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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芬凌晨3点多醒来的时候,觉得头昏昏沉沉的。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看看打着呼噜的伟强,然后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在4点半以前,她必须赶到城站火车站,这是一趟开往汽车北站的公交。一共22个站,第9个站台刚好就是她家的门口,站名就叫孩儿巷。她喜欢这条线的站名,比如武林门、沈塘桥、打索桥、石灰桥、余杭塘上……其实在杭州,任何线路的站台都是充满诗意的。二十年了,国芬的车子,就一直行驶在充满诗意的天气和路面上。
国芬打开门,轻轻地走出了屋子。雨停了,但是弄堂的青石板路面上留着雨阵过后的湿滑,早晨的空气无比新鲜,国芬深吸了一口气,看到了向着弄堂的窗口。那个锈迹斑斑的保笼应该拆掉了,国芬怕那个长得像老人一样的保笼会掉下来,砸在行人的脚上。
国芬骑上自行车走了。大街上有一些早起的跑步者正在锻炼,出租车有气无力地像娃娃鱼一样在大街上游过。在国芬眼里,她看到的景象像海市蜃楼般,显得无比虚幻。在路边的小摊边,国芬买了两个包子,用塑料袋装了,就挂在自行车龙头上,一路晃荡着到了北大桥停车场。停车场有一些同事已经在上班,国芬泡了一杯茶,开始吃包子,吃完包子又点了一支烟。时间差不多了,天色早已亮堂。国芬从屋子里走出来,走向她的车子。她觉得有些累,昨夜的酒让她提不起精神来。国芬坐到了驾驶座上,车门打开后一些乘客陆续上车,汽车发动了,在发动机的声音里,国芬开始了一天的奔走。这样的奔走一成不变。
国芬在通往汽车北站的道路上奔走着,汽车北站在莫干山路的最北端,所以国芬的行车路线,基本上等于是一个“7”字形。国芬想起了儿子,她怕儿子不吃早饭。儿子高高大大,偷偷地谈起了恋爱,他喜欢上了班里一位女同学。据说那位女同学排球打得很不错,而且在训练过程中身材也越练越好。儿子不承认,隔壁的吴阿姨说,国芬,我看到你家伢儿和人家小姑娘在六公园那儿手拖着手呢。那时候伟强正在稀里哗啦地喝一碗粥,喝完粥他马上就又爬回床上去呼呼大睡了。婆婆在抽烟,婆婆像是没有听见吴阿姨在说些什么。国芬笑了,说吴阿姨,我问过儿子,他不承认。我教训他,有什么好不承认的,要谈就谈。儿子啊,你如果要约会人家,手头没钱的话,可以跟我要。
儿子在偷偷恋爱,成绩却反而越来越好了,这事儿国芬就不怎么再去操心,倒是吴阿姨很操心,她会经常过来问国芬,探讨一下如果孩子脑子一热怀上了怎么办之类的问题。国芬就笑笑,说天不会塌下来的。吴阿姨又问起桥桥的事,说听说桥桥好像蛮有钱嘞。看不出这个小伢儿现在出息介大的。国芬的脸色就阴沉下来,说吴阿姨你口渴吗?口渴的话我给你倒点儿水。没想到吴阿姨举着一只大号的搪瓷茶缸说,好的好的,给我杯里加点水。
吴阿姨曾经偷偷地告诉过国芬,说国芬你婆婆年轻的时候长得蛮好的,有很多人喜欢她,所以也闹出过一些故事。国芬说,这事又不用你管的,一代一代人,其实都是这么活过来的,你要管就管好你们家老张吧。听说老张新带了一个女徒弟。吴阿姨说,带女徒弟很正常呀。国芬说,听说老张在宾馆里教女徒弟学技术,不巧被公安逮了,闹了一个误会。虽然是个误会,但是如果不误会的话,吴阿姨你肯定到现在还不知道。
吴阿姨的脸色在刹那间就变了,站起身往外走。国芬就从容地给自己点上一支烟,美美地吐出一口说,老子又不是省油的灯。
国芬在下午3点多的时候,下班骑着自行车回到了孩儿巷。她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突然看到了朱燕正笑着向这边走来。朱燕在南方闯荡了些年,据说她在南方做模特。国芬没有看出来朱燕能走模特步,却看出了一丝风尘气。朱燕走到国芬家门口的时候,那个窗口的保笼突然掉了下来。
国芬看到保笼压住了朱燕的脚,朱燕跌倒在地上。那些金属的锈迹,在碰撞之后纷纷从保笼弱不禁风的身上跳了下来。许多人跌跌撞撞地奔向了国芬家门口,朱燕的呻吟声很夸张,把分贝数提得很高。国芬叹了一口气,把自行车停好,向朱燕走去。
医院的救护车是十五分钟后到达孩儿巷的。在救护车到来以前,国芬的婆婆呆呆地出现在人群面前,她漠然地望着突如其来的像是从地上冒出来的人群。伟强也醒了过来,他揉着眼睛,像睡不醒似的,边打哈欠边问,是保笼掉下来了?有人说,是。伟强说,那弄个膏药贴贴吧?说完他回转身继续上床睡觉了。吴阿姨的声音响了起来,吴阿姨说这家子人怎么都好像有精神病似的,砸倒了人家也不管的。吴阿姨说完了这些后,朱燕就想要发作了。她还来不及发作的时候,国芬挤进了人群,扔给朱燕一个笑容。
国芬说,燕,救护车来了,咱们看病要紧。
国芬又转头对吴阿姨笑着说,吴阿姨,你放心,老子不会不管燕儿的,老子也不许别人来多管燕儿的。要是有人敢管,老子把她的嘴在三十秒内撕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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