他们一起来?他们管他们,我是特地先来会一会何先生的。”

  何谓挽了她按电梯,问:“潘小姐自己开车来的?不知潘小姐的座驾是什么宝马良驹?”

  “标致。”潘书眨一下眼睛。

  “果然是车如其人。”何谓赞道:“车虽然不是很好,但名字配得上潘小姐。”

  潘书笑道:“何先生是聪明人,一猜就猜到我挑这辆车的原因。我就是喜欢这个名字才挑的这个车。何先生开什么车?”

  “我支持本地工业,开本地车。”何谓说。

  “我知道了,是别克。”潘书嘻嘻一笑,“何先生这个关子卖得好,这叫低调的奢华。”

  “这话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何谓托着她的肘送进包间里,倒了两杯茶在两人面前的小茶几上,请她坐,自己也在一边坐下。

  潘书先欣赏一下杯子和茶叶,“是碧螺春?”再闻闻香气,却不忙喝,“何先生这间梅花阁真的风雅,如今难得有这样的餐厅,大方沉稳,又不失情调。像这杯茶,这里待客的茶是上好的碧螺春,这样店,外头有几家?”

  “这碧螺春是我专门拿来请潘小姐品尝的,一般客人上来,才没有这个茶喝,潘小姐不要领会错了。”何谓说:“再说情调这个东西,我是不太懂的,潘小姐高看我了。这里是请人设计的,跟我没一点关系,要是我,说不定就把四壁刷一下大白,找块橡皮或是肥皂,刻朵梅花上去,沾了墨水,一个一个印上去了,又省钱又方便。”说得两人都笑。

  潘书品一口茶说:“没有人什么都懂,不过只要懂得尊重别人擅长的,就不容易了。最怕就是自己不懂,又要压制懂的人才华,或是把自己的意思,强加在人家的意思里头,弄出来的东西四不像,那就糟了。就像何先生说自己开的车是本地车一样,这都是聪明人的做法,何先生就是这个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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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6:06 只看该作者

19 #

  “潘小姐能说出这话的样,才是绝顶聪明的人。”何谓说:“我们两人这么客气干什么?你捧我我捧你的,潘小姐忽然跟我客气起来,该不是有什么要求吧?”

  “刚说何先生聪明,果然不错。要求当然有,还是上次说的合股拿三亚的一块地造酒店的事。陈总和胡总监负责我们这边的资金到位,一会他们就该到了,何先生对这事好像兴趣不大?”

  何谓说:“没有,我兴趣大得很。”看一眼潘书,眼光里都有兴趣。

  潘书脸一红,正要开口说话,包厢的门打开,胡总监和投融资部的朱经理已经来了,两人不好再说话,餐厅的侍者也在其间穿来插去传菜上酒,稍后陈总也来了,几个人把何谓敷衍得滴水不漏。

   ------

四个亿

  一顿饭吃了几个钟头,初步意向谈好,双方各拿出四亿来,除了拿地的资金,还有后期的材料款,如果不够,再追加。何谓说要先去看一下那块地。元旦过后就要开拍,陈总说那就我和潘小姐一起去,何总要不要再带个人。何谓说不用了,打个电话到楼下的航空公司售票点,让他们出三张明天下午到三亚的票,让人送了上来。

  事件办得这么顺利,陈总和潘书都很高兴,酒也喝得爽快。胡总监朱经理陪着陈总和何谓商谈细节,潘书在一边听着,这时手机铃声响了,她拿了电话到外头去接。

  潘书站在包间外的走廊上,面朝着走廊边的玻璃幕墙听着手机,一边嗯嗯地答应着,一边看着窗外的焰火。元旦新年,浦东那边沿江边的高楼上架了礼花炮,砰砰地向天空发射着炽白眩紫的礼花,近得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接到一把碎钻。天空让礼花搅得忽明忽暗,一时绚烂一时冷寂,热烈时开尽繁花,冷清连时星星都不见。

  烟花般寂寞,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潘书收了手机,手按在玻璃上,凉浸浸的,正好熄一下喝了酒后突突乱跳的心脏。看着外头的极尽灿烂,想起一本小说的书名,便有了刚才的联想。

  用冰冷的手摸摸飞烫的脸,心里想要不要去洗手间洗一下,出来时只拿了手机,包留在座位上,洗了脸就没法补妆了。

  焰火放完,玻璃后头是黑漆漆的天空,使得整面玻璃墙成了一块大镜子。她对着镜子理了理盘在头上的长卷发,忽然看见玻璃里头有个男人的影子,高高瘦瘦,留着短短的头发,身上是一件炭黑色的西服,瞧身形便何谓。何谓手上拿着一支香烟,点着了没有吸,黑影的胸口上有一点红光,看来是出来抽烟的。

  潘书扯起一个笑容转头迎上去,对着何谓,已是笑容满面,“何先生溜出来了,是逃酒?这可不行,今天我们老总交待过了,不把何先生灌醉,就算我失职。”把手插进何谓的臂弯里,返身朝包间去。

  何谓掐灭了香烟,朝她笑说:“潘小姐也太尽忠职守了,陈总用你一个,抵得上人家三个。潘小姐,不如你到我这里来,陈总给你多少,我加一倍。”

  “那好啊,何先生。明天我就来上班,你把我放在哪个职务上?”潘书笑吟吟地贴上去,一身黑色长裙像水一样流泻不停,胸是丘腰是谷,起起伏伏,贴在何谓熨衣板一样的身体上,竟是严丝合缝。

  何谓把手臂抽出来,揽着她的腰,欺过去说: “除了我的职位,哪里放得你这尊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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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6:07 只看该作者

20 #

  潘书把脸错开一寸,避过他压上来的脸,笑说:“何先生真是太坏了,怎么能拿观音菩萨来讲笑话,也不怕遭报应?”

  “那就做我的女朋友。潘小姐,这是我多少次请你了?光今年就不下二十次,还有去年呢?哟,这话可过时了,现在已经是新年了。那今年就是第一次。元旦佳节,就当是个新年礼物。”

  “那谁是谁的新年礼物?”潘书停在包房门口,双臂挂在他颈上,笑问。潘书和他相识有两年了,早从普通熟人变成了老熟人,熟得有点不拘礼。从第一次认识跳舞起,何谓就揽着她的腰,让她做她的女朋友。别人就算有意追求,也没他这么直接的。她不讨厌他,有次在招商会上碰见,相约完了一起喝酒,那次潘书喝得有点上头,便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温暖美好得就像赵薇薇说的,是极度疲劳后泡在热水里的感觉。潘书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算哪一种,不知道算不算喜欢他,但她十分喜欢和他在一起斗嘴闲扯,她在别的男人面前没有这么放松,当然也没有这么亲昵。如果一定要和一个人尝试一下,她不介意这个人是何谓。她没有对赵薇薇说实话,赵薇薇以为她早把何谓扔在了过去,就像以前的贺凯旋宋盛景一样,其实她一直和他保持着联系。

  何谓双手掐在她腰间,两虎口相对,暗里加了一点力收紧。只差一点点,拇指就可碰上。“当然是彼此的。难道潘小姐就不需要新年礼物了?

  潘书扭了扭腰,闪开了他的手。她不喜欢被人捏在手里,那感觉像是让人掌控着,有一种不安焦灼袭来。“我的新年礼物已经多得没工夫拆,何先生这件,怕是要等到明年了。”松了双臂,一手仍然挽着他的胳膊,肩头一撞,撞开房门,笑着说: “何先生逃席,被我当场拿住。你们快罚他酒。”

  胡总监和朱经理按了何谓坐下,便要罚酒。何谓被缠得没办法,只好喝了两杯。

  潘书过去坐在陈总边上,低声说道: “华姨刚才打电话来,像是不太好,我过去一下吧?

  陈总用手抹一下脸,说: “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今晚我过去守着,到底是新年,她怕是心情不太好,才会打电话来。你刚才喝急了,别开车,我让司机回来送你回去。”

  潘书说: “那我送你出去。”站起来扶起陈总,一手拿了手机和包,笑说: “陈总喝多了,我送他回家,你们尽兴啊。”

  胡总监和朱经理趋前来相送,陈总笑呵呵地说: “不行了不行了,我老了,不比你们年富力强,守更熬夜的本事也不如你们。你们玩你们的,不用管我。”手搭在潘书肩上,摇摇晃晃地迈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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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6:08 只看该作者

21 #

  何谓笑说道: “潘小姐不好这样厚此薄彼,我刚才出去抽根烟就被你捉住,陈总你就放他一马了?”

  潘书丢个媚眼过去,说: “何先生聪明面孔笨肚肠,陈总发我薪水,我当然要护着了。”

  说得众人都笑,再见保重的话又说了一轮,潘书才和陈总出了房间。陈总放下手搁在潘书肩上的手,按了电梯钮,正色道: “你要留意何谓,这个人不好应付。这次和他合作,千万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潘书点头,“我知道。听说这个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深藏不露,精明仔细,又不好女色。海南这个项目和他合作,只怕会有些辣手。”

  陈总说: “和他合作,本来就是要借助他的势力。你自己小心,别终朝打雁,反叫雁啄了眼。”

  潘书苦笑一下,“他什么场面没见过,哪里就会留心到我了。外头那么多年轻小姐,哪一个不比我漂亮?”

  陈总拍拍她的手,“这叫什么话。”电梯门开了,两人进去,那里头有两个女孩子在嘻嘻哈哈地说笑,两人不再说话。潘书打手机叫来司机,听两个女孩子说明天到香港去扫货,香水化妆品买哪个牌子,听得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看见电梯壁上自己的样子,又板起了脸。和赵薇薇漫无目的地逛街买东西,她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过了。

  电梯到底层,潘书把陈总送进车子,自己在大堂挑个隐蔽的位子坐下,撑着头休息,不知不觉就有点睡意上来,想自己开车回家,酒也确实喝多了点,又不想再等,便想让门童叫车。

  刚要起身,忽觉眼前一黑,有人俯身压下来,抬眼一看,又是何谓,笑道: “何先生又逃席?他们怎么就看不住你?”

  何谓拉起她就走,“我送你吧,我看你也实在困了,怎么在这里就要睡?

  潘书被他拉得一溜小跑,尖细伶仃的细高跟在光滑的地面直打滑,险些摔跤,嘴里还说:“你也喝了不少,哪里能开车?我另外叫车好了。”

  “你看我像不像喝多了的样子?”

  潘书看一眼何谓,眼睛清亮,眼神深幽,还真不像喝过酒,便笑说: “何先生好酒量,我们都小看了。”

  “你闭嘴吧,没人在旁边,你不用跟我演戏。”何谓拉下脸甩她一句,噎得潘书半天回不上嘴。

  到了外头,冷气袭来,潘书打个哆嗦。

  何谓说:“怎么穿这么点?没有外衣?”

  潘书一手拿包,另一手搓着手臂说:“有一件长大衣,在车子里,车子在底下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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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6:09 只看该作者

22 #

  何谓便不说话了。一辆别克车开过来,停下两人面前。何谓拉开副驾驶座的门,把潘书塞进去,司机下车,换了何谓上来,挤到她身上替她扣好安全带,自己也系好才开车。

  潘书被他硬梆梆的身子压了那么两秒钟,鼻子里闻到的是香烟味和别的一种味道,还有皮革的腥气,有些心慌意乱,一时笨嘴拙舌说不出话来,拿出手机拔个电话给陈总的司机:“小王,你不用过来了,我自己回家。……啊,好的,明天我自己去机场……陈总这么说的,知道了。”关上手机放进包里,闭上眼睛装睡。车子里头暖气开得很足,让人暖洋洋的想睡觉。

  开了一会儿,何谓问: “你住哪里,你要不说,我就开到我家去了。”

  潘书本是装睡,一闭上眼睛却真的睡着了,忽听他说话,激灵一下醒了过来,“啊,谢谢。”她根本没听清何谓说的是什么。

  何谓倒笑了,“真的?那我真的是受宠若惊了。潘小姐答应得这么爽快,不是有什么条件吧?”

  潘书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自己又胡乱答应了什么,当即眼珠一转,笑说:“何先生这么说,是不是有答应的意思?那我就不客气了,老价码,四个亿。”

  何谓哈哈一笑,“潘小姐也太看得我了。我一个小生意人,那里配花四个亿来度春宵?当然潘小姐是值这个价的,只是我付不起。”

  潘书笑嘻嘻地挨过去,搭在他手臂上,甜腻腻地说道:“何先生真能抬举人,哄得人交关开心。那我们就说定了,明天就签约。”

  何谓腾出一只手,在她手上拍了拍,“没问题。明天你拿好身份证,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碰头。只要一签名,你就是我太太,我的全部家当都是你的,到时候你慢慢数,看有没有四个亿。要是没有,我慢慢再挣。来日方长,总能挣够四个亿。”

  潘书听了皱眉道:“何先生说话不实诚,明明知道明天是元旦,人家民政局放假,不上班。你哄我白开心一场,冤死个人了。不过我这人肚量大,想得开,只要想想曾经有四个亿在我指缝间流过,我也知足了。”眨了眨小扇子般的假睫毛,露出一腔幽怨的神情。

  何谓掉头冲她一笑,“亲爱的书,最最亲爱的书,现在已经是一月一号元旦了,明天是一月二号,民政局上班。怎么样,我们还是按刚才说好的,去民政局签字。你说几点碰面,早上九点如何?赶个大早,不用排队。”

  潘书听他叫她“亲爱的书,最最亲爱的书”,心里一跳,故作无所谓,娇嗲地在座位里扭一下,“何先生耍赖皮,也不说清楚,胡里胡涂就想骗得人家答应。我可不上你的当。你不明明白白说出来,我是不会松口的。”

  何谓打着方向盘,说:“我们都到了要拿证的阶段了,那些话就不用说了吧。我一个大男人,怕难为情的。有什么话,我们留到家里说,阿好?你要听什么,我一句一句说给你听。只怕你面皮薄,听不下去。先说句文雅点的,”说着把嘴贴到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潘书面红耳赤,过了一会儿才笑答: “何先生只管胡说八道,也不怕人家当真。什么花啦草的,我一个姑娘家,哪里听得懂你这些混话?谢谢何先生,我住康桥花园,从这里转弯就可以了。”

  何谓看着路,说: “潘小姐把自己看得太牢了吧,你这样守身如玉的,也没个领情的人,那不是太可惜了?趁年轻的时候花一下,将来才不后悔。该花的时候就要舍得花,花出去的才是自己的,留着的都是人家的。潘小姐在生意场上这么多年,这个道理不用我说吧。”

  潘书马上甜甜地说:“谢谢何先生教导,我记住了。下次我血拼花冒了爆了卡,就跟人家导购小姐说这么说。”心里笑得要死,跟何谓斗嘴,是她无聊的工作中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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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6:10 只看该作者

23 #

  何谓听她东拉西扯,摇摇头,“书,你有一句真话没有?我是认真的,你做我女朋友吧。”

  潘书听他说得认真,也不再玩笑,疲倦地说: “何先生,我每天下班时间是晚上八点以后,早上又要扮得像个观音似的去上班,哪里有时间做人家女朋友?每天回到家只想睡觉,巴不得睡死过去不用起来才好。做你女朋友?我连做自己的朋友都没时间。”

  “做自己的朋友?真新鲜。”

  “是啊,给自己放个假,泡个澡,晒晒太阳,做个面膜,看本书,发会呆,逛逛商店买件衣裳。”

  “你这条裙子我都看着眼熟,为什么不去多卖几件漂亮裙子?女孩子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整天忙忙忙,有什么意思?你看上去也不像个工作狂、女强人啊,千娇百媚的。”何谓看她一眼,看见她眼睛底下青紫色浮了上来,粉都掩不住。“你这么拼命干什么?钱赚得完吗?”

  潘书趁机说: “那就要看你了。你要是心疼我,我就可以不这么拼命。做人男朋友不是光嘴上说说的。”

  何谓冷笑说: “你一门心思都为了你们陈总在打算,卖笑不算,就差卖身了。他哪里就值得你这样为他?不过是一份工,东家不打打西家。你今年几岁了?不想嫁人了?”

  潘书听了沉默下来,何谓也不再说话。车子开到康桥花园,潘书指点他方向,停在她住的楼下,她侧身去解安全带搭扣,却被何谓按住。潘书转脸过去看牢他。

  何谓也盯着她,“书,想一想我的提议。”

  潘书也看着他。这个人,到底有几分真心?值不值得她认真?她倒是想付出真心,可是,也要这个人值得她这么做吧?生意场上的人有什么真情?哪个不是在酒桌上左边一个小姐右边一个小姐?要找这样的人做男朋友,敢是疯了不曾?但这个男人有点不同,小姐在旁边,他也有说有笑,酒来酒喝,拳来拳猜,但从不占一点便宜。是做给她看,还是真的与众不同?

  何谓看她靠得近,近得触手可及,长长的假睫毛像把扇子罩着黑眼圈,样子说不出的可怜,忍不住伸手摘下假睫毛撂在前面,说道: “你又不是小姐,戴这个干什么?”

  潘书本来以为他会趁机吻她,没想到却是这样,愣了一下,都没想起要挡。

  何谓嘿嘿一笑,替她解了搭扣,“快上去吧,早点睡觉,不要胡思乱想。明天下午我来接你。”

  潘书呆呆地接口: “接我干什么?”

  何谓扬起一条眉毛,“去机场啊,你忘了明天我们两家公司一起去海南看那块地?你还以为是去民政局呢?我倒是求之不得,奈何你不松口。”

  潘书“喔”一声,羞得脸都红了。拿了包下车,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何谓坐在车里看到八楼上五分钟后亮起了灯,才开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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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6:12 只看该作者

24 #

白骨精

  潘书一大早打车去了医院,陈总一整夜都守在华姨边上,这时躺在长沙发上睡着了。潘书轻轻叫醒陈总,说:“陈总回家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我守着。我会叫司机到时间去你家接你的,标书支票资料我都收进行李里了,时间到了我回趟家拿了再去机场。”

陈总点点头,说:“昨晚又做过透析了,刚睡。”

  潘书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华姨的。”

  陈总揉一揉脸,拿起外套,“我们在候机室碰头吧。”回头看一眼躺着的妻子,才转身走了。

  潘书把窗户打开一小条缝,给房间换气,轻手轻脚地收拾病房,换花换水,用一只小小的电锅煮瑶柱粥。等保姆和护工来上工了,叫醒华姨,替她换了病服,擦了澡,盛了两碗粥,陪着华姨吃了。

  华姨拉着潘书的手说:“辛苦你了。这两年亏得有你在身边,不然我这个病,哪里能拖到今天。我是拖一天算一天,做一次透析好管上个三五天,活着没有味道,还不如死了。”

  潘书下死命的劝,说:“华姨,我已经没妈了,你要是再去了,我就没有亲人了。你为了我也要活,何况陈总这么拼命地赚钱,钱赚了就是给你用的。我们有钱,花得起,不就是一个礼拜做两次透析吗?你就当是我们从前一起去健身房健身,哪次不是被教练折磨得要出人命?健身是为了身体,透析也是为了身体,反正是为了这个身体,怎么健身时喊救命就不说要死的话呢?”

  华姨得的是尿毒症,这个病,想瞒也瞒不住,非得病人合作,每个星期做两次血液透析。做了便能延续生命,不做就是死。大家心里都清楚,索性便把话说开了,才好心力都往一处使。潘书以小卖小,装得疯颠十三的,要让华姨开心。

  华姨被她引得笑出来,“你这张嘴啊,死人也要被你说活。我自己这个破身体有什么用,我是怕拖累了你们。”

  潘书说:“为了我们也要活啊。要不是有你拿鞭子赶着我们挣命一样的挣钱,我们哪里有这么努力了?有压力才有动力。”

  华姨笑道:“潘潘,你大好年纪,陪着我这个要死不活的人,男朋友也没工夫找,还有你陈叔,这两年老了好多。”

  潘书笑嘻嘻地说:“是人都要老,为什么陈总就要特别些?至于我,外头都是些牛鬼蛇神,看得都生厌,不想理他们。”

  华姨忍痛笑着说:“还是有好的,只是你没花工夫去找。”

  潘书睁大眼睛,不置信地说:“什么?还要我去找他们?我这么美丽可爱温柔贤惠,不是该他们排着队来找我吗?不长眼的家伙,还反了他们了。”

  华姨笑得直叫哎哟,“潘潘,你别逗我笑了,笑得我全身都痛。”

  潘书含笑说道:“行,我不说了。那你吃个甜橙吧。”拿把水果刀先把橙皮旋下,再剥下白膜,分成一瓣一瓣的,喂一瓣在华姨嘴里,自己吃一瓣,两人把一只甜橙分着吃了,潘书拿了一片橙皮在自己的手背上摩挲,举起手放在她鼻子底下,问:“香不香?比香水好闻吧?”

  华姨说:“香,就你花样多。”又说:“我这里人家送了好些水果,还有珍珠粉燕窝什么的,你走的时候拿两袋,回去记得吃。看你这黑眼圈,又熬夜了吧,要不要睡会儿?”

  潘书点点头,拿床毛毯盖在身上,就在华姨脚边蜷着睡下,说:“华姨你也睡会儿吧。”

  华姨嗯一声,闭上眼睛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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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6:12 只看该作者

25 #

没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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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2-09 16:13 只看该作者

26 #

  潘书小睡片刻,醒来后悄悄起身,坐在长沙发上打开电脑看资料,等华姨再次睡醒,潘书又陪她吃了中饭,说笑一阵,才拿了两大袋子的营养品离开。叫了车到东林大厦,取了自己的标致车回家。停好了车,拿了皮包纸袋往自己住的那幢楼去,心里想着华姨的病,也没看旁边,忽听有人咳嗽,下意识地四下一找,一眼看到何谓靠在车身上,脸上也看不出是不是高兴,心里想这人还来真的了?脸上堆笑,摇曳生姿地走过去,轻佻地问道:“何先生来真的?哎呀我不知道哎,让何先生大冬天的等在这里,要死喔。对不起对不起,我也太不识相了。”

  何谓面无表情,上前替她拿了两个大纸袋,问:“昨天说好来接你,你就是不信。去哪里了?

  马上就要去机场了,还到处跑。买衣服去了?”口气亲昵,仿佛真是她的男朋友。

  潘书摇头,“拿车去了。”心里终究对他还是有些提防,也不多说那些扯淡的,按下电梯钮,两人进去,门一关上,电梯里慢慢有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你去过医院了?”何谓马上闻出来了,伸脸过来在她脖子边上闻了一下,“身体不好?”

  潘书让开一步,“去看个人。”他这样一本正经的展开追求的架式,潘书倒不好轻浮,刻意疏离起他来。

  何谓看她神情冷下来,也不说话了。电梯到了八楼,潘书踏出去,掏出钥匙开了门,接过何谓手里的袋子往门里一放,又把昨晚就放在门边准备好的行李箱公文包拖出来,锁上门就走,连门都没让他进。何谓不在意地又替她背起电脑包和行李袋。

  到了楼下,何谓打开自己车子的后备箱,把包都放进去,又打开后车门,请她上车,看她怎样。潘书只好上了车,等他坐到驾驶座上后才迸出两个字:“谢谢。”

  何谓打着方向盘倒车,说:“别说谢呀,说谢就见外了,倒让我心惊胆战的。你刚才那样生气使性子才对路子,哪个女孩子不是阴一阵阳一阵的折磨傻小子呢?折磨来折磨去,就成一家人了。”

  潘书想,这倒好,我在华姨那里搜肠刮肚说笑话哄她开心,转头马上有傻小子来哄我开心了,看来今年我运气不坏,笑说:“那我要是像一贴膏药一样贴着何先生,何先生是不是心都要吓得停了?要是真的,我可要远着些了,万一何先生心肌梗塞心绞痛脑血栓半身风瘫脑溢血了,我可成了杀人凶手了。”

  “你就咒我吧,还有什么病,想得起来的都一起说了。嘴皮子这么溜,是不是唱过滑稽戏?我昨天就说过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看来是要一语成谶了。只要你愿意,我马上要一条命交到你手里。”

  潘书抖抖手,装出害怕的样子,说:“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血淋嗒滴,恶心来兮的。”

  何谓也学她装出一幅害怕的神情说:“那你要我什么?我的身体?不太好吧?我们还不太熟,只是刚刚开始交朋友。不过你既然提出这个要求,我也不好意思拒绝,虽然有点嫌快,不过也是迟早的事。你情我愿,又没碍着谁,我同意。”

  潘书想,原来有比我还会胡搅蛮缠的人,我要是斗不过你,我也别混了,媚惑地娇笑道:“你的身体我才不要,我要的是你的灵魂。我给你荣华富贵,金钱美女,长生不老,金刚不坏。刀劈不烂,剑刺不穿,枪打不死,药石不灵。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我只要你的灵魂。”

  何谓配合地吓得大叫一声:“妈呀,原来魔鬼长成了潘小姐的样子,还是路西弗抢占了美女的身体?捉鬼特工队的电话是几号,我得跟他们打电话,说这里有一票大生意。不好不好,这样的大买卖还是我一个人吃进了吧,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要是娶了路西弗做老婆,那天下还不是我的?哈哈哈哈,”像电影里的坏人那样奸笑几声,“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潘书扑嗤一声笑出来,拍了拍前座的靠背,说:“不和你说了,我要睡一觉。昨天晚上赶资料,没睡好。”合上眼靠在椅背上,向下滑一下,靠得更舒服些。

  何谓从后视镜中看她一眼,眼下一片黑影,素白的一张脸,没有彩妆唇膏,只露出嘴唇上本色的一点的肉粉色。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的素面,显得稚气柔弱,仿佛是个十五岁的少女,精明、戒心、假面统统不见了,有的只是疲倦和孤独。何谓心里没来由一紧,随即关切地问:“昨晚回家后你不睡觉,又看的什么资料,早叫你不要这么拼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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