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出行
早在我还没有走出温暖而喧嚣的寝室之前，我便已将此次出行的目的确定下来。我告诉自己说，你不过是想要看病，其余的一切于你来说都是空白。
冬日中旬，凌晨的时候下起一些淅沥的小雨，柔和而轻盈地落在苍绿的香樟叶子上。劲风袭过之后，天气由于一些物理原因而变得异常的寒冷，这就使得原本可以漂亮而洁净的季节变质，让人易于生病或受伤。病毒入侵到我身体安全系统的具体时间应该是两天前的某一个凌晨，当时的感觉不过是全身发热，淌下许多的汗。天明我睁开惺忪的睡眼时，世界就像童年时候的一个小风车般不停的在我脑海里旋转。我以为那不过是生物钟的混乱而引起，多睡觉少听音乐就可以预防，所以不是很在意。于是眩晕持续，我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死去活来之时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是病了，然而此刻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今天霪雨霏霏的清晨。
我怀疑过那种眩晕是因为我童年记忆里的风车而存在还是因为病毒真的太厉害，尔后头疼欲裂，四肢开始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原来童年的画面与无声的黑白胶片可以让一个怀旧的人如此受伤，原来冗长的记忆于一个安静的人来说不过是疼痛？！！
事实上当我把问题想清楚了之后我就已经决定出发并将大致的行走路线确定。然而MP3里的音乐一直十分混乱，除去nightwish撕裂的摇滚之后便是一些悲伤的法国情歌。我知道这样的音乐会让我内分泌失调以致于病情和记忆同时加重，于是打开电脑开始搜索一些奔放而豪迈的吉他弹奏或者钢琴轻弹甚至是萨克斯管低吟都行。那是一份消耗体力严重的活儿，在我忙活了半个多小时之后，我找到了除去《国歌》及《义勇军进行曲》之外的零首单曲。这伤透了我生病的心，于是破旧而音质低劣的MP3里依然存放着所谓的摇滚与情歌趾高气扬的躺在杂乱的桌子上，我则像滑铁卢战一役的法军士兵般低着头裹上被子咳嗽得不停。
打两天之前伸手不见五指的凌晨抵至今天阴雨的早晨，我整个生病的过程一直都是安静而没有人打扰的。同寝的室友以及同班同学在看到我没上课一直躺在床上的样子后一致投票说我属猪——除去睡美人之外还能有什么动物比猪更嗜睡？这样的结果不是我希望的，我甚至希冀某某某在我深沉睡去时用力的拍打我，击碎梦境。那些梦境是可怕的：黑色的天空以及红色的火苗，狂风暴雨快速陨落，尘土飞扬，城市一片龟裂，所有的树木像深秋时候的画面写真一般光秃秃而缺少水份，天空掠过墨色的蝙蝠，嘴角藏着淡淡的血迹……我无法淡定的站在这样的画面里，而梦境中，我安静的躺在废墟之中细心的倾听金属碰撞而出的音乐！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两个月前，我因为逃课太多将此诗句套在任课老师头上；今天，我重新将此诗套在身边一起生活了三年多的同窗身上而不愿意去寻找任何一丝关于自己的原因！
想要让老师对你感兴趣的方法有两种，一是让他知道你的才华；二是钱；想要让身边的朋友靠近你的方法也有两种，一个让他有求于你，你有利于他；一是将病治好。这与丘吉尔先生的名言十分相似，然而我的伟大不可能超越一个死去的英国人，于是我决定避开光线，选择下午19点多太阳落山之后外出治病！
挚友于短信里好声劝阻：夜间冷，还是白天去稳妥些。
我回复：寒冷可以让我清醒，而清醒可以让我不犯错误。
于是出发，听着吵闹的音乐穿上橙色羽绒服发白牛仔裤黑灰相间的手套戴上黑边眼镜。
夜间果然寒冷，我听到呼啸的风声快速的从人群和香樟叶子间滑过发出尖锐的撕裂声。有纯情的男生不顾寒冷的站在女生寝室下弹奏吉他放声讴歌，刺耳的吉他声撕破空气奔到远言滑落，歌声悠扬的凝固在某一窗口勾勒出心形，灿漫在维持而心灵开始疲倦。昏黄色的路灯光在水洼处晃动，一明一灭，像是夜间航行的船只闪烁的光芒。这让我想起1997年前一个随机的夜间画面，如果真的需要记忆，那应该是一部冗长的电影或者连续剧，背景音乐是淡淡的流水声音，船夫粗犷的山歌，清脆的画眉鸟鸣叫以及开船时两长两短或者两短一长的起锚号。折算起来那时候的我也不过十一二岁，喜欢趴在载重量为60吨的小船仔细寻找水里自由而快速流动的鱼儿。夜空是漆黑的，鲜有明月，却很容易看到星辰，时间就这样伴随着流水淌过寂寞，带走我的苍翠年华。我和水之间的距离最远的时候是1米多，最近的时候，它包容了我！那是多么神奇的液体，透明，冰凉，并且会发出清澈优雅的音乐，我无法离开它也从未想过要离开。可是某年某月一个具体而明朗的日子里，我却捧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兴高彩烈的踏上北往的列车执意离去，连道别都没有就离开了单调而低沉的音乐闯入喧嚣……
我听说生命是有轮回的，一份消亡就注定了一份新生。如果那一切为真，那么我敢肯定，19岁的某一天，我亲手将自己杀死然后亲眼看到一个新的自己从另一个下雪的城市站起来，带着幼稚和寂寞，微笑不再灿烂！
有些记忆烙在心头，无法抹去，为的是让我们老了之后回头后悔。
当然，此刻最重要的并不是那些让人落寞的记忆。我不过是想要穿越一幢幢破旧的楼房到达一个安静或者喧嚣的地方将自己的病给治好。既然如此，哪来这些多愁善感？于是前行，与数不胜数的陌生人擦肩而过，看寂寞的灯火明灭在寒冷的空气中。记忆在我快速的行走中缓缓消退，疼痛会因此停止还是继续？
19点23分，我从离开寝室。19点47分，我抵达喧嚣的另一片天空。灰色的水泥路因为下雨的原因而潮湿得让人不敢碰触，汽车像快速消失的风一样呼啸而逝，浑浊的水珠飞溅而起，像是带着少许杂质的水晶球。从时间上来看，我已经比平常走得慢了许多。正常状态下我只需花费15分钟便可将那段植满香樟的路程走完，如果我的数学不算太差，那么这次我应该是付出了24分钟。为什么会多出了9分钟？是我用来对付病菌的吗？还是因为某个时间段的记忆让我情非得已的于一个阴暗角落驻足，忘乎所以的沉沦于单调的黑白画面？
一切无从得知也无须继续追究，毕竟我结束了一次小小的旅程然后到达了目的地。旅程不愉快，却不可能妨碍医生的面无表情，高高在上。
什么病？医生问。
应该是感冒。我说。
什么叫应该？我要具体的！似乎因为夫妻之间的不和，医生开始将他的愤怒转移到我这个无辜患者的身上。当然，对于这样的无理取闹我并没有消极反抗——百多年前俄国与德国的争吵不也是以无辜的中国为战场吗？一个国家尚能如此，我想我也应该忍受得了。
我一直都是个欺软怕硬的人，于是低声说：感冒吧！
几天？
两天前。
两天前？你现在才来看病？你有病吧？
是的，是有病！
张开嘴巴……“啊”……
“啊”……
没治了，打点滴吧。
那就打点滴吧！
配药，找仪器，扎针……皮肤尖锐的刺痛，一阵寒意随之袭来，我领悟到了花钱买罪受的真谛。我曾多次怀疑缓缓流入自己身体的液体不过是一块钱一瓶的“娃哈哈”纯净水或者加入少许的碘盐表明“生理”的存在。除去寒冷，我感觉不到任何一丝的舒畅。这是我2001年中考情景的拷贝，当时我发着高烧躺在病床，32万的青霉素之后乘坐摩的赶往考场，天空下着柔和而温润的雨，疾行而过的热风好几次将我花白的雨伞吹翻，摇曳的楼房快速消失，天旋地转！
记忆就在“娃哈哈”的缓缓注入中渐渐变淡，画面模糊的时候我心头狠狠的疼了一下，疼痛快速扩散，遍及全身。我知道自己又开始哀伤，仅仅是因为思绪在黑夜中无尽的漫延！
点滴打完的时候医生和蔼可亲，笑容灿烂的走到我跟前：好些了吗？
我抬起头，看到一道奇异的光芒晃过他的眼眶——收钱的时间到了。
好些了。我晃了晃依旧眩晕的脑袋无奈点点头。
那么……
多少钱？
六十三。零头就不要了，收你六十。
这不是勒索也不是敲诈，这叫合法经营。我同意也不得不承担那笔于我来说还算奢侈的费用，虽然三瓶“娃哈哈”卖不了许多钱，但医生终究花费了时间将它们注入到了我的肉体里。
21点13分，我决定将自己从烟雨红尘的霓虹中撤回，寂寞开始回归，空白应该才是我想拥有的，不带任何哀伤。
往回走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孩，清瘦而憔悴的。她小心的挽着一个男孩的手，安静的抬头回望身后的影子。我微微的笑，平缓自己的呼吸。瞬息之后，我们擦肩而过，没打招呼，她渐渐的消失在黑夜，而我的目光开始涣散，失去光芒！
一切结束，因为从未开始！而最终的结果是，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依然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安然入睡，无人打扰，像是从未离开过！
事实上，那段小小的旅程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毕竟从中国地图上看，我始终处于这座陌生的城市，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就算我花上一天的时间环城走上好几圈。可是，曾经在记忆里跳动的画面也可以忽略吗？香樟，明灭的灯火，五彩的霓虹以及丢失的60元还有她寂寞的眼神……
我看到了自己的未来：身着黑色外套灰色西裤躺在安乐椅上晒着柔和的阳光，面容憔悴眼神涣散，像是在后悔着一些什么，然后黑白胶片浮现，画面里跳动着今天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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